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章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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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鄰而居的感覺很奇妙, 晨起淨完面能聽見噠噠的馬蹄聲,王峥的馬兒俊美而高大,推開門可以瞧見他打馬而過, 迎着冬日的暖陽朝她勾唇的模樣。
伯弘在府衙當差, 家中本就與蘇大人有幾分交情,做好的吃食也會相互送些品嘗, 一牆之隔,兩張桌上有同樣的菜色。
衛小将常被遣過來還盤子, 兩位少年相見依舊是板着臉, 長輩們卻覺得這樣變扭有些可愛,常常是笑鬧着襯着他們兩張冷臉, 也不知能撐到幾時。
王峥夜裏翻牆的時候亦是需要格外小心的, 妙芙更像是夜裏活動的鳥兒,一有什麽風吹草動都想跑到姜芷微懷裏撒嬌, 實在是讓只能趁着夜色多看佳人幾眼的王将軍有些惱恨。
徐熹提了繼續學武的話, 如今尋了個小師傅,跟着衛小将練起來,也會來往軍營之間送些吃食, 眼瞧着壯實了不少。
姜芷微就這般在黃州安頓下來了,只是這樣的日子是過的很快的。大戰在即, 演練片刻不得停歇。
忙不到腳不沾地,本應是少見一些才是,可王将軍卻是将姜芷微當成什麽人參妙藥, 要日日見到才可吊着一口氣。
只是王将軍面上的疲态愈發顯, 也顧不得梳妝打扮來見心上人,甚至有幾次腳滑,險些從牆上跌落, 少不得要姜夫人替他遮掩一二。
屋內布置了輿圖,近來兩人夜中常常對手,王峥讀的兵書,學的是正統,而姜夫人看多了閑書,常有些奇巧的招式,偶也能勝幾局。
姜夫人舉着木雕的小船又沖散了王将軍的木艨艟,叫他眉頭緊皺。
“你說鐵鎖連船可算是錯?”姜芷微問他。
這幾日讀了幾本書,倒是想從史書裏尋着些經驗來。這茬提起的便是赤壁之戰了。
“中原陸戰居多,騎兵靈活,步兵勇猛,只是陸戰與水戰卻是迥然不同的,海上布陣甚難,随波而動,而無定所,”王峥頓了頓,“曹孟德能勝官渡必然是有些經驗的,戰事有輸贏,但戰術未必有對錯。”
将軍飲了口茶:“不過是要借勢趁機。”
“孔明有東風,然倭寇未必會有,”他輕笑,“不知夫人有何見解?”
他自然地隐去了姓氏,叫得暧昧不清。
但姜芷微心思卻不在此處,未有覺察到,只手指點着額頭思忱片刻,她取來針線,借着燭火截了一斷,将兩船連在一處。
“将軍說的在理,江與海亦是不同,不若用麻繩連起三兩船,這樣不至于有聯營火,又能相互援助。”她尚有些話說,卻又想着自己不過是紙上談兵的門外女子,不若寫試探下王将軍的态度。
兩軍交戰,裝備、陣型皆為重要。
王峥托起腮:“還有呢?你定是想到了些旁的主意。”
姜芷微眨了眨眼:“我聽聞有一種無底船,敵人一跳上船便會跌入水中,若是兩翼有連着這種船,第一壯我軍聲勢,叫敵寇分不清虛實,既只是船架子,行船速度會快,另有出其不意這一籌。”
王峥将手中把玩的木船放下,玩笑道:“有時候也想把姜夫人綁到軍營之中給我出主意,你還在書上讀過什麽?不若一同與我說一說。”
“将軍不會笑我紙上談兵麽?”
尋常男子在飯桌上怕不是都不讓女人插嘴,偏王峥不一樣。
“怎會,史冊書籍所寫的不都是發生過的麽?便是想要後來人吃教訓,少吃點苦的。”他伸手覆蓋姜芷微的手。
姜夫人手中握着木雕船,被王峥指引着放下。
“世上千種人,有善于陣前搏殺的,亦有運籌千裏之外的,總不好一齊出現在戰場上,将船道給堵了罷,再者,哪裏有說吃鹽比吃米好呢?”
他眉間帶笑,似乎不懼輸,輕聲道:“我最怕你沖我的左翼。”
冬夜裏蕭肅,只有蠟燭燃燒偶爾發出噼啪之聲。
他們一同看向輿圖,一時間好像有海浪奔襲而來,耳邊似乎有厮殺之聲。
姜芷微抿着唇,忽地問他:“黃州有世代的漁民,你可有與他們請教?”
“許多兵卒家中都是世代捕魚為生的,水性甚好,倭寇無道,黃州上下一心,我倒是不擔心。”王峥反問:“姜夫人擔心?可是不信我?”
“我只聽說過将軍的威名,未曾親眼見過,”姜芷微啜了一口茶,“萬事小心,總不會錯。”
王将軍失笑,他輕輕撚了撚眉心。
竟是被小瞧了。
如此這屋內兩人,竟是一個紙上談兵,一個徒有虛名麽?
