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章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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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親密的友人介紹給王峥是再正常不過了, 若是有一天吵架,收拾包袱走了,也好有個尋人思路不是。
更何況那位友人與王峥亦有幾面之緣。
夜裏回來的有些晚, 府門的燈籠兩着, 姜芷微的小丫鬟在門口一邊打着盹一邊等着。馬車的噠噠聲将妙芙驚醒,她跳起來朝院內說話。
引出個胡子拉碴的郎君, 謝昕跟在身後亦出來了,披散着頭發, 也顧不得旁的, 卻瞧見馬車上還有穿着公主府形制的衣衫的女郎,便腳下一拐躲在了門後。
“阿姊!”姜正均捉着她的衣袖, “可還好?”
“路上可還安穩?”
“怎的回來這般晚?”
如此連番發問, 倒是不像弟弟,像是個老父親, 自打姜正均做了爹爹, 愈發話多了起來。
“是在公主那兒用了飯,這秋日繁華難現,便再走了走消食, 故而晚了些。”姜芷微好笑地看着他,從袖中摸出一袋銀子送給公主府的丫鬟公公去吃宵夜。
入了府中, 便被厚重的外衫裹住,徐熹亦是等門邊。
“莫要着涼了。”
姜芷微挑了挑眉,只覺得在這府中年紀愈來愈小了, 不好好吃飯會被說、衣服穿少了會被裹上, 夜裏回來廚房還煮了一碗熱湯。當真是将她當成了晚上易餓肚子的小姑娘了。
桌上點着燭,姜芷微被領到座位上,夫妻兩人一邊一個坐在她身邊。
“阿姊, 我只聽後院出了些事,再見便見你換了衣衫,又被長公主留下,我實在是有些驚怕,你告訴我是否有事?”謝昕拉着她的手,關切地看着。
“自然是無事的,”她說的輕巧,“不過是不小心弄髒了裙子,換了件長公主的舊衣。”
姜芷微抿了口水,夜了到不好正經喝茶,便泡了些甘菊,潤嗓又暖身。
“恰巧有個亂跑的後生走到後院,衆人便将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了,”她回握住謝昕的手,“莫要憂心了。”
她未有說的太明白,想要說清必然離不開王峥。
待到塵埃落定,再與他們說明不遲。
姜芷微擡眼看掃了一眼側身的弟弟:“你有什麽想問的?”
她對着阿弟,便沒那麽溫柔的聲線了。
“...我...”姜正均被阿姊這樣看了一眼準備要說的話咽在嘴裏。
“昕娘說你有心儀的人了,”他斟酌了用詞,只是這話由弟弟來說有些奇怪,但他們家也僅有他的關心操持姊姊的終身大事了,“可需要我做些什麽麽?”
“小輩擔心這個做什麽?”姜芷微扶着袖子添茶,“安心等着吃酒便是。”
“那人我認識麽?”姜正均有些不好地預感,追問道,“可是在今次席間見到了?”
姜芷微笑着睨他一眼。
“是。”
卻是大方承認了。
姜正均臉色當即有些不好,只是再要追問,阿姊便掩着哈欠要回房睡覺了。
宴席過後,姜芷微很快就聽到了新的傳聞。
那日游蕩到後院的浪蕩公子新取了劉家的一個庶女為妾,便算是印證了些猜測。
自古女子艱難,那姑娘掙不破蛛網,絕望之下将要拉人下水,倒也不好再說。
家中小夫妻倆不知道商量了些什麽,謝昕這些日子總是粘着姜芷微,去買果子要跟着,去散心要跟着,巡鋪子也是要跟着的。
那邊姜府的采買單子亦送到了她手上。先前提過要她幫忙操持老太太的壽宴,倒真是被當真了,可只有單子未有銀錢,山珍海味不曾少列。
姜芷微瞧着想笑,卻又想許是趁着這個方便,好好在城中四處逛逛才是。便是應下了一半,剩下的偷了個懶,便只出些采買的錢,叫那府中人的自己置辦。
之前從姜家分出母親的嫁妝鋪子之時,就将原先貪墨過的掌櫃都換了,但久不居京,這回姜正均要在京常住,總要敲打一番才好。
這幾日一邊與謝昕巡着鋪子,一邊親自選着姜府單子上的物什,卻是要盡心些才好,免得費了銀子還被指責為不孝。
在山貨鋪子裏聞了幾個時辰的人參靈芝,昕娘說彎腰彎的有些酸,要去布莊逛一逛才好。
姜芷微亦想到一樁事要囑咐,便随了昕娘。
