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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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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舊怨

安置的小院在黃州城中心, 近于知州府的地方,昔年選在此處方便照應,如今卻避免了遭受外城一般的侵襲。

姜芷微回來烏松巷的人都很開心, 大人們都忙活起來, 殺雞烹鴨,連留着新年吃的臘肉亦拿出來片了, 新添的小娃也幫汲水洗菜,未有她們主仆在新收拾出來的院子裏飲着粗茶。

小院裏有一顆過牆的大樟樹, 她支了張臺, 得空便對着老樹寫寫畫畫,稍稍安頓下來, 城中有人收到風, 便有些帖子遞到她跟前,姜夫人挑挑揀揀終是看見了想要的。

她想見黃州的商紳。

只是柏弘有些擔憂, 他挂着公職但無需點卯, 空閑的很,便央着要與姜芷微一道。

馬車停在黃州最出名的酒樓,臨下車前少年忍不住問:“姐姐不怕他們為難?”

能在如今這世道做生意的, 都不是泛泛之輩,老狐貍聚在一處, 總不會商量為什麽月亮這般圓。

姜芷微有些詫異,随即輕笑:“他們不敢。”

女人面色輕松,但她今日打扮卻是與尋常不同。

滿頭烏發被一根珊瑚簪挽着, 嵌着一顆光澤豔麗的海珠, 身披蜀錦紋蘇繡,打扮的明豔非常。

乍看過去還以為是燕京來的貴婦人,只是雖穿得珠光寶氣, 可只要對上她一雙沉靜的眼,便又有十分熟悉。像是日日經過倚在牆頭的花,路過時只聞見香氣,直到被人發現栽入寶盆中,才恍然發現她的風韻。

姜芷微這話說的不假,黃州的商紳可是真切吃過教訓的。

時疫遏制後,姜正均一路高升,黃州也封了好幾個員外郎。

只是其中先前已是員外郎的,便只潦草地賞了些銀錢,倒頭來竟是與先頭的小蝦米平起平坐了。

其中卻是有一段舊怨在的。

黃州時疫來的突然,饒是姜正均反應迅速,但将人集中起來尋法子治療,總要解決衣食,病人越來越多,倉庫之中的官糧很快就見了底。

除此之外,草藥亦是緊缺,只是待到要在城中收購,卻發現糧價已經漲過平常的十餘倍。

黃州城中的商紳甫從時疫有苗頭開始,便大肆收購周遭縣市的糧與藥草,囤積居奇。為首的便是一位李姓員外,李氏世代居住于黃州,産業衆多,是為望族,就連知州亦要依仗幾分。

姜正均奔波幾個鄰省借糧,卻只籌到一兩月的用度,愁的頭發都白了幾根。彼時他還是個氣盛的少年,瞧着飛漲的糧價,在夜裏崩潰地笑出聲,頑笑着嚷嚷着要去別人家倉庫偷搶,卻被姜芷微彈了腦袋。

“你是官,不是匪。”

強搶倒是能解決,但為了解一時之急,官聲便不要了麽?

若有智計,便少動武。

總有辦法的。

雖只是借了幾百石,但從鄰省帶回來裝糧食的馬車卻衆多,姜知州面帶笑意騎在領頭的駿馬之上,車隊浩浩蕩蕩地從城中央穿過,有人透過車窗瞥見滿滿都是白花花的米。

街上賣豆花的小販,忽地開始賣一種用豆渣與大米混合的吃食,百姓吃了頂飽,皆言有豆再無需粟米。

姜芷微則是奔波游說了好幾戶屯糧又屯草藥的低價商戶,說願意用現在的價格收購米糧,只為他們手中的良藥。

高門貴女如此情真意切,實在叫人軟了心腸,在庫中最後一石米用盡之前,維持了好幾月的糧價,如同從破損糧袋裏漏出的米一般傾瀉而下了。

又恰逢夏雨,不巧偏偏是李家的米倉漏了雨,淋了雨便儲不久了,姜正均一杯酒恰如其時地敬到了李員外跟前。

只是李員外家中的屯米實在太多,姜大人很是為難,但又只有那麽多銀錢,又實在是敬重李員外定要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便以時疫之前的價格将米糧全數買下了。

