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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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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晚風

樂聲傳的很遠, 公主府其他的庭院林間亦聽的見。

襯着雲與月,叫人易生出旁的心思。

王峥似乎對公主府很是熟悉,領着姜芷微走着, 漸漸地周圍都見不到人了。

府內有一片橘林, 只可惜淮北為枳,結出來的都是酸澀的果子, 只是黃澄澄的挂在枝頭有些好看罷了。

林中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隔了些距離, 卻是公事公辦地、不留情予半分旖旎。

天色漸暗, 周遭又無人提點,看不清路了, 少不得要王将軍再幫襯些, 姜芷微便開口問他:“王将軍,方才長公主那話可是在提點你?”

王峥未有停頓, 頭也不回, 只答道:“我這個表姑母,說話最是好聽,她哥哥什麽心思, 怕是連自己都不知道。”

為君者多薄幸寡情,就算血肉至親, 亦要挖空心思去讨好。

“你南下的事,可定下了?”

姜芷微明是猜到了,此件事不可推托, 可總要聽王峥親口應了, 才願認命。

“自然是的,不然如何送你返鄉。”王峥折下旁出的樹枝,免得唐突了佳人。

“長公主娘娘可是知道你我之間的事了?不然怎麽在我面前對你叮囑。”姜芷微有些在意。

在席間絲毫不避諱, 這算是皇家隐秘了,是覺得她蠢笨,還是不把她當做外人?

“遲早要知道的,”王峥無甚所謂,輕笑道,“許是姜夫人哪裏漏出了破綻。”

“若我們不出席在一場宴上,便無此隐憂了。”

王峥腳步一頓,手中折下的枝丫揚在夜裏,随即走得更快了。

姜芷微輕輕嘆了一口氣,“哎呀”一聲驚呼出聲,整個人向下栽倒。

只見那急沖沖往前走的男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一瞬間回身撈住了她的腰肢。

“怎的這般不小心...”王峥皺着眉輕斥。

見到的卻是一晃笑盈盈地眼。

姜芷微反捉住他的手,小聲道:“你終于看我了。”

他好像有些不高興,白日裏還找機會往身邊靠,如今卻是看一眼都要哄。

王峥抿着唇低頭看她,尋常人在夜裏常難以看清,但王将軍善于夜中奔襲,有一雙似狼的眼睛,用以夜視。

“小騙子。”他低聲喚。

姜芷微有一瞬不自在,實在不知道這聲“小騙子”是在說她假裝崴腳,還是給王峥的回信用的是小丫頭的課業充數,又或者是裝作與他不甚相熟。

總歸是,不冤枉的。

“你走慢些,我看不清路。”姜芷微搖搖他的手。

“我在想,我何時能與你同坐一張臺上。”王峥任她握着,手指像木頭塊一般再無其他反應。

能在一張臺上坐着的異性除了同姓的姊弟,便是夫妻了,總歸只能是一家人。

王峥應了景元帝南下之事,這幾日便給他放了大假,說他經年未歸京,理應拜訪舊友,再好好在城中逛逛,如此才能得閑出現在宴席之中。

但頗為可笑,要一個馬上的将軍平東南的海寇,糧草、辎重皆無需他插手,只需要在燕京城中喝酒談天,便能上船大殺四方了。

連他長袖善舞的姑母知道這種境況都忍不住出聲寬慰幾句。

王峥的問題有些難回答,姜芷微正想着,就感覺一雙溫熱的撫上她臉頰。

夜色掩去王峥複雜的神色,刀劍無眼,有牽挂的将軍如何一騎破萬鈞?

如今無名無分的倒也好。

總好過戰敗了,叫這雙眼睛替他哭。

這感覺便像只懶貓兒,被順了毛,姜芷微忍不住要再蹭一蹭王峥的手,冷不防被捏住了臉頰的軟肉。

他有些計較:“今日若我不來,你可是要嫁與旁人做妾了。”

又追問:“如今可知何人謀劃的你?”

