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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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的事, 緩上三年五載亦是不能成,若能成,三五刻也能成, 整肅黃州,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她斷言。
蘇轅看向姜夫人,燭火在她眼中跳躍, 映出一副芙蓉面,嬌弱可人, 可吐出的卻是些鬼主意。
“外有敵寇, 且無惡不作,黃州之人必憎之, ”她吐字清晰, “未免犯衆怒,有禍心之人必不敢嚣張行事。”
“如此, 便可離間之, 大人不妨借着捐銀籌資的由頭,走訪各處鄉紳,再用王将軍的衛隊巡視護衛, 進出城門接需探查,如此消息不通, 便叫他們相互猜忌。”
籌到多少銀子倒是次要的,要顯出一種與官府相親形式來,就算是腦袋掖在褲腰上的人, 亦是惜命的, 同夥轉投他人,區區幾十輛便得知州青睐,哪裏不會想是不是拿了自己做投名狀呢。
亦是要敲打各家人, 平倭寇勢在必得,家中便要多家管束,莫要做一些浪費銀子的事情才是。
“有周三娘在前,多的是想逞英雄的野盜,大人不妨對周娘子懷柔待之,如此一來那些搖擺不定的便會偏向朝廷。”
“猛虎被拔了牙齒,必然惶恐,再誘以重利,如此兩方都只能依附大人你。”
姜芷微話畢,王峥托着下巴亦是連連點頭。
“我倒是也贊同大人兩邊親近,與那周三娘交好,一來能拉攏其他野盜,二來也能混淆視聽,”王将軍舉着茶杯輕笑,“除了大人自己,誰知道三娘子是借的誰的勢?”
因與蘇轅太過相熟,王峥說話未有遮掩。
周娘子橫行黃州城,總要有個靠山,不論背後是誰,明面都可以是蘇大人。借勢之人如此風光,世人想象力便是無窮盡的,便會覺得蘇轅更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況且周三娘本就護城有功,事有輕重緩急,大敵當前,手握着大義,就算有人欲借海盜身份彈劾,也要掂量掂量民心。多的是辯駁、陳情的機會。即是有利而無憂。
蘇轅撫着額頭,長嘆一口氣。
他們倒是一套一套地說,落到地上,實事偏是他這個落魄的書生去做。
“紙上談兵,固然是簡單,我人微言輕,未必能有想要的效果。”
就說他們那一邊是好相與的,與盜賊親近亦是于名聲有礙。
“大人何必妄自菲薄?”燭光閃爍,姜芷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事也非你不可。”
“聖上急着平亂自然是有急事要做,”王峥接過話,他望着燭火,“大海廣袤無垠,東夷物産豐富,今上多有偉志,定然會作先賢所未及之事。”
“賢兄你坐鎮黃州,許是會成促成萬古之變的第一人。”
一旦倭寇之亂平複,景元帝定然會開海市,到時人船往來不絕,黃州許是亦會變成不遜于燕京的繁華之城。
王峥并未說诳語,這些在朝中早有蛛絲馬跡顯現。
蘇轅覺得奇怪,方才這兩人剛見面的情況不像是演的,未有提早串詞,偏又能這樣一句句恰到好處的接着。
他苦笑地看着對坐的一雙人,只覺得被誘以重利的不是商紳,而是他本人。
“我記得令弟當年關于黃州時疫的陳情書甚是轟動,如此,我便也作一篇。”
彼時姜正均不過寫出十分之一時疫之慘烈,便叫人涕淚不止。如今蘇轅執筆怕是更能叫人印象深刻。
蘇大人從京官做到黃州知州,卻是愈做愈低。
他文思敏捷,眼高于頂的子弟都因為他的詩文願與他相交,又如何能是蠢人。
不過是年少成名風頭過剩,又不知收斂。如今蟄伏黃州,恰似姜太公泛舟湖上,等一個時機罷了。
姜芷微舉杯敬茶:“那我多備幾條帕子,等着拜讀大人的文章。”
蘇轅的文章必然是人人傳閱的,如此有聲有勢,才能叫這件事利益最大化。
寒風吹得燭火跳躍,言談之間盤中燒雞已然涼透。
又夾了就着冷油夾了三兩筷子,王将軍狀若無意地瞥向站在牆角的少年。
月色晦暗,夜風寒涼,老枝嶙峋,葉影幽幽,若是小孩子被發展,怕是會被吓得直哭罷。
蘇轅開口解釋:“這兩個皮猴子在我院裏打鬧,我便罰了捧茶,懷川可會怪我越俎代庖?”
“被自家人罰,總好過旁人叫他吃教訓。”王峥勾着唇飲茶。
“莫要擔心,已叫陳伯留了菜。”蘇轅捋了捋胡子,勸同桌人多吃些。
衛疏長在漠北、又是個皮的,受得住凍,但伯弘瞧着便是個體弱的,如今遠遠地便能聽見吸鼻子的聲音,他舉茶的手已然發麻,全靠着一鼓倔勁撐着。
姜芷微在桌下輕輕踢了王峥一下,王将軍便同賢兄說要消一消食,邀着姜夫人品一品枯枝禪意。
蘇轅自是笑着叫他們去,王峥未有帶燈,他像頭狼一般,夜裏也能視物,但姜夫人不行,如此一來便也只好牽着她的手了。
衛疏正瞪着牆不知道在想着什麽,卻聽見:“衛小将,營中找你不得,竟在這站着呢。可是陶冶情操?”
“将軍...”