布莊的掌櫃将她們領到樓上雅間,一邊品茶一邊将布料呈上挑選,清風穿屋而過,窗戶開着,能見到整街的風景。
女孩子成了人家夫人、母親之後,逛街的任務更多了起來,一個人能做成幾筆生意,當真是大客戶了。
姜家祠堂趁着過壽的時候亦要小小整修一般,動不了大件的,小的貢碗香爐,甚至是帷簾都不但要換新的,還要是最好的。
那邊選的輕薄的錦布,用來裝飾屋子的簾,比一般百姓穿的衣服還要精致柔貼。
謝昕挑了幾匹,還想再看多些,被機靈的夥計領着去庫房一次挑過瘾,屋內便剩了掌櫃與丫鬟。
“我瞧昕娘還有時間挑選,”姜芷微翻過一個茶杯,再斟滿了一杯茶,“掌櫃坐下來飲杯茶吧,我們也是好久未見了。”
燕京城中最一緞難求布莊的掌櫃是姜芷微的舊相識。
在他窮困潦倒、将要将祖産變賣的時候有個年輕丫頭介紹了江南來的新布,款式新穎,瞬間流行起來,倒叫這布莊起死回生了。
那時她不過是貴人府上的丫鬟,竟也有如此心思,并非常人。
自此便長久往來了起來。
掌櫃也不推拒,大方地坐在對面,笑眯眯地啜了一口姜芷微親手斟的茶。
“先前玄武街姜府挑的簾料夫人可想看看?”
姜芷微不知道從街上看到了些什麽,一時有些心不在焉,頓了頓才回答:“你這茶有些滋味。”
掌櫃示意夥計将布緞呈上。
“如同夫人所料,那天姜府的管事的一眼便看中了這一款,不過我幫夫人這個忙,多收了些銀錢,不知道夫人可會心疼?”
“只是銀子罷了,”姜芷微輕笑,指尖劃過暗色的錦布,“這布料精貴,可要好好保管,入秋了天乾,離火燭遠些才好。”
“省得的,我家夥計都輕手輕腳的,既不會傷了料子,也不會弄亂主人家的地方。”掌櫃摸着胡子應承下來。
這般話聽的人如墜雲霧,不知打什麽機鋒。
但姜芷微确實在街上看到了些意料之外的人。
街對面的首飾鋪子前站着有些年紀的兩人,皮膚要黑些,雖穿着錦緞,但一看便知不是燕京城中人。
“我莫不是看錯了?”其中老頭子揉着眼,盯着對街二樓打開的窗戶,“那身形摸樣可是挽月?”
一旁的老婦人擡頭,渾濁的眼忽地一亮。
“我瞧着像,咱養了那丫頭那麽些年,總是能認出的,”又眯着眼仔細看了一番裝扮,“看着派頭,她這些年過的确實好。”
這兩人卻是姜芷微被拐時的農家養父母。
自打養女恢複身份後,老太自覺是多了一門富貴親戚。
養恩也是恩,至少沒叫那丫頭餓死不是?
再說了他們家當年還頂着壓力幫這丫頭上過公堂作證呢。公堂什麽地方,上去十有八九要脫層皮,還是去認下不光彩的事,弄不好影響仕途的。
這天大的恩情,也沒見這丫頭如何回報。
“你看看對面那可是你妹子?”劉老太轉過身去扯兒子的袖子。
文士打扮的男人将手中的油餅放入老婦人的手中:“娘,你莫不是糊塗了,我一直是家中獨子,你可未有生過妹妹給我。”
婦人眼珠子一轉,旋即反應過來。
“你瞧我,年紀大了,”
她兒子如今是官身了,早些年做的那些糊塗事可不能再挂在嘴邊說了。見過城中的三媒六禮,她也覺得之前買個媳婦養着确實是不合禮數的。
劉老太又瞧了劉俊康一眼,只覺得不虧是從她肚兒裏出來的,真是俊得很,便也忍不住勸道:“不說你如今是官老爺了,俊康啊,你可是老劉家三代單傳,就算是普通漢子也應該去找個好生養的女郎延續香火。”
如今家中那個嬌婦,手不能抗見不能提,整日塗脂抹粉還要新衣,卻一兒半女都沒蹦出來過。
她心中一直惦記着,對兒子娶的官家小姐頗有幾分怨氣在,脫口便能說出這許多話。
“母親...”劉俊康如此正經地稱呼起人便是有些生氣了,“莫要再街上說這些...城中不比鄉下。”
“好好好,”劉老太擺擺手,“不說了。”
他使了個眼色,身後有力的婆子就攙住了劉老太的手,領着老夫妻隐于人潮之中。
哄走了老夫婦,留着劉俊康一人盯着繡閣的窗臺出神。
她回來了。
這不是什麽難打聽的事,劉俊康善妒的夫人也會用此試探。
劉靜薇家世太好,對上他這個小官丈夫是有恃無恐的。
攀附着男人生活,卻又嫌惡他的平庸。
而原是會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如今與他無甚瓜葛,許是在宴席之上迎面走過,都不會打招呼。
劉俊康仰頭看着窗戶中女人露出來的半張面,有一瞬的恍惚。
為什麽會如此?
