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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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将軍被人群簇擁着走向觀音廟, 他身姿挺拔,劍眉英目叫人一眼看見。
蘇大人在臺階上等着,香爐之中火焰跳動, 偶有青煙飄出。
觀音廟內挂着的層層經幡讓人看不清, 比丘尼低低誦經的聲音和木魚聲混在一起。
王峥接過三柱香,拂過香爐, 高舉着走進堂內。
想來是順利的,菩薩未有不給面地吹滅了他上的香, 掀簾而出的時候卻是笑着解了腰間的佩刀, 擺在廟前石臺之上,作為頭名的彩頭。
瞧着那紋理精致的刀鞘, 定然是得工匠細心打磨的寶刀, 讓人瞧着眼熱,帶起一片歡呼聲。
衛疏亦是眼前一亮, 那把寶石匕首他是收不到了, 可這把長刀似也不錯,當下摩拳擦掌地要在水中一展拳腳。
伯弘守在終點被委任成了裁定人,正舉着長杆撈起測速的葫蘆瓢, 瞧着細胳膊細腿的,但動作熟稔定是能利落撈起落水的人。
妙芙未有被拘着, 在姜水鋪子邊上支了個凳子嗑瓜子,徐熹在軍中有幾個相熟的人,被喚去幫忙, 正守在終點處。
姜芷微轉了目光, 遠瞧着和對面的酒樓依舊是空着的。
敬了香之後便要敲鑼開賽了,兩岸都立滿了人。黃州雖小,但好位置依舊是緊俏的。
“對面不知是何人?”她低頭啜了一口茶。
“便是常提起的周三娘子了, 那可是位大忙人,也不知今日會不會到場。”李員外捋了捋胡子,有些意味深長。
今日這場子有民、有官、亦有軍士,也不知周三娘這般綠林好漢敢不敢赴約。
周娘子就算不願,也多的是人替她留一個位置,只是是好心又或是惡意,總是難分明的。
有想巴結的、或是想試探又或者想知道燕京來的王将軍态度的。這定好的位置不止三兩銀,更像一封戰書罷。
“與海浪相争的定然有膽識,她會來的。”姜芷微話音一落,鑼鼓敲響,衆人喝彩之聲如雷陣陣,目光被吸引到水面之上。對面酒樓的雅間,窗戶忽地被推開,掌櫃殷勤的招呼着新來的客人。
煮茶的熱氣飄出窗口,那婦人倚窗而望。
她裝扮簡單只一根玉簪将頭發束起,烏發中夾着銀絲,一雙眼卻是迥然有神地瞧着河面的動靜。唯有眉骨處的一道疤添了幾分兇煞之氣。
周三娘身後站着一個高大的男人,頗為小意地遞過來一盞茶,叫原本招呼的掌櫃尋不到插手的地方,只好原地搓手。
對面的人笑指着河中游水的人,姜芷微手指點在桌臺之上,能參賽的兒郎皆是身體康健的,下水本就為争奪名次,那些累贅的衣物亦是除去了,只着一條褲衩子,沾了水又貼着勁瘦的小腹,叫年輕姑娘瞧着臉紅,心跳也不覺加速。
原是亦興致勃勃地瞧着賽水的,忽地對上了一人的眼。
王将軍坐在人群正中央,面上帶着笑,像是偶然之間擡眼看偶然飛過的雀鳥,只是眼神卻是涼飕飕的。
視線相交,姜芷微不自在地低眉斂目。
大娘子、小媳婦都羞怯又激動地尖叫,偏生要管她麽?
河岸兩邊剛有人游過終點,一陣歡呼聲落下,爬上岸便裹着毯子及時飲姜湯。衛疏被編在第三場,與将軍知會了聲,朝着起點行進。
伯弘剛記完名次擡眼便對上衛小将,不經意地對上眼,卻叫兩人都微微一頓。
衛疏原本準備徑直走過他,