“你說起那人的名字之時,我便想通了關竅。”姜芷微未有放開王峥的手,他便牽着人慢慢走,偶爾一同低頭躲避垂低的樹枝。

“這本是我家的一樁桃色逸聞,我一入京家中便有祖母那邊的表親上門拜訪,但你也只我與那位老夫人是何種關系,便遣人去多方打聽了些。”

不相親,如何相近?如若是黃皮子沒理由地給雞拜年,可不要仔細想想是何種心思。

“才知道老夫人的娘家燕京劉家這幾年家風漸衰,未出閣的女孩都傳出與外男的流言。”

大抵是家中銀錢不多,打着攀附權貴的主意,也不問家中女孩願不願意,就将人往火坑裏推。

“那李淇行止無狀,流連花間柳巷,家中還有十幾房姬妾,哪裏會有姑娘想要嫁。”

姜芷微想起白日席間見到的青年微微皺起眉,但劉家放任那種流言,必然是有所圖的,總不能白毀了姑娘家的名節。

那走投無路的姑娘許是受了旁人的撺掇,要将這倒黴事另尋一個人接盤。

“我大抵是被推出來擋槍了。”

姜芷微想起灑酒的女使,笨手笨腳的模樣,有幾分閨中小姐的樣子。

若是李淇取了名聲家室貴重的新婦,傳的燕京皆知,許多雙眼睛盯着,總不好短時間再納一房,就算裝樣子也會消停一陣,如此拖過了這一遭,少女的年紀又等不得,家中只會再替她另覓一門親事。

宴會之時人多眼雜,況且姜芷微又初入燕京,少有人幫襯,咋一看确實是個可欺的軟柿子。

“劉家?是你從前那個便宜哥哥的夫人的娘家?”王峥一瞬間捉住了關竅,旁的一概不問。

“唔...”姜芷微罕見地語塞了。

“怎的忽然問起這個?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揉揉腦袋,“許是的吧,記不太清了。”

當年姜芷微被人販子賣給一戶清貧劉姓的人家,日夜勞作,與被買入的黃牛無甚差別。唯一對她好一些的是家中的長子,有幾分照拂之恩,那哥哥如今也在燕京城中站穩了腳跟,在大理寺任職。

只是她不願再與曾經的養父母再有瓜葛,這些年再未有見過。

“記不清?”王峥勾起唇角,忽然站定,“你覺得白日裏那個樂師如何?”

他在樹下盯着姜芷微,有些兇地湊近,将她看的縮了下巴。

“我倒是記得很清楚,伯雅是黃州人士,”王峥呼出的氣掃過她的耳垂,“不會也與姜夫人有舊吧?”

姜芷微深吸一口氣: “自然是有交情的。”

她坦然道:“不然我求诰命的時候,非親非故的長公主如何能幫我說話。”

請封诰命一般都是官員為母親或者妻子,像姜正均這樣為阿姊求爵的翻遍史書也找不到幾個,傳統、規矩便是不能讓人想如何就如何的。

可當時姜正均呈與長公主的請罪表忽地傳播開來。

聽說是太子于長公主府賞花之事聽到有人在讀這一封,文字意切,句句情真,聽着聽着不知如何便潸然淚下,親自謄抄之後,與太傅一同探讨了一番,添在了太學的文章幾斤之中。

事情有些蹊跷,姜芷微原是盼望着貴人能少些怒火,到未有想到還會有因禍得福的時候。無功不受綠,總要打聽清楚才安心。

只是翻來覆去地探查,便也只想到伯雅這一層。

“你...”

王峥說道一半止了話頭,長公主侍君的來歷不是什麽秘密,他原是想問姜芷微與伯雅有何種淵源,非親非故便為她頂罪死谏。

但剛開口就覺得有些奇怪,就好像那些撚醋的妒夫一般,忽地洩了氣。

“你可是怨我...這些年未有看顧你?”

