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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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嘆了口氣, 竟真去給姜芷微備茶了。
似乎在這府上發生什麽都不奇怪,走窗戶的北胡人、藏東西的知州還有一個打架的書生。姜芷微抱着書,有些好奇蘇轅蘇大人本人是何種性子。
陳伯很快就回來, 不過是捧着茶盤跟在一個中年男子身後, 他提着衣擺疾走,灰白色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起, 瞧着有些瘦,但卻中氣十足:“你們在乾什麽!”
想來柏弘跟蘇大人還是學到了幾分, 說話的腔調都頗為相似。
見到來人, 相互呲牙的少年雙雙頓了動作,柏弘被壓在地上, 另一個少年舉着拳頭, 乾脆一拳打到了地上,再起身, 留柏弘躺在地上像一只脫水的魚一般喘氣。
咋一瞧着卻像自家小吏受了欺負。
“快給我停手!多大年紀了!還打架!”蘇轅伸手将柏弘拉起來。
少年頭發亂了, 發簪落到地上成了兩截,只留一個光禿禿的啾啾,臉上也挂彩了, 狼狽的像剛從刑獄裏出來的一般。
異族少年瞧見只是冷哼一聲。
“我不屑跟文弱書生打,可他先撲過來, 我總不可能任人宰割吧?”
柏弘聞言又要沖去決一死戰:“是你先對姜夫人動手動腳的!”
可被蘇大人及時按住了腦袋。
“衛疏,我管不了你,但王将軍都要聽我的幾句的, 你在我府上傷我的人, 又打攪了我的客人,總要給我個交代。”
衛疏伸手狠狠擦過嘴角的血跡,卻倔強地不發一言。
這個年紀的少年, 心思最是難以揣摩。
他是不願說的,勾勒他異域面容的北胡的血脈仿佛逆鱗一般,隐于包裹之下,從幼時到如今,旁人皆以此嘲諷于他,便也叫衛疏不願說也不願再聽了。
既是談論到姜夫人,她也不好再旁觀,擡眼間恰對上蘇轅的目光,屈膝行禮:“蘇大人,失禮了。”
蘇轅拱手回禮。
“是姜夫人吧?真叫你見笑了。”蘇轅掃了一眼姜芷微手上的書,繼而問她:“來黃州路上可順利?不知令外祖父可安好?”
“阿耶身體硬朗的很,路上亦是順風的,”姜芷微指尖點在書本封頁上,她瞧了一眼被打的眼腫腫的伯弘,“我聽聞蘇大人藏書頗豐,實在有些好奇,便擅自進了書房,恰巧翻到了這幾本,有些不懂得想抄錄下來慢慢想,原是要先問過大人才好,可卻又怕忘了在哪架書閣,便自作主張地拿出來了。”
她有些羞赧:“還請蘇大人見諒。”
“無妨,”蘇大人擺擺手,“前人寫書本就是想要後人參讀的,放暗無天日的屋子裏也寂寞。”
不過姜芷微确實有些驚訝:“大人與我外祖相識的?”
“年少的時候游歷琅琊,向方大人讨過茶喝,”蘇轅想起往事,唇邊的笑真心起來,“想要什麽書盡管拿去便是,不明白的可與我一同讨論,年紀大了也就有讀書讀這一樣好處,這樣也算還了方老的一茶之恩了。”
他這話說的謙遜,有幾分長輩的樣子。
可若是想看他藏在暗格之中的密函呢?
姜芷微只笑着應下。
大人寒暄完,蘇轅再将目光轉向兩個令人頭疼的臭小子。
正巧陳伯茶盤裏有兩杯茶。
“把手伸出來!”他才發了火,就算是衛疏也不敢觸他黴頭。
一人手上捧着一盞茶,一時感覺不到重,可久了卻會手酸腳麻,可不好受。
“好好給我捧着,仔細想一想該不該如此行事。”
兩個人舉着茶盞被領到主院裏對牆站着。
半大的少年說聰明機敏是真的,可亦是沖動,總要磨一磨性子才不容易吃虧。
蘇轅偏罰他們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站着,便是決心要小懲大誡了。
“姜夫人請,”知州大人轉身對着姜芷微卻又笑得和藹可親,“先前在大營裏耽擱了些,勞煩姜夫人久等了,天色有些晚了,若是不介意,在府中用飯吧?”
陳伯只好又新沏了茶,一道走進堂中,布置與姜正均任職時并未有太大區別,只是新挂了一幅墨竹圖,着實是熟悉的緊。
“我本就清閑,無甚事好做,不過等一等大人,便得了幾本古書看,怎樣都是劃算的,”姜芷微愛惜地撫着書頁,“不知府上廚子可換了?若是不麻煩,我倒是想再嘗嘗他的手藝。”
實在是日頭有些晚了,又有要事相商,若是讨論到激烈處而又肚子咕咕叫,便有失風度了。
“你這樣一說,我倒是忘了一茬與你提,”蘇轅摸了摸胡子,“我府上用膳卻還是要等一等人的,不知道姜夫人可介意?”
“可是尊夫人?”
姜芷微裝傻,尋常府中來了客人,若是男主人不在,還有女主人,至少不會聽陳伯的。再說若是女眷亦不必特意問過,想來是有些身份的男子。
“我夫人可是位大小姐,才不會跟着我風餐露宿,”蘇轅笑着搖頭,“是王峥王将軍。”
“無妨的。”
姜芷微輕啜一口茶,掩住上揚的唇角。
怎麽會介意,找的就是他。
“你寫的黃州地方志我看過,內容詳實,我初上任的時候卻是幫助良多,”蘇轅亦飲了一口茶,問她,“只是不知這次來有何事?是我可以幫到的麽?”
