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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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寒氣侵人, 黃州城門口有人靠着牆頭打盹,冬日裏天亮的晚,有馬車從濃霧之中駛來。城牆上的有值夜的守軍, 裝備齊整, 眼神如鷹一般盯着往來的車輛,自打遭受劫掠, 進出黃州城便需要嚴查行李了。
伯弘睜眼的時候便見到有人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姜姐姐!”少年人的睡意一瞬散了,眼中盡是驚喜,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想要替她拿行李, 卻只瞧見身後立着的兩個漂亮丫鬟。
“怎麽在城門口?”姜芷微随手塞了塊點心給他,“可用早膳了?瞧你頭發上都帶露珠, 可是久等了?”
伯弘有些局促地撓頭。
“只是想着姐姐要來, 想着有人接應才好,家裏的小厮又不認識人, 便自己來了。”
恰巧軍士檢查完了馬車, 伯弘牽過馬繩,與值守的士兵點頭示意。
“城中的屋子早就收拾出來了,李嬸子備了好幾天菜肴, 一直盼着你到。”
伯弘是昔年黃州大疫救下的孩子,聰慧泛讀, 已是舉人之身了,在府衙之中領着文書一職。
姜芷微當年在內城烏松巷盤下了一片宅子,收留因為疫病無家可歸的人, 老的少的住在一處, 時間久了,早就如同家人一般。
“先不急着去安頓,我想在城中走一走。”
這是她曾豁出性命保下的城池, 隔了許久,總想親眼看上一看。
柏弘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只沉默的替她領了路。
甫一進城,姜芷微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她瞧着破敗的街景,覺得心頭壓着重物。昔年姜正均由黃州發跡高升,這多舛的小城似乎也成了能出政績的小小福地。
原想着能見着繁華模樣,至少有遮風避雨的房屋、有防寒的衣物可穿,如今卻是凋敝。
“之前海寇侵襲,城中毫無防備,故而損失頗大,新來的骠騎将軍正遣軍士幫忙修繕,塵土會有些大。”伯弘解釋道。
疫病之後本就元氣大傷,沒緩過氣來,如今又有賊寇騷擾。
沿海富庶的地方有許多,但唯有此處最是軟弱可欺。
當官的窮,百姓窮,商賈亦窮,遂無窮無盡了。
“這樣的年景怕是沒有百姓敢耕種了,”姜芷微抿着唇,将衣衫攏緊了些,“軍士可有屯田?”
命都要沒有了,整日膽戰心驚的,哪裏還能想着育秧、施肥呢?
“說道這個,新來的那個将軍可真是有主意的,”伯弘說到此處眼中有了幾分神采,“他的衛兵扮成尋常農夫的樣子耕種,一下子便捉了十幾個強搶海寇。”
“你可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軍士有紀,且行動統一,很容易與尋常百姓區分開來,刀口舔血的活計,能做的必不會是傻子,哪裏又這麽容易上當呢?
“可是有軍士扮成婦人?”姜芷微望着街景,天色漸亮,仍有些鋪子支了起來,讓城中有些生氣,随口猜到。
伯弘瞪圓了眼,随即贊道:“您這都能猜出來。”
姜芷微失笑,想來王懷川也做得出這種事。她走的很慢,像是要辨明這街景與數年前的區別。
“陳伯還在賣豆花,姐姐可想吃?”
少年人提起了舊人,豆子不比米面精貴,又是将就能充饑的,時疫之時便吃起了豆飯,陳伯便是這一道菜肴的發起人。
伯弘的糕餅早就吃光了,想來是有些饞了,她的小丫頭亦是伸着脖子張望。
賣豆花的老伯不過是将竹蓋掀開,便滿街都是豆香了。
“那便坐下來用一碗罷。”
城中的生意人總要過活的,家底厚自然不怕,只是沒有餘糧的,只得再出來讨生活。膽戰心驚的種地、擺攤、做生意。
熱氣透過紗布冒出,攤子上擺着數個大竹桶,裏頭盛着的不只是豆花,豆腐豆渣,也有豆漿子。
桌臺上擺着海碗裝的炒好的野菜亦有一些腌茄子之類的小菜,随客添加。
路邊支着一方小桌,她們是今天第一波客人,伯弘湊上前與老伯寒暄了幾句,回來便端着幾大碗各色豆制品,臂彎裏還夾着一個陶罐,妙芙嚷嚷着從前未有吃過需得都嘗一些,見到吃食倒是想起來身為丫鬟的本分,接應着布置起碗筷來。
伯弘抱着罐子獻寶似地湊到姜芷微跟前:“陳伯記得姐姐你喜歡吃甜口的,他之前煮了些麥芽糖,還剩一些,叫我偷偷給你。”
姜夫人與煮豆老伯點頭謝過。
“可許久未吃香炒野菜了,待我試一試陳伯手藝有何變化。”
曾經條件所限,吃到想吐的野菜豆花飯,竟也有懷念的時候。
能在黃州長盛不衰的店家總要有幾分真手藝,這般才能叫人從保命錢中摳出一兩文用于解饞。陳伯除了擅長尋野菜,還會用一種名為山蒼子作為調料,伴着蒜泥一起炒香,風味很是獨特。
妙芙淺嘗一口,微微皺眉,又蹙着眉細品、又品、再品,不自覺吃完整碗,正舀着湯喝。
姜芷微尋到錢袋,正欲起身。
“哪裏能收夫人的錢!”陳伯擺手。
姜芷微瞧了伯弘一眼,笑道:“那便算是這小子請我吃的。”
“對。”少年忙掏出錢袋子,搖得哐啷作響。他是鄰裏接濟着長大的,如今有了饷銀,叔叔嬸嬸們也不會與他客氣。
用完早膳,行人變得多了起來,進出城的人亦是排起了隊。街道兩邊的鋪子也開門迎客,他們一行牽着馬,在街上繼續慢慢走着。
妙芙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徐熹就要沉靜的多,不過她還是伸手拉住了妙芙,免得一個不小心自己給撞路上。
忽然妙芙突然吸着鼻子,出聲:“小姐我聞到了奇怪的味道。”
小丫頭皺着眉想要描述出來:“像是發酵的牛乳...又有些像是松油,有些怪怪的,之前未曾碰見過相似的。”
“是那個嗎?”徐熹指向一家小店中的陳列,“是樹根?”