空空如也的府倉被填滿,時疫的病人也吃上了稠粥。

如今這位李員外亦是今日的東道主,她們姊弟唱的空城計未有想過可以瞞天過海,也不知如今這位鄉紳知道了多少。

酒樓的掌櫃早早候在門口,殷勤地印着姜芷微去到樓上雅間。

雕花的木門透出裏間的聲響來,推開門一瞬,姜芷微唇角勾起,露出笑來。

“我來晚了,多年未見,諸位可還安好?”

她未有遲,可人盡是齊了。

“姜夫人!”

“可算等到夫人你了!”

“我竟瞧不出區別來,只感覺夫人愈發年輕了,還以為是家中哪位未及笄的娘子呢。”

席間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紛紛起身,說着不知真心假意的恭維話。

“還以為我算到得早的,叫諸位久等,我自罰三杯。”姜芷微攏着袖子,一口飲盡三杯酒,伯弘都來不及出聲阻止。

烈酒燒着嗓子,女人面上依舊是笑意盈盈的。

“好!姜夫人豪邁果然不減當年!”

當下便有人贊道,素來不少吹捧她的,做生意的嘴皮子順溜,便是伸手撓一撓癢都能誇出花兒來。

“姜夫人如今回來,怕是會叫城中那什麽周三娘相形見绌罷。”

亦有懷着心思與她說客氣話的。

席間一位乾瘦的老頭先行坐下。

“來來來,諸位坐下,叫店家上些菜,莫要杵在桌前,叫夫人餓着了。”

他如同宴席的主人,一發話圍着姜芷微的人紛紛落座了,這便是李員外了。

姜芷微坐在了北位,鄰座的人連忙替她斟酒。

“周三娘?可是黃州這幾年出的什麽新人物?”

這位娘子,甫一入黃州便三番四次地聽說了。

“她啊,是一個開船的母夜叉。”

這樣狹促的話,卻引得席中男人們都笑起來。

“我啊,只是能當‘三杯酒’的豪傑,”姜芷微笑道,“我今日還要去拜訪蘇知州,若真醉了,酒後失态便不好了,但不飲酒又不盡興,故而我帶了這小子來。”

姜夫人的笑容未及眼底,她素來如此,與何人打交道,便有何種做派。

如今瞧着潑辣爽利,在燕京時又是娴靜文雅。

昔日她弟弟是黃州知州,自然有幾分薄面在。如今位置雖是做的更高,可是京官哪裏管得到地方豪強,光是尋由頭,便要很花一番私心。

如此,不如借勢。

姜芷微将伯弘拉到身前,也不管席間衆人的神色。

“我阿弟的愛徒、如今的黃州舉人、狀元之才、宰相根苗——伯家小郎君,被我抓過來代我飲酒的,諸位可別客氣,來試一試這小子的酒量才好。”

她笑爽朗客氣,可話中盡是“誰敢灌他酒就等着他發達了回來給你好果子吃”的意思。

這位夫人就是這般,笑吟吟的,可一碰便會紮一手的血。

伯家郎君黃州城內少有人不知的,只是從前知曉的是侍弄風月的伯雅郎君,想來是表面吹捧,然心中輕之賤之。

而如今的伯弘更叫人心緒不平,本是不入流的賤籍,如今大有登天之勢。

少年從來是個機靈的,連忙舉着酒就要敬主座的李員外。

李員外施施然放下象牙筷,他一開口周遭的雜音便消失了。

“姜夫人怎麽突然又下了黃州?可是燕京地貴麽?”