史觀記史,有一種春秋筆法,寥寥幾字藏住了筆者的心思,可若是細細品嚼,會體味出幾分意味來。姜芷微寫的地方志亦是如此,有心之人亦是能看出關竅,除了山水地質,還詳盡地記錄了地方大族,地方治理本就是官員與地方豪強的博弈,如此卻是省了許多功夫。
蘇轅很敏銳,以姜夫人在黃州的聲望一般事便只要放出聲,便有人會幫着做到了,能來尋他,必然是只有他這個知州才能做到的事。
姜芷微思忖了片刻,還是說了實話。
“我來黃州有兩件事,大人也知道,我與這個地方淵源頗深,聽聞受到劫掠亦是心痛不已,來此便想盡一盡綿薄之力。”
“其二,便是來探人的。”
她與王峥的事一定會讓蘇大人知曉,既然如此,不若一開始便過了明路。
“姜夫人果然是心懷天下之人,不過可是在黃州可是有親眷?”頭一個理由有些冠冕堂皇,第二個倒是真切些,既然是因為私事找到他,大抵不會太為難,蘇轅松了一口,随口一問。
“大人晚膳時便能見到他了。”
蘇大人聞言一頓,他看了看窗外又瞧了瞧姜芷微,半晌也想不到一個閨閣女子與骠騎将軍有什麽聯系,甚至懷疑是不是起自己與姜夫人之間有什麽親緣關系。
“我與王峥...有私情。”姜芷微乾脆說明白了,若是想插手平寇之事,也要借王峥的勢。
是未告知父母高堂,便私定終身的情分。
這一句話叫蘇大人被水嗆了。
“王将軍許諾過打了勝仗便來娶我的,”她本人倒是頗為雲淡風輕地飲了一口茶,“大人應該知道年紀大了,女子便也會恨嫁了。”
“未免再蹉跎年歲,我便是來黃州祝他一臂之力的。”
姜夫人話說的坦蕩流暢,半分沒有小女兒的羞赧,只一雙盈盈的笑眼,甚至能見到對大驚失色蘇大人的揶揄。
蘇大人鎮定地擦去胡須上沾的茶水。
“你來黃州王峥可知道?”
蘇轅沒有問她一個女子能幫上些什麽,只是要想要确認這個女人對王峥是“驚喜”還是“驚吓”。畢竟王将軍如今實在寶貝,他若是有事,總不能他這個老邁書生去征戰沙場罷。
“他今晚便知了。“姜芷微看出了他的顧慮,便補充了些,”我與他從燕京一路南下,他幾月前才送我到琅琊的,見到我待會許是要生氣的,大人要幫我勸一勸才好。”
蘇轅想了想,卻未應下,只到:“他可憐的很,黃州什麽事都要找他,怕你瞧了心疼還來不及。”
姜芷微斂了笑,袖下的手緊了緊,開口:”有什麽可心疼的,他...應是早知道會這般的。“
明知道庶務繁多,辎重糧草全都要關心,地方官員又各有各的打算,官家只給了軍職,卻未有文職,想要調度鄰省的物資補充軍需,實在是很麻煩的。
王峥什麽都知道,但他還是來了。
“都說文如其人,姜夫人的性子倒是與我料想的別無二致。”蘇轅評價道。
眼見着時日差不多,在街角又遠遠瞧見策馬的身影,家中老仆已經開始布菜了。
“大人不嫌我乖張便好。說起來,我卻有一事需要大人援手。”姜芷微掃了一眼來往的仆從。
“無妨,夫人請說。”
想來蘇轅對府中人十分放心。
“我今日與城中幾位鄉紳一同用膳...”她不過起了個話頭,便被打斷了。
院外傳來一陣馬兒的嘶鳴,身披堅甲的将軍走動起來哐哐作響,王峥出入府邸太過尋常,陳伯都懶得通報。他從正門進,路過了舉着茶杯罰站的少年們,只略略皺眉,徑直走過了。
遠遠地聞到飯香了,就見到蘇轅對着一桌美味佳肴品茗,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對坐的是一窈窕的女郎,竟是有幾分像他日思夜想的人。
不過怎麽可能呢?今日才收到帶着香氣的信箋,正藏在他胸前。王将軍将兜鍪取下,竟帶出些海水,他像是餓得狠了,未等菜上齊,先撕下一條雞腿,一邊嚼一邊問蘇轅:“你今日有客?”
雖然這般說,但半分禮數都無,直到換轉過身對上女子的眼。
“你...”王峥先是一呆,嘴角笑了一瞬立馬收起來。
咬了一口的雞腿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地上,他眼裏只有姜芷微。
他緩了半晌,吸了幾口氣,才再開口:“你怎麽在這裏?不是胡鬧麽?”
演練了整日,嗓子有些啞,粗聲粗氣的。
王峥有心要嚴厲一點,但話說出來又有些後悔,如今聲音實在是不好聽。
又想着自己亂糟糟沾了海水的頭發,又想将頭盔給帶上,許是還能有幾分英武在。
姜芷微起身自然地接過他的兜鍪,取了帕子,替他細細地将手上油污抹去,她抿着唇笑:“我來瞧一瞧王将軍,是不是有俏麗紅妝。”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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