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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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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貓兒

上了馬車, 姜芷微有些疲累地捏着鼻根,與這些老人精打交道确實是勞心費神。

車輪轉動立刻駛向城中央,一條街相隔、府衙對面的便是知州的宅邸。一座代代相傳的小院子, 第一任知州選了離上值近的地方, 某任知州添了個小花園,雀兒、貓兒偶然會跑進來, 姜正均在院子裏種了一棵梅樹,如今長得高過圍牆, 遠遠地便能瞧見禿枝, 宅子也是越建越大了。

姜芷微遣了旁的人打聽過了,王将軍如今亦是暫居在知州府的。畢竟打仗可不是只呆在兵營裏練出一身腱子肉就行, 還有糧饷、裝備, 以及敵情密報。

想着等會許是能見到王懷川,姜夫人又有了些力氣。

“柏弘, 你有聽說過那位周娘子嗎?”女人靠在震顫的車廂上, 抱着軟墊問他。

柏弘想了想,答道:“關于那位夫人的傳聞有許多,姐姐想聽哪一類的?”

姜芷微掰着手指數:“先前掌櫃說她愛吃榴蓮, 大抵是個精細愛享樂的,方才席間說了她以船謀生, 手下許是有幾支船隊,不若再說說她籍貫何處,手下具體的有什麽些人。”

“周三娘在這一帶很是有名, 有個诨名換做銀角蛟, 籍貫我還真不知道,只聽說她是外鄉人,先前嫁給了沿海一帶的姓周的海盜頭子, 丈夫去世後,卻是她來當家,現在手下有近百艘船。別看方才那些商紳在背後說她,當着周三娘的面怕是要點頭哈腰的。”

“黃州無人敢管她麽?”

衆人談起周三娘的時候都是大大方方的,城中小店裏也有她愛的吃食,若是為非作歹的女匪頭,怎會這樣優待。

伯弘忽地望向姜芷微:“說起來,那位娘子常被與姐姐一同被提起比較,說不定也知道你。”

這倒是有些意外。

“朝廷官兵未到的時候,是周娘子領人趕跑倭寇的。況且知州是個文人,也不會舞刀弄槍的,有将軍來了,也總不能先打自己人罷。”

如今倭寇才是黃州大患,內務稍後料理也不遲。

“她想來也是位性情中人。”姜芷微并不介意與海寇相提并論,反而覺得同為外鄉人能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的周娘子有幾分義氣。

“關于那位娘子卻是有很多止小兒夜啼的逸聞,說起來她懲罰不聽話的海賊喜歡切人的小指...”伯弘來了興致,勢要吓得姜夫人晚上做噩夢。

姜芷微一邊聽,一邊撩起竹簾,便是想看看日頭如何,要不要快馬加鞭。

卻見有路邊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黃州路窄,行駛帶起的風吹開窗簾,匆匆之間瞥見了車中坐着的婦人。

她神情冷峻,眉骨處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利落的發髻摻着幾縷銀絲,只一根珊瑚玉簪将頭發盤起。

馬車正巧停在劉掌櫃的鋪頭。

姜芷微一怔,目光不自覺向後地追着那車中的女人。

卻見有一布衣束發的男子抱着布包着的兩大團東西,面色讨好地朝着車內說這些什麽。

這世上有的人就算過去再久也不會忘其樣貌,姜芷微見到了久違的故人。

印象深刻地覺得絲毫無認錯的可能,又覺得在此地見到實在是命運的捉弄。

“怎麽姜姐姐?可是被故事吓着了?”伯弘也有些好奇,也探出頭,卻只見到劉掌櫃站在店門口笑得合不攏嘴。

她搖頭,唇角微微勾起。

“只是又想起來那滋味奇特的爪哇國水果了。”

那顆帶回烏松巷的榴蓮被妙芙雄赳赳地用大刀劈開了,黃色的果肉散發的味道更濃郁,像是放久了的乾酪,催人欲吐,可未有想到入口滋味是那般香甜醇厚。

如此想見外貌并不是所能依憑的,有的東西長得兇,內裏卻是柔軟的。

而有的人雖是打扮的珠光寶氣,見人三分笑,卻又是個刺手的。

去州府的路亦是回烏衣巷的路,遠遠地瞧見一顆老樹,便知曉将要到了。

柏弘扣響門環,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家。

瞧見是伯弘,問都懶得問,直叫他進門。少年卻笑嘻嘻地指向身後,老頭面色肉眼可見地變得驚喜。

“我可是年老眼花了?這是姜姜姜...夫人?”

姜芷微被他逗笑,這位陳伯亦是舊相識了,從姜正均為黃州知州的時候就在府中當值。

熱茶很快送上來,還有難得一見的糖果子,原是老伯買給孫孫的,如今分出一大半擺在姜芷微面前。

“托了姐姐的福。”伯弘笑眯眯的,“平常我可是喝不到這樣好的茶,更別說甜果子了。”

“你這小子!這麽貧的,不過是老爺恰巧出門了,我尋一些零嘴給夫人打發時間而已。”老伯辯解道。姜正均調任的時候曾問過陳伯願不願意跟他們一同走,只是他生長在黃州,便也無理由再去其他地方,如此也算是很是相熟的。

知州府磚瓦都是熟悉的樣子,只是老樹被修剪了些,院子多了些竹枝的擺件。

“姐姐可要四處逛逛,”伯弘問她,“瞧一瞧這府中有何變化?”