他的聲音悵然,叫姜芷微一怔。

她當然沒有。

王懷川心愛的姑娘,從來沒有叫他憂心,再見的時候她已經從一株纖細的花,變成一顆長成的樹,灼灼其華,狂風不可摧折。

他欣賞枝丫上顏色豔麗的花,卻覺得虧欠,若是這些年他能看顧些,也不會叫她的枝乾上落下剜不掉的疤。

王峥沒有等人回答,徑直轉身往前走,地上有些零散地落葉,踩上去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秋日晚風涼,他身形寬,許是此刻能為姜夫人遮擋一二。

“你白日裏問我的問題,我來不及答你,”姜芷王懷川,你要不要再問一遍。微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他,“王懷川,你要不要再問一遍。”

先前他像個登徒子一樣躲得匆匆,未來得及聽答案。

但他一定想知道。

曾經王峥也想要與心愛的人一同歸鄉,可那個時候的姜芷微像是一件随行的行李,長安侯世子不會問一個丫鬟願不願意。

今日他再問了一遍,小心地掩飾着心中的不安,在陽光下眼懷希冀地看着姜芷微。

王峥止了步,叫身後的人差點撞上。

卻嘴硬到:“問你有何用?你應下的事情都能想盡辦法地偷換。”

他這是在說先前寫信的事情。

三頁紙的課業被小丫頭們的品餅心得糊弄過去,信封都裝的鼓鼓的。

姜芷微再尋到王峥的手,繼續說着:“既是順路,那便順道一同去探我祖父祖母。”

她抿着唇,忍不住笑。

“...路途遙遠,自然是要告知家人的,西北天乾,到時你可是要備好香膏給我。”

王峥原是裝模作樣擺弄着低枝的葉子,忽地失手掐下一個橘子,手忙腳亂地去接。

“芷微...”

等他再要去尋女人的手的時候,便像是水中摸魚,姜芷微掩着唇,從他身邊走過。

先前的構想,終于尋着機會同他說了。

此生匆匆,已經蹉跎許多時日了,既然說開了,便不再空耗時日。

“今日我騎馬送你可好?”他兩三步追在姜芷微身後,只覺得額間發熱,想要再進一步。

若是王将軍騎着馬招搖地将她送到家門口,便是過了明路,天下人皆知。

如此一來,要打她主意的便會少些。

但...

“燕京城治安甚好,就算是走夜路也是不慌的,況且有公主府的馬車跟着,也沒有人會為難,倒是不勞煩王将軍了。”

“嗳,”王峥嘆了一口氣,“卻是在理的,是我唐突了。”

“不過,姜夫人,這燕京城中才俊雖多,但樣貌家室比過我的屈指可數。”王峥叮囑道。

他想到白日裏那侍郎情意綿綿的笛聲就覺得拳頭微微發癢。

“我自然是明白的,将軍。”

“...我們之後能不能也常見面,”王峥頓了頓,“我...總是很想念你。”

他說的很慢,像是實在沒什麽辦法,所以只能坦白。

“如今也是嗎?”姜芷微看向他的眼睛。

“如今想離你近些。”王峥伸手拉住了姜芷微寬大的袖子,又問道,“你家中可是養了狗?”

“嗯,”她應下,裝作沒有覺察被拉住的袖子,只放慢了步子慢慢在林間穿行,“嬷嬷新接來一條小饞狗。”

調皮得緊,每日被喂的肚子圓溜溜的,也不知道看家護院,許是丢根骨頭,就能引誘開的。

“我之前答應徐熹要教她武藝,若是她邀請教習師父來府中飲杯水,可算失禮?”

“...許是不算的,”姜芷微又想了想,“但我弟弟膽小,可不好吓着人。”

若是被姜正均見到了怕是會被吓得拿笤帚打人。

“自然的,”王峥唇邊帶笑,“我年少時常晚歸翻牆,有些經驗在的,若是被發現了便學貓兒叫,我學的甚好,以假亂真的。”

他當下便“喵喵”了幾聲,貓兒本就愛夜游,在這林中倒也不突兀。

只是王将軍當真學得像,林間暗處竟也傳出“喵嗷”的回應。

姜芷微止不住笑。

月照良宵,一條暗色小路,兩人卻走了許久。

“我在燕京中有個朋友想去探望,你若是得閑,可願與我一起去?”

“好。”

作者有話說:

王峥:她回家就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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