如果姜芷微真的是無所依的孤女便好了。
如今會不會是他們并肩在繡莊中挑選布料?
從前家中不富裕,又要供一位讀書人。
劉俊康的阿娘是精打細算的婆娘,十裏八鄉遠近聞名,無人可欺。
擔心家中這般光景娶不到媳婦,便早做了打算,趁着年景好,從牙縫間省下了幾個銅板,想要買個便宜丫頭來。
養在家裏可以做做活計,長大了無論是給兒子做媳婦還是嫁人收嫁妝錢,都是不錯的。
如此,他便将要有個半大的妹妹了。
見到姜芷微的第一眼他便覺得奇怪,他們家明明拿不出什麽銀錢來卻換了這麽漂亮的小丫頭。
他母親卻覺得虧了,像看驢一樣掰開女孩的嘴,看她的牙口,卻又嫌她太瘦了,怕是舉不起劈柴的斧頭。
劉氏想要将女孩養成能乾活、好生養的模樣,可是沒什麽吃食,又不是長在地裏的麥子,澆大糞就能茁壯,是以女孩一直是瘦弱的樣子,背捆柴腰板都像是要折了一半。
如此沒少受阿娘的責罵,但她又和一般的鄉下姑娘不一樣,其他人被這樣責罵或是會變得倔強、或是沉默,唯有她會揚起臉笑得甜膩,像一只不記仇的小狗,叫人不忍苛責。
可是勉強飽食的人,心腸都是硬的。
女孩的新名字是劉俊康取的,喚為挽月,其他人不明白意思只會拍手誇起得好。
少年是家中黃土地裏養出來的,可就是跟旁的人不一樣,好像其他的秧苗東倒西歪需要扶正,但他獨自就能長得筆直。
難怪村中的算命瞎子會說劉家小子有宰相命。
從鄉到縣再到燕京郊的書院,教他的人愈發地有身份起來,所求的束脩亦是多了。
村裏倒也真心盼着能出一個官老爺,平常也能耐着性子聽劉氏不停地吹噓,只是到了要交束脩的時候,一個個都搖頭嘆氣。
他阿娘說的嘴巴都乾了,說家裏孩子有出息、耽誤不得亦不可埋沒,只需周轉,功成名就後自然輕易能還上,造福鄉裏,可這樣的空頭銀票無人願認下。
家中的牲畜賣盡了還差了一些,他阿娘的目光停在挽月的身上。
這次劉氏聰明了些,揀了個最貴的地方,要将挽月再賣出去。
村裏偏僻,托了人請吃了果子,才叫那人牙子領着龜公上門看一看。
父親躲在了房裏,劉俊康沒什麽表情的在看書,只有劉氏在門外應酬着,許是相到了好貨,談笑之聲偶爾傳來。
賣掉家中的老鵝的時候,将它裝進竹簍的時候,尚且會哀叫,更何況是賣掉一個人。
挽月掙紮地格外激烈,甚至撞開了門,吓着了躲在房裏的老爹。
“哥哥,不要賣我!”挽月哭着抱着劉俊康的腳。
他雖然年紀輕,但是是讀書的,在家中反而是做主的那個。
“至少不要去青樓,我可以去伺候人、做人家丫鬟、也能去做工,月銀都會寄給家裏的,哥哥你要讀書,我會供你的!”
他站在原地,挽月抱着他的腿,而他的母親,正一邊罵一邊扯着女孩的褲腿。
“你這個賠錢貨!學會耍滑頭了,這個時候還蠱惑你哥哥!”
“俊康哥!”