“未經主人同意,随意亂走,有些失禮罷?”姜芷微猶豫。

“蘇大人可不計較這些,他允我随意進出他書房的,一個進跟兩個人進又有什麽區別?”少年出入知州府跟進出自己家一般。

姜芷微還是推脫,偷瞧着陳伯的神色。

“蘇大人的藏書裏有幾本我在姐姐庫中可沒見過,”伯弘又仔細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劉遠道的藏本。”

姜芷微眨了眨眼,這世上便只有一個劉遠道。

三朝帝師、文道雙絕,叫景朝的讀書人做夢夢見他的孤本都會流口水的人物。

老伯撓撓頭,說自己院子還沒掃,請客人自便。

這便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我便只是先去瞧一眼。”姜芷微強調。

才沒有動什麽愛不釋手、據為已有的心思。

“蘇大人不是小氣的,你想要盡管與他說了便是。”伯弘笑她,少年對蘇轅甚是推崇,如今也是半句不好都無。

府內的書房單獨有一個院子,占了一間主屋,從前這番改動還是因為姜知州有個愛買書的阿姊。

推開門,迎面而來一陣墨香,少年像一條魚兒一般游走在書架之間,蘇知州的藏書頗豐,正書、閑書都有。

姜芷微卻是被桌臺上寫到一半的紅帖勾去了目光。

書臺在窗下,白色的窗紙透着光,筆架上挂着半乾的紫毫,牆上挂着一幅《潑墨仙人圖》。而那臺面上竟是有許多紅紙,仔細一看,是寫到一半的婚書。

“這是...文約麽?聽聞蘇大人墨寶難求,沒想到竟還會些這個。”她有些驚訝。

“夫人可就不知道,大人不僅這誓詞填的好,保的媒也都是和和美美、恩愛非常的,”伯弘伸手撫平了紅紙的折角,“黃州城許多人找他,如此也好收些禮金,沽酒喝。”

字句停在“花好月圓,詩詠宜家”。

“倒是個別致的愛好,”姜芷微忽地想到了什麽,“伯弘,你與蘇大人文采相比如何?”

這般問題倒是把孩子問得一愣。

“我從來是不想問這般問題的,但姐姐你問了,蘇大人許是比曹子建還要多上一鬥,而我,”少年幽幽嘆了口氣,”不過是胸無點墨的空鬥罷了。“

世間文才一石,曹子建獨占八鬥,蘇轅更是只多不少的。

這般事想了也只會叫自己難受。

“如此便好。”姜芷微自顧自想着之後對蘇大人的安排,随口道。

“姐姐你說...什麽?”伯弘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小臉很快皺在一處,有些委屈。

他自貶是一回事,他人若是附和卻又是另一碼事了,畢竟也是少年舉人,到底是有幾分驕傲在的。

“我說如此你跟着蘇大人修習定然是極好的,”姜芷微很快反應過來,安慰道:“你畢竟還是小孩子嘛。”

柏弘及冠禮還沒辦,這樣說也不算錯。

“姐姐你可不要小瞧我。”柏弘比了比姜芷微的頭頂,笑眯眯地:“我已經高過你許多了。”

身量高些,亦是能遮風擋雨了。

姜芷微挑了挑眉,垂眼掃了下書臺。這木頭顏色頗深,許是怕氤了墨,顯得斑駁,只她瞧着這桌臺厚度有些奇怪。

手指在周圍繞了一圈,尋到了一處不尋常的凸起,她思緒流轉,終是未有将其抽出。

只是這伯弘小子如今竟敢調笑于她。

“這桌子有暗格,”姜芷微笑着看他,“這你可知?”

“什麽?”伯弘大驚失色。

姜芷微扣着手将桌子敲得“咚咚”響,空心的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不知蘇大人逸事,你這個待在他身邊也不知他心思,倒是還有的學呢。”姜芷微拍了拍少年的肩,獨自去尋劉遠道的藏本。

少年一瞬間洩了氣,直挺着的脊背軟下來,竟是想趴在桌上大哭一場。

許是這種大人背着小孩偷偷玩的背叛感太過心碎,只覺得一片真心竟是錯付了。

伯弘一時間想不開竟是跑出門去,對着灰白色的矮牆暗自垂淚。

尋寶的感覺姜芷微卻是很久未有體會過了,尤其是還見到許多傳聞之中的古籍。她如同掉進漁船裏的貓兒,恨不得将每一本書翻來一觀。

蘇轅大人素有才名,交游甚廣,許多名家古本都是送到他跟前任其挑選的,實在是令人妒忌。

這樣想着,姜芷微不客氣地取了着幾本舊書,從書架林中走出,卻見有個少年背着光站在窗邊,似乎是有心事。

“柏弘?”姜芷微狹促地安慰他,“莫要難過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比不過便活得長些,多些日子修習,許是能有趕超的一天。”