“叫夫人憂心卻是我的過錯,”王峥撐着下巴看她:“想來應當與你多交代一些才是。”
“我曾問過附近的老漁民,才知道原來海中也有地勢,如此便能借利。金鵬河支流衆多,水系複雜,需要輕舟小船,如今正在城外刷柏油。”
消息衆多,有些算是機密,不過姜夫人知道也是好的。
金鵬河是橫貫黃州城的水線,穿過城市、農田注入海中,地方志記載曾有人見河流入海口有金色大鵬飛入夕陽之中,故名為金鵬。
“牽星術亦是亦是不易學,我遣了幾個識文斷字的研究着,如此夜戰也不怕迷失方向。”
他牽過姜芷微的手,如同話着家常。在做些什麽、在想些什麽,如果想知道的話,他會一一說給姜夫人聽。
“再有,冬至之時黃州城內會有游水賽,選一選能當先鋒的健将,到時可否勞煩夫人煮幾缸姜茶?”
“今年可也是在觀音廟前?”姜芷微擡眼問他。
她在黃州經營數年,這些個風俗總是知道的。
以冬至日,陽氣起,君道長,祭天人神鬼。
“黃州風俗與北地迥異,可是有什麽說法?”
冬日賽水算是黃州的風俗,偶然也會選在其他的河道,但大都是在金鵬河在城西的觀音廟的拐角前,想着給菩薩瞧見,祈求觀世音菩薩保佑。
“相傳黃州冬日曾是極冷的,未曾有人輕易下水,可冬日裏又無甚吃食,一日有個小兒追着河中魚不甚跌入了水中,他阿娘卻是個不會水的弱女子,只站在岸邊暗自着急,好不容易尋到了幫忙的鄉鄰,再回到湖邊的時候,卻已是有浮木托起那貪玩的孩兒。“
“被救上來之後,尋常人怕是都會傷寒發熱,但那孩子卻康健的很,是一樁記在地方志裏的奇事。百姓發現那木頭似是觀音托玉瓶的情狀,便臨河建了一座觀音廟,出海之時常來祭拜。”
“自此冬日再不懼水,為了更多吃食,亦是偶有下水打漁的。也有在冬日裏下水,想瞧一瞧自己是否也得菩薩庇佑的,漸也成了風俗。”
“竟有這般典故,我倒也要尋一日敬柱香才是...”王峥許久未有聽故事了,說到一半便控制不住沉重的眼皮兒,出口的話亦有些含糊。
尋常喝酒都難醉的,少見他這般摸樣,姜芷微忍不住哄着王峥多說些:“王将軍信這個的?”
他卻是累極了,但仍想着來見姜夫人。只囫囵應着,忍不住離她再近一點,貓着腰靠在她肩上。
王峥毛茸茸的腦袋蹭着臉,像是在撒嬌。
她以指為梳,在靜谧的冬夜,一下一下替将軍順着頭發,當真像是撸貓兒一般。
卻是有些好奇黃州城內的觀音廟是否如傳聞中的那般靈驗,若是能保佑旗開得勝,便是将蒲團跪到穿地怕也是有人願意的。
盛名在外、州府都有所聞的觀音廟不過是東江拐彎處搭起來的磚房,不華麗,裝潢卻是精細,佛龛前的帷幔比參拜信徒身上的料子都要好上一些。
雖是戰事将近,可日子總是要過的,黃州的鄉紳也不願委屈了菩薩,捐銀捐物的,總是在神臺前擺了供果,亦是給看熱鬧的百姓供了口肉吃,是以小河邊人頭攢動。
一半是愛熱鬧的,一半是貪肉吃。
姜夫人的暖湯攤子也支在一邊,同住的叔叔嬸嬸很是熱心,替她燒柴都要争搶一番,人手夠,便秩序井然了,驅寒湯裏還添了枸杞黃芪,除姜辣之外還有一點甜,飲了倒是很舒暢的。
姜芷微與李員外一同坐在食肆二樓的廊邊,腳邊煮着茶,視野頗佳,擡眼便能見到整條河的景色。
自打上次将話說開,又見到姜夫人與知州蘇大人常有交往,員外郎便待姜夫人更加溫和了,再加上接了軍中些許物資生意,便有些什麽好的,也會想起姜夫人,感念她能在其中牽線。
至少面上如此。
蘇大人苦哈哈地寫了信,他有聲譽,又是為國為民,路上的狗兒讀了他的信箋都要叼着骨頭送給他,是以籌措了不少銀子。
銀子換了兵甲物資,李員外在其中忙上忙下除了攢了幾兩銀之外還有個好名字,自然要和顏悅色許多。
街上許多人,雖是身着常服,卻能辨出哪些是軍士。
姜芷微抿了一口茶:“這新來的王将軍倒是有幾分本事,不過數月,便風貌不同了。”
李員外裹着皮裘,他年紀大了受不住凍,正烤着炭火,聞言也順着姜夫人的目光掃了一眼。
“練兵與作戰并非一樣,北地來的将軍要指揮水戰,怕是要費一番功夫。”他行商謹慎慣了。
商人總是這樣,無本的時候膽大,想要一本萬利,待到攢下身家,便開始守成,再不願擔風險。
“員外希望王将軍能贏麽?”姜芷微狀若無意,可問的卻偏門。
王峥能贏是一回事,能贏倭寇是另一回事。
想來李員外定然知道她想問什麽。
“夫人說得這是什麽話?”老頭子眉頭皺起,被冷風吹的輕咳了幾聲,“我難不成是什麽喪心病狂的?這戰事自然是俞早平息俞好。”
姜芷微勾唇,囑咐小厮添些炭,再拎起茶壺替員外斟茶,柔聲認錯,勸慰着老人家消氣。
遠遠地聽到馬蹄噠噠聲,王将軍策馬而來,利落的翻身,矯捷如驚龍。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