第六十一章竹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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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州時疫之時, 城中的富貴人家都自身難保了,伯雅這種依附着權貴的樂師更是難以生存。
相依為命的阿弟又染了疫,四處求藥無門, 少年當時去府衙門前是要去拼命的。
伯雅做了見閻羅王的準備, 可闖了門見到的卻是一個沉靜的女人。
曾在黃州城中憑欄而望的檀郎早已無心打扮,他頭發散亂, 聲嘶力竭地、幾乎像瘋犬一樣。
又被衙役束縛着手腳,只有一張嘴在嚎叫, 即便被打得面容青紫仍是吐出話來:“你們何曾會看顧我們這等下等人。”
是了, 伯雅一直是有怨言的。
明明是攀附他人、供人取樂的玩意,卻偏又自欺欺人地有些旁的, 将自己當做人看了。
旁人逗趣時的誇贊做不得真的, 有時候切實地知道,卻偏忍不住去信。
伯雅想他那時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所以女人看過來目光才會那般冷冽。
“你無權無勢, 又不在隊列中候着, 憑何救你?”她放下手中筆,神色沉靜,“憑你一張煽動是非的嘴麽?”
她順着伯雅的話挖苦, 又吩咐衙役:“将他拉下去乾活,把他家中病人接到西坊。”
“不能, 西坊分明就是個死人窟,我弟弟還有氣。”伯雅頓時被拿捏住了,張惶出聲。
黃州城的西坊住滿了患有時疫的人, 時常有人見到裹着白布的屍身被拉去柴火堆中焚燒成灰。
這火刑, 不是下了地獄閻羅王才能判的麽?在塵世之間遭此種大刑,也不知道是因為何種仇怨,這知州“姜閻王”的外號就此舉城所聞。
伯雅本就瘦弱, 方才的掙紮全憑着一口氣,如今氣散了,便任人揉搓了。
“那便與你弟弟一同去探一探那死人窟。”卻聽到女人帶笑的聲音。
伯雅與姜夫人的初見算不上是愉快,是因為姜夫人的心思有些狹促,愛逗弄人。
黃州城西坊之中确是有許多患病的人,但亦有許多大夫與醫女,他弟弟住在一間格子一般地屋子裏,連灌了三天的湯藥,便能進一點米食了。
而伯雅被安排在西坊外低矮的小屋裏,一邊親自照顧弟弟,一邊跟着大夫醫女做一些簡單的活計。
可他實在是笨手笨腳的,旁人會笑話他,但卻不在意被煮糊的藥湯。與城內在家中等死的患病者不同,這被稱為“死人窟”的地方的人眼中有光。
西坊之中有許多患上時疫被家人抛棄的人,除了照顧弟弟他還會看顧其他人。
很快伯雅的弟弟伯弘康複了,但他們兩兄弟選擇了留在西坊繼續照顧其他人。
黃州大疫,還有誰關心管弦之樂?無人聽他吹簫,不如留在西坊,至少有人願意喝伯雅熬的糊米湯。
伯弘比他聰慧機敏,庶務得心應手,就連漿洗的衣物都比他洗過的要個乾淨,便是很受喜歡。
伯雅偶爾也會被人認出是樂坊出名的公子,他看着文雅無害,總會被那些混不吝的調侃,一曲一金的伯雅公子,如今替他打水洗腳。
伯弘替哥哥抱不平,卻被秀才嘲諷若是沒有這樣一個樂師哥哥會更加順遂,憑着他的勤勞刻骨說不定能有大造化,只可惜出生不好,低人一等。
這個時候他只能将額前散落的頭發挽至耳後,平靜的将那用過的洗腳水潑在泥地裏。
伯雅總是在這個時候想到姜芷微,那時一個人獨坐堂中,她身為女子,可是受過更多蜚語?