窗前的少年聽到聲響緩緩轉過身來,他有一雙淺金色的眼睛。

明亮又鋒利,不知怎的叫她想起初見王峥時,他的樣子。

若說少年時的長安侯府世子是一只會藏着爪子的狼,這個少年卻是鋒芒畢露的。

“你是誰?怎麽會在蘇轅的書房?”少年無甚禮貌,甚至說有些自然的孟浪,卻生着一張嫩臉,叫人讨厭不起來。

姜芷微看清了才發現,他與王峥并不相像,少年人的棱角更加分明,他腰間別一把銀質匕首,穿着高靴,耳垂似是有耳孔。

“我是蘇大人的客人。”她手點在舊書上,卻在想景朝的男子雖然也會簪花、愛美玉,但是耳珰就算是再放浪的狂生如何也是不帶的。

這少年竟是直呼蘇大人的名諱,也不知跟誰學的,頗為無禮。

“客人?客人一人在書房之中閑逛麽?你是探子?”

少年警惕地盯着姜芷微,将桌臺上的紅紙推得遠遠地,誓要機密公文推入保密距離,也不管是不是弄皺了。

窗戶不知何時打開了,門亦是開着的,寒風穿過,吹起紙緣,姜芷微瞥見紅紙上有個鞋印,怕是蘇大人會氣得吹胡子。

“你是北胡人?”姜芷微沒有着急自辯,聽出了少年的口音,反而問他:“跟我比起來,怕是衙役見到了會先逮住你。”

他的容貌與中原人迥異,特別是那一雙眼睛。

“你們中原人都是如此,”少年冷笑一聲,聽了不中聽的話,态度變得惡劣起來:“小爺不跟你廢話,先将你拿下再慢慢審。”

他是個急性子的,伸手就要反扣住姜芷微。

可惜姜夫人也不是什麽閨閣之中的弱女子,王峥送她地匕首還随身帶着。順勢便擋住了少年的手,紅色的寶石襯得女人的手愈發白皙。

少年見到的一瞬匕首上瞪圓了眼,當即卸了力,反而差點撞到跟前的柱子上。

“你是王将軍的人?”姜芷微問他。

“你見過我?”少年皺眉,緊盯着姜芷微手中的匕首,“你這匕首哪裏來的?”

“将軍贈我的。”姜芷微将匕首舉高。

“不可能!”少年脫口而出,“我都沒從他那讨到,你怎麽會有!”

“你姓衛?”姜芷微挑眉,開口問道。

少年似乎捉到了破綻,瞬間猛地沖上前,姜芷微似乎聽到了“嗷嗚”一聲,随即被撲倒在書桌上,差點閃到腰。

筆架被撞到,墨石跌到地上,濺上衣裙。

“你分明認識我!說!你是誰派來的!是不是狗皇帝?”他惡聲惡氣,漏出尖尖的虎牙,跟蠻人一樣攥着女人的手。

“我猜的。”

姜芷微反而笑了,一點也不怕他。

那少年更氣了,眉毛一擰,就要攥着姑娘家的衣領再威脅,卻聽外邊有人跑來。

“姐姐!你選好了嗎?”柏弘跨過門檻就見到姜芷微被壓在桌上的樣子。

随即尖聲驚叫:“你們在乾什麽!”

“臭小子!竟然對夫人不敬。”伯弘沖上來不管不顧地扯着少年的領子使勁将他往後拉。

“哈?你這個窩囊書生,對小爺叫嚣?”

他們分明是認識的,一言不合扭打到一處,桌子撞歪了,原凳也在地上“嚕咕嚕咕”的滾。

眼看就要撞上書架,姜芷微忍不住出聲:“莫要傷到書!”

兩少年微妙地同時頓住,一齊看向姜芷微。

此次榮譽守護之戰,雙方臉上都已挂彩了,這女人還在關心書本?

“蘇大人怕是會傷心的。”她解釋道。

這動靜鬧得過大,陳伯跑出來,見到的就是兩個少年在院子裏打滾的樣子。

“我的天爺啊,這是什麽熱鬧!”老伯急的原地拍腿。

“他們關系不好麽?”姜芷微在邊上已經看了有一會兒了,只覺得雖然兩人龇牙咧嘴的,但都未下狠手,她是養過貓的過來人,頗有些像玩鬧地貓兒。

“平常也沒覺得,都是知曉姓名的,也同桌吃過飯,不過倒是不怎麽說話罷了。”

老頭不知其中關竅,文臣武将像是貓和老鼠,素來容易不對付,其實看不慣對方許久了。

姜芷微雙手抱胸,手指點在寬袖上。

這觀戰的一個細皮嫩肉,一個老胳膊老腿,怎麽治得住呢。

“有些口渴,沏壺茶吧,陳伯。”

作者有話說:

倒數!!尖叫,打滾,咬帕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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