自然是因為千裏追夫。

不過這般理由可不好說,姜芷微便說了個在場的由頭。

“我在燕京碰着了舊人,而我弟弟又挂記伯弘這小子,叫我來盯着他讀一讀書呢,”她話鋒一轉,“他來年就能入京赴考了,可這孩子心眼實,家鄉不太平,可是不願遠行的。”

“聽聞黃州新下來了位将軍,不知那位将軍如何?他可是比我們姊弟難應付?”

像是随口說出的玩笑話,卻驚得席間老頭子連連敬茶。

“姜夫人還是這般愛玩笑,”李員外一雙鷹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王将軍居于黃州的時間尚短,我亦只領個閑職罷了,未有接觸,這人性格我等自然全然不知的。”

他抿了一口酒:“倒是王将軍也是從燕京過來的,不知道是不是跟姜夫人一樣聰慧,熟讀兵法呢?”

姜芷微輕笑,起身替李員外斟酒。

她們姊弟唱的空城計,竟是叫這位老員外隔了這般久還有氣呢。

“王将軍可是官家看中的小輩,比肩王翦、李牧的人物,哪裏是我這個小女子能比較的,”他們不知其中龃龉,姜芷微便将表面的花團錦簇,說上一說才好。

姜夫人眉眼含笑,似乎未有察覺到李員外言外的挖苦。

“我在燕京赴宴之時瞧見的都是這位将軍被簇擁人中,官家能派他來黃州,想來是再忍不下這猖狂海寇了。”姜芷微飲了一口濃茶,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席間一衆人各異的神色。

“伯弘在州府當值,想必與那位将軍多有接觸,不如說上一說。”

伯弘假意推脫:“哪裏是想說就能說的?府衙盡是機要秘聞的,走漏了消息,事情成不了,萬一我被将軍那刀劈了,姐姐可能救我?”

流水一般的菜肴依次而上,有遼參鮑魚,燕窩魚翅,奢華非常,勢必不叫她這個燕京來的看輕去。

“那便撿不妨事的說,”姜芷微失笑,她手中的筷子撞到了碗碟,發出清脆的響聲,“軍中菜肴如何?将軍席上,可有今日這般美味珍馐?”

主位上的李員外已然沉下了臉,可惜他已不比當年,時疫之後湧出來的新貴在這幾年亦是站穩了腳跟,有這一層情分在,不少人願替姜芷微開口。

“姜夫人這般說話,可叫我等慚愧。”坐在李員外身邊,年紀與他差不多的老頭站起身,舉着酒盞,“除寇乃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某身無長物,只要姜夫人有需要願獻上家財,讓将士們也吃上這般佳肴。”

黃州現任的知州是個清高的文人,尚未有問身份低一等的商人讨錢。但姜芷微不是,她是從絕境之中生存下來的。

“世伯如何這般客氣?”姜夫人面上有恰到好處的驚吓,又浮出無奈的神情,“我不過是教小輩說話罷了,并未有這個心思,更何況我如今只是個無名小卒,哪裏又能帶頭做這樣的事呢?”

不過是試探一下衆人的态度罷了,哪能當下就真金白銀的收呢。

“軍中飲食頓頓有肉,王将軍多是同将士一起吃的,夫人也說了,将軍聖眷正濃,哪裏會讓将士們餓肚子,諸位不用擔心。”