衛疏看到他眼前一亮。
像是小狗見到了主人一般。
“為何被罰在此處?”王峥抱着胸,他身姿挺拔,話音一重便很有威嚴。
“我...”衛疏抿着唇,吐了一字又停口。
“身為軍士,為何與人動手?”他嘴上厲聲,卻溫溫柔柔地握着姜芷微的手。
“說起來是我不好,”姜芷微打斷他,主動認錯,“是我說了不中聽的話,有意惹衛小将生氣的。”
王将軍挑眉看向姜夫人。
“你竟是故意的!”衛疏眉毛擰起,反而有些惱怒地瞪着她,自然是覺得這位夫人在王将軍面前裝相,未必有幾分真意在的。
“因為言語而對女人動粗,你是莽夫還是軍士?”伯弘忍不住開口。
姜芷微松開王将軍的手按住伯弘。
“衛小将是将我看做了細作,畢竟是書房重地,若當真洩了軍密卻是不好的,他是機敏。”她将伯弘手中的茶取來,觸到少年如冰一般的手指,微微蹙眉。
衛疏原是被伯弘的話氣得瞪圓了眼,但聽到姜夫人的話又不好再說什麽。
“你心思細,分得清這小子氣憤的緣由,可這世上多得是粗枝大葉的人,無論有意無意,若是他一直這般氣量,還如在漠北做個農夫。”
王峥接過她手中的茶盞,将杯中水一飲而盡。姜芷微拉了王峥的手,只覺得有些像他身旁的壞女人。原是想對衛疏笑一笑的,可卻又怕變成了挑釁。
“但凡你闖出一絲一毫的名頭叫人看見了,攻讦、羞辱你的人會更多,你若是暴跳如雷,由此犯了錯,便是遂了他們的心意了。倒是伯弘不需要陪你在此受罪才是。”
王峥是知道少年姓名的,他長跟在蘇轅身後做些書辦的工作。
“我不走,”伯弘開口,“打架本就是兩人的過錯,我犯的錯并不比衛疏輕,王将軍不必因為我是州府的人而優待我。”
這倒是逗得王峥笑出聲。
“你這小孩還是講義氣的,”他又仔細看了眼伯弘,“不過怎麽瞧着有些眼熟。”
王峥的目光飄向姜芷微。
“他兄長便是與你在公主府和音的伯雅。”
姜芷微話音一落,伯弘也看過來。
“噢。”王峥是想起了那位如松鶴一般的樂師,他看向姜芷微:“只是這樣,姜夫人是不是也要罰?”
“嗯?”姜芷微眨了眨眼。
“這一切因你而起。”王将軍背着手,“若是姜夫人能謹言慎行些,怎會弄得兩個少年大打出手?”
這話說得,仿佛是為她争相吃醋一般。
“王将軍要如何罰我?”姜芷微反而笑了。
“自然是小懲一番,不如就彈三下腦瓜罷。”王峥低頭看她,“可認罰?”
衛疏裝作不在意,但還是偷偷看過來。
“好,”姜芷微認下,“我卻是不該,明明是誤會卻未能及時解開,還叫他人為我起了龃龉。”
她将額頭湊到王峥胸口,王将軍活動着手腕,架勢确實很足,落在她額間卻是輕輕一下。
像是被雀兒吻了眉心一般,尖喙刺在柔軟的肌膚上,微微疼,卻是表達着喜愛。
“現在是一同彈過姜夫人腦瓜的交情了,可不好再随意吵嘴。”王峥取過衛疏手中的茶,亦是飲盡了,他起姜芷微的手,“站夠了就與蘇大人說一聲,陳伯給你們留了菜。”
他們手牽手的走了,就剩下倆面面相觑的兩少年。
“你們将軍怎麽把姜姐姐牽走了?”伯弘有些氣。
“你姐姐這個婆娘才是把将軍的寶貝匕首都騙走了。”魏疏斜眼瞪他。
“你!”伯弘拳頭又硬了,卻想起姜芷微蹙眉受罰的樣子,“即來中原,你應當對人禮貌些,其他地方可不像黃州一樣民風淳樸。”
他托着茶杯,甩袖離去。伯弘雖然年少,但卻也見了許多人情冷暖。人言可畏,以至于可以刀刀剮肉而不見血。大丈夫要立于世,總要有根脊骨,不以他人言為喜,亦不以己悲。
衛疏舉着茶杯,又獨自站了許久。
伯弘追在姜芷微身後,窸窸窣窣地踩亂了滿地枯葉。
“王将軍!”少年口中喚着。
王峥原是快步走的,可卻被姜夫人拉在了原地。
“将軍,夜深了,我與姜姐姐不便打擾。”少年跑得踉跄,他站了許久腳尚且是麻的,“家中長輩會憂心的。”
“慢些,将氣先喘勻了。”
少年實在看着有些可憐,臉上有青紫,發髻亦是亂糟糟的,身上還帶着沒拍掉的泥巴。
王峥與姜芷微交握的手掩藏在寬大的衣袖之下。
“還請将軍不要為難。”伯弘執拗地看向王峥。
王将軍面色轉冷,這少年也不知将他當成什麽人了。他出聲問姜芷微:“你願麽?”
這話問出來便頗為耐人尋味,哪裏有問姑娘夜裏願不願意歸家的。再說伯弘這般樣子,若是一人回去,被家中人瞧見了可是不要心疼的睡不着麽?
姜芷微輕輕捏了三下王峥的手。
“夜深了,卻是不好打擾将軍。”
這句話像是吹滅蠟燭的一陣風,叫王峥抿緊了唇。
分明是不遠萬裏來看他的,明明應該有攜手剪燭的畫面、應該要有親密的吻,可不過相處片刻,便只有擦臉而過的寒風。
她攙着一瘸一拐的少年在月下走着,王峥站在原地神色晦暗。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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