居于西坊的人不可能不關注姜氏姊弟,或是采買到了新的藥材、或是請到了有名的大夫,又或者是煮了新式的甜湯一同過佳節。
好的消息總是跟着他們的名字,伯雅也別無選擇地關注起姜芷微。
他偶然間聽到姜夫人與人吵嘴。
屋內那個醫術高超的大夫似乎是從其他地方被诓來的。
“我不治,我年紀這麽大了,萬一被傳染了,必死無疑的。”那大夫嚷嚷着。
“那便死吧,大夫你活的比我久多了。”姜芷微捉着大夫的衣袖不松手。
“姜芷微!你這是恩将仇報!我可是救過你的!”張大夫的臉皺成一團,半天沒有扯動袖子。
“我早該死了,張大夫,你從閻王手底下搶人,總該有些報應。”女人竟是還笑得出來。
張大夫跑不了,直氣的跺腳,其他大夫紛紛出言好生哄着這個新來的,姜芷微兀自掀簾而出,一眼便見到了站在屋外的人。
“你怎麽在這?”
“我...”伯雅頓了頓,帶着苦澀的笑,“我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我實在...笨手笨腳的,除了會舞弄些不入流的東西。”
他平日裏珍愛的簫就算處理污物的時候亦是別在腰間的,伯雅如今瞧着那翠綠只覺得無比刺眼。
“你若有空,去問問西坊有什麽想聽的曲子,樂坊大家的曲子可不容易聽到。”
他看着姜芷微的面龐,不知怎麽再也無法忍受。
抽出那竹簫,擲在地上。
伯雅斂目站在原地,平靜道:“我不願再奏樂了...根本就毫無用處。”
這樂曲無法讓人飽足,無法讓人免于病痛,無法...使人持有尊敬。
樂師的身份讓他低人一等,下九流受人輕賤,就算他的弟弟也受到牽連,在此刻也只能幫之甚少,之能眼睜睜的看着相熟的人死去。
伯雅從小被養在樂樓之中,與脂粉為伍,叫他體魄不強,連感到憤怒都不能做個野蠻人,用拳頭說話。
這樣的無力感像是一根纖細而堅固的繩,吊起他孱弱的身體,無法呼吸,将要窒息而死。
姜芷微卻是笑了,她伸手拍了拍伯雅的頭:“都是做哥哥的了,怎的還委屈地鬧脾氣?”
伯雅緩緩擡頭看她。
姜芷微弓身替他撿起竹簫,他冷不防被自己的竹簫很敲了下。
“人生在世,唯有一事不可做,便是自輕。”
他是覺得委屈...麽?
尚未想清楚便聽到姜夫人開口。
“伯雅,奏一曲給我聽吧。”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可沒有辦法拒絕姜芷微的請求。
姜夫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應該是很累了,眼下顯出青痕,可卻仍舊溫和地看着他。
像是柔和的月光,不經挑選地落在每個人的肩上。
伯雅閉了閉眼睛,曾經樂坊的公子奏樂需要沐浴焚香,賣的一曲一金,如今不過只是她一句話,便手指撫上竹簫。
他記不得什麽曲譜音調、婉轉技巧,只像小時候初學笛簫一樣随意吹奏着。
滌垢濯塵,返璞歸真。
伯雅奏起悠揚的小調,她的日子夠苦了,總不好再聽一些哀傷的曲調。
“人生如逆水行舟,控制不了水浪奔流,”姜芷微的聲音轉為呢喃,她的眼皮越來越重,“...但,總歸是會越過越好的。”
姜芷微很快枕在手上睡着了,伯雅看着她的睡顏,許久,取了往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他确實有些任性,伯雅的手隔着外袍觸上姜芷微的青絲,她在憂生死,而自己卻在為那可憐的自尊顧影自憐。
從那天開始,姜芷微常在窗前聽到簫聲。
像有一只執着的夜莺,受到了月光的拂照,便用自己唯一珍貴的嗓音報恩。
直到嗓音嘶啞,也不停歇。
如姜芷微所說的,黃州的疫況确實是轉輕了,痊愈的人有些留在西坊之中繼續幫扶其他人,也有的回到城中與家人團聚。
籠罩在黃州上空的陰雲,終于透出一線光來。
姜芷微有時候也會向伯雅問學。
一衆人開心飲了些酒,姜夫人亦難得有軟和的樣子,她說她不識曲樂,只會吹葉子,怕是惹人笑話。
伯雅聽到這般請求的時候,心中是止不住的竊喜,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沼之中。