伯弘在一旁圓場,叫席間好幾個老頭緩了神色。

原是虛驚一場,席間又熱絡起來,黃州的商紳很是關心她在燕京的見聞,恨不得從姜芷微嘴裏撬出些生財先機來。她又頗為博聞,無論談到什麽都能說出一二新奇的見解。

你來我往地攀談,時辰便過得快,姜芷微用帕子點了點唇角,李員外便起身說要送她一道。

她自然應下了,來都來了,總不能不接招吧。

扶着酒樓的雕花扶手下了幾層階,便見着了露臺,圍欄上擺着綠植,能俯瞰整條街景。他們默契地站定,說是相送,但李員外定然是有話說的。

室內牆面上挂着名家作畫,拐角處亦有鎏金的寶瓶,奢華雅致,倒确實也不遜于燕京的酒樓。而目光再繞過幾顆繁茂的樹,便能見到黃州城內低矮的民屋。

“姜夫人走了許久,黃州可未必還是你想的那樣。”李員外開口。

酒樓外帶着塵土的風吹到姜芷微臉上,似乎從古至今皆是如此,富庶的人依舊富庶,也難苦到他們,苦的都是尋常百姓。

“員外不想海上太平嗎?”

只剩兩人,姜芷微未有再打機鋒,直白得有些吓着人。

“朝廷收錢,海寇亦是收錢,有何種區別?”李員外冷笑出聲,他也是個見過風浪的。

“員外是做生意的,自然比我更清楚,”姜芷微勾起唇,“就好像片魚一般,一層一層地直會剝到你只剩下骨頭。”

他們這些商賈就是肥碩的大魚,人人都想分得一杯羹,當官的便是在考較如何剮去最大的油水,又叫這魚不死而得以繼續生肉。

“有規矩之後不好麽?”

如此便有所依憑,受了委屈相比也是能找到人做主的。

李員外卻是冷笑:“女娃娃還是想的還是太簡單。”

“員外未有因當年的事真生我氣,我是知曉的,不然如何願意與我同席呢?”姜芷微也不在意他的冷臉,只到:“我與阿弟卻是有些對不住員外,如今便尋了個賠罪的機會。”

“如今官家平了海寇之後,便會再開海港,若是員外能在其中斡旋,想必朝廷也會感念員外的恩情。”

“你一小小女子,人微言輕,如何言國策?”李員外撫着胡須,亦是看向街上的行人。

“我所言并非國策,而是大勢。”她眼中有溫和而清的光。

“到不想姜夫人還有先知的本是,可是是從欽天監?你詐過我一次,還覺得老夫會上當嗎?”

“員外爺有一雙慧眼,我哪裏能欺瞞。”姜芷微露出無奈的笑。

“這幾年海上私船越來越多,堵不如疏,既然逆流艱難,不如順流而下,銀錢麽,誰都要想要,魚越大才好。”

只可惜銀子并不會繁殖,才叫官家也發愁攬財的手段。

李員外盯了姜芷微半晌,嘆出一口氣:“黃州這一趟混水不知道為什麽你偏要來。一二再再而三。”

“時疫之際我以為我會葬身于此,要麽是死于疫病,要麽是死于亂民,可卻豆未有發生,既然活了,我便決心要好好活。”

姜芷微垂着眼,大抵是在此處尋到了自己的用處,不是受人輕賤的丫鬟、不是待在深閨不知事的勳貴小姐,而是人人可以依靠的姜夫人。

“此處予我以生,我便不能瞧它生機斷絕。”

她望着灰蒙的街道,幻想的卻是此地繁華昌盛的樣子。

“員外亦是黃州發跡的,如何能見得這座城市的消弭落寞?”

覆巢之下無完卵,這淺顯的道理豈會不知?只不過覺得自己不是卵,而是執劍持刀罷了。

李員外渾濁而銳利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開口:“濱海之地,素來不少水賊,之前黃州時疫,也跑了不少人,誰是民、誰是寇,早就難以分清。但近來席間提到的那個女匪頭頗有些名頭。”

“新來的那個将軍似乎很多法子,只是一人不過是孤勇而已,不是誰人都是李牧。”

李員外壓錯過一次寶,不知這次可還會錯。

“多謝員外指點。”姜芷微此刻的笑意才真切了幾分。

從前她人單力薄,未辦法,只能與此人為敵,但李員外未必是敵人。熙熙攘攘為利而來,若有了助力,許是能省很多力氣。

她許是要找機會拜那位開船的周三娘子才是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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