擺在陳列架之中有一個帶着尖刺的團兒,看上去有些危險,卻又大大方方的擺在了顯眼的地方。
“這是劉掌櫃賣的,姜姐姐想要去看看麽?”
姜芷微擡頭瞧了眼店前的牌匾。
“舶來品?”她微微挑了挑眉,“我這次出來的匆忙,未有帶什麽東西,不若去瞧瞧,有什麽看上的,一同帶到家裏。”
她這話說的熨帖,聽到“家”這個字,伯弘微微吸了口氣,随即傻笑起來。
這真是太好不過了,姜夫人将那個地方稱為家,如今也真的回來了。
掌櫃還打着瞌睡,可一早便有課了,他只好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來人的時候面上的驚喜卻做不得假:“姜夫人!”
“劉掌櫃。”姜芷微笑着招呼。
“您竟然回來了!什麽時候的事?”掌櫃連忙招呼活計泡茶。
“今日剛到,”姜芷微走到散發氣味的博寶架子邊,奇妙的味道愈發濃郁,叫她微微掩鼻,“原想着随便走走,但被你店中新鮮玩意引來了。”
“啊,這是爪哇國的特産,名為榴蓮的,”掌櫃似是全然察覺不到特殊的氣味,“瞧着奇怪,但是是一種吃食。”
“這東西能吃?”妙芙脫口道,又有些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堅硬的刺,“難道要要上鍋蒸的麽?”
“那刀切開吃瓤的,”掌櫃頗有些口才,“別看有些氣味,但那滋味卻是世上獨一醇厚的。”
“如今城內竟是還有海上來的物什,确實難得,看來掌櫃這些年多了不少門路。”
照理來說海上應當是封禁才是,吃食留存的日子總不會太久,想來是近期擺上博古架的。
“不過是存貨罷了,”掌櫃輕咳兩聲收了笑,坦白道,“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從來都是跟着顧主的需要尋貨的,這是某位...夫人的心頭好。”
劉掌櫃斟酌了一陣稱呼。
伯弘微微變了臉色,似是知道些什麽內情。
想來是個不好相與的。
姜芷微面色如常,笑道:“說的我亦是有些好奇了,這一個留給我可好?”
“自然!”劉掌櫃一口應下。
妙芙亦滿意地點頭,取了錢袋便要付銀子。
“如何能收夫人的銀錢。”掌櫃皺着眉直擺手。
姜芷微有些無奈:“掌櫃,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且不說我暫不缺銀錢,若是我問你讨金山銀山,也一樣大方送給我麽?”
掌櫃一時為難,他內心是想應下的,畢竟是救命的恩情,可嘴上偏生說不來。
“小姐,我們多買些罷,筆墨紙硯、又或者入冬的皮子之類的,許久不見總要見禮的。”妙芙搖着鼓囊囊的錢袋子,在掌櫃面前擺來擺去。
兩個丫鬟好一陣挑揀,伯弘都被拉着去長眼,馬車被填了半滿,掌櫃一咬牙抹零收了錢。
拉了重物馬兒走的愈發慢了。
“是誰人愛吃這番物?說不得麽?”姜芷微有些好奇。
“确實有些,”伯弘四下瞧了瞧,才湊近對着姜夫人耳語,“是...近年來猖獗的海盜當家。”
“女人?”
劉掌櫃方才言明是某位夫人。
伯弘點頭。
姜芷微有聽聞過的,他們一行返京之後黃州又有許多聲名鵲起的人。
譬如城內一言九鼎的員外郎,又譬如海上橫行的銀角蛟。
她垂眸抿唇不語,黃州的情況比想的要複雜許多,不只是外寇還有水賊盤踞,需得多費些心思。
“姜姐姐,你可見到家兄了?”伯弘糾結一陣終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兄長當年随着馬車入京,自此再無書信。
“見到了。”
少年眼睛一亮。
“他如何?身體可康健?”這麽多年了,伯弘已然不糾結為兄長聯絡,只要他平安便已足夠。
“在宴席之中有緣一見,伯雅的簫藝愈發精進了,”姜芷微斟酌一陣,還是把話說開了,“他受貴人看中飲食自是無憂,可仍有心病在。”
“需要你醫的,”姜芷微看向少年,“你準備何時去見他?明年可是要入京赴考?”
“我...準備戰事結束的時候再去考功名,”伯弘望着天上茫茫的雲,“功名在身固然好,但若是家不在了,錦緞加身又有什麽意義。”
“再說新來的知州是個有才名的,我跟着他,總能沾些文氣罷。”
“伯弘如今也是能獨當一面了。”姜芷微欣慰。
少年被誇得有些耳根泛紅。
“可以幫我個忙麽?”
“姐姐請說。”伯弘看過來。
“幫我引薦一下這位知州。”
這黃州城卻是有許多事等着姜芷微去做。
總不好叫着少年與兄長太遲相聚,耽誤了年華罷。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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