他混跡風月場,見慣了男女之間情愫,不會不知道這樣的心情是什麽。
期盼着不可能的事情,飲鸩止渴。
知府姜大人得空亦會與人講學,他是進士出生的學士,比鄉野的秀才要博學許多,又平易近人,很是受人親近。
幾個學生裏,伯弘最刻苦,便偶爾被姜正均帶在身邊,有些庶務也會請他幫忙。
漸漸地有一些風言風語朝着伯雅襲來,說是哥哥故意讨了人的歡心,讓弟弟扶搖直上,這些人倒是不敢說姜芷微的不是,便全是伯雅的過錯。
他心頭苦澀,若是真的能讨到姜芷微關系便好了。
伯雅不知這樣癢痛難熬的日子要耗到什麽時候,但很快便有新的海浪打過來。
黃州的時疫被遏制住,但其他州府、甚至燕京都有人染病。
知府衙門收到了遠自京城的傳信,長公主府中的郎君染病,欲從黃州召一個治疫有方的大夫親自照看。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大夫們,能夠留在黃州的大夫大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這一步登天的機會也不知道誰去,整日扯胡子瞪眼的,撺掇着別人應下,吵吵嚷嚷的藥都糊了幾鍋。
這種境況,就好比軍隊與匈奴打到一半,将要贏了,卻忽然叫主帥回京吃年飯。
如何可行?
知府與姜夫人亦商量了許久,最後将門一關,把大夫人全都鎖在房裏,決心去做惡人。
姜芷微尋了幾個有效的方子與幾大箱藥材,姜正鈞連夜寫了三十幾頁的請罪書,将要一同送到公主府。
除此之外,卻是沒有旁的了。
伯雅是從弟弟處聽到這個消息,伯弘急得直哭,說如果被怪罪情願替姜大人受罰。
伯雅一瞬臉色慘白,他不通政事,但卻最明白高位者的心思,不尊皇家,違背敕令,自然是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他在姜夫人門外站了一夜,目光越過低矮的圍牆,看到她鋪着青瓦的屋頂。
如果姜芷微可以做惡人攬下一切罪責,為什麽他不可以?
即使是螳臂,擋在前面,她面臨的風雨會不會少一些?
都說戲子優伶逢場作戲,最是勢力無情,恰巧沒人比他更合适。
伯雅未有去過燕京城,他藏在藥材車裏,等被随行的人發現卻是木已成舟。
他尋了個機會将書信藏起,像個急功近利的小人,一人獨自去往公主府。
伯雅跪在殿下,說他為名為利,身形挺直如松,臉上是演出來的谄媚。
這樣微妙的矛盾感,一下子就吸引力長公主的注意。
青年垂首獻方,将自己說成個偷盜藥方、貪慕名利的宵小。
一個樂師如此僭越,被亂棍打死都是輕的,可長公主允了伯雅一曲簫。
伯雅奏樂的時候想的是黃州的苦難,一曲畢已經滿臉是淚,他緊握着簫,将要自戕于柱。
他不畏死,他只怕...姜芷微再不願見他。
卻聽長公主一聲輕笑:“小騙子,不是貪慕名利麽?怎的奏出這般哀樂。”
黃州來的樂師自然是被攔下了,長公主覺得他有趣,便留在了公主府。
那個患病的郎君,依着伯雅帶來的經方大費周章地醫治,終是痊愈了。
能勞煩長公主親自傳信,想來是很受寵愛,但這種如朝露般的偏愛,并不持久。
不過幾年光景,世人談到長公主的藍顏,只會想到伯君。
身着金縷衣,居于亭臺水榭,往來皆是京城權貴。
伯雅如今的境況是很多人豔羨的,但卻不是他在西坊時想的那種。
“伯雅,為我奏一曲吧。”長公主出聲打斷了伯雅的思緒。
相似的話語,被身邊的女子說出。
他笑着應下。
在黃州,有一瞬叫伯雅覺得他真是有用的人,而不是...愉人的玩物。
簫音悠長,清低回轉,穿過在無雲的夜裏,像是能在歲月裏流淌。
不後悔,但也分不清是不是覺得可惜。
至少月亮曾經真切的照在他晦暗的人生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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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