挽月的手指被一根根掰開,她終于大哭出聲。
“你之後是要登科做官的!怎麽可以有做皮肉生意的妹妹!”女孩聲音凄厲,像是過年時殺豬的聲音。
“娘,”他終于開口了,“她說的對。”
劉俊康站在茅屋的舊門板前忽地笑了,他本就清瘦,如今勾起臉上的皮肉來顯得有些可怖。
“我是要登金銮殿的人,做事總要考慮長遠。”
這一句話,便勸停了劉氏拉扯的手。
少女趴在地上,盯着碎石子大口喘息着,身子止不住的發抖。
劉氏賠了許多笑臉給上門驗人的龜公與中間人,将人送走了,對着地上狠狠啐一口,踢在挽月乾瘦的腰上,叫她莫要哭喪裝相,起來燒水乾活,做些正經事。
劉俊康将房門阖上,繼續翻讀着破舊不堪的書。
像一個看戲的,女人的吵鬧或者眼淚,都無法勾動他的心緒。
只是到了晚上,等到人都睡了,他從爐竈下摸出沾滿灰的地瓜,走到挽月的屋子。
她果然還沒睡,薄紙糊的窗戶擋不住什麽,女孩抱着單薄的被子直愣愣地盯着床腳,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哥哥。”她慢半拍地發現有人來。
劉俊康将烤熟的地瓜遞給她,看着她吃的嘴邊帶着屑。
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的,或是一個雞蛋、或是細面餅,他就像家中唯一心軟的主人,喂養着孱弱的小狗。
叫那狗兒,時常翻開肚皮,朝他發癡撒嬌。
“我們這樣的莊稼人,沒辦法的,”月光透過窗照在他的臉上,他伸手替挽月擦了擦唇角,“想要出人頭地,要用盡一切可利用的,我若是斷了束脩,先前那些都白費了。”
“...我知道的哥哥,”少女的頭發柔軟,就算她整日吃一些糠菜也有一頭烏亮的發,她将柔嫩的臉頰貼在少年的大手上,“我也盼着你好...”
她低垂着頭,像是一只乖順的牛。
“只有你好了,我們這個家才會更好。”
劉俊康這才真心實意地笑了。
“挽月,”他柔聲道,“你不要恨阿娘。”
“若是有銀子、有的選,她也能是這世上的大好人。”
只能怨此身生的不好,命該如此。
不久後家中少了個妹妹,劉俊康亦從房中走出來幫着家中處理一些農活。
再有挽月的消息都是從同鄉口中聽來的,說丫頭有福氣,被好人家相中了作丫鬟。她學了認字,偶爾寫信給家裏,劉俊康讀信的時候爹娘都會在身邊懶散地乾活,嘴上說着不在意,卻又是豎着耳朵聽的。
但她少有回來。
寄回來的銀錢越來越多,劉俊康經夫子介紹,去燕京的書院再次進學。
這下,村中人聽到了知道名字的先生,發現劉家小子确實有些盼頭,由村長牽頭,當真籌了些銀錢資助他讀書。
除了繳了束脩,家中又再添了幾畝地。
村中算命的瞎子忽地也多了些生意,沽了好幾塊肉吃。
劉俊康離家入京前思量了許久,他想這個妹妹他亦是喜歡的。
便提筆寫了一封信,如今日子寬裕了些,挽月若是想,可以贖身歸家,家中養她便是。
但那封信未有回音,他自然也是忘了。
當時年輕不知事,分不清是心中暗藏的慶幸多些還是悵然多謝。
直到書院中有同窗說,有貴人找他。
劉俊康穿着漿洗得發白的袍子見到了衣着華貴的少年。
來人年紀輕,眼神卻銳利。
說有事相求,姿态卻并不低人幾分。
一開口便拿捏住人的痛處,利誘威逼之後,又慢條斯理地說起感情。
說那個女孩過得很難、說她一直的心願,說若是對她有一分愧疚或者憐惜,不若庭上作證,只有得未有失。
好像這個人與他青梅竹馬的挽月兩心相通一般。
自啓蒙來,劉俊康見過的貴族子弟不過如是,草包成堆,偶有一二頗具文采的亦不過是比他多讀了幾本書,刻苦些便能趕上。
故而他并不豔羨旁人的好出身,直到見到了王峥。
竟是生出了些妒恨。
憑何?
憑何不為生計愁?
憑何有閑為情憂?
妒恨之後是不甘心,像是海水沖石一般,這個念頭一遍一遍沖刷着他的腦子。
他不甘心苦讀十年還要居于人下重頭開始,不甘心看着長大的女孩從此與他身份相隔天塹。
劉俊康天真了一次,想着十多年的陪伴總算得上些情分,如今挽月身份尊貴,他也不必再考慮不知底細的世家女。
可當對峙庭上,再見到挽月的時候,她一眼都未有看看向曾經滿眼孺慕的哥哥。
劉俊康才恍然發現,他柔順溫和的妹妹是畫的一層皮。
這個少女,是世家貴女,是姜芷微,他未有認識過。
但當庭作證,他卻未有後悔,許是他心中亦是盼着挽月好的。
盡管她好的再與他無關。
這情感像是适口的烈酒,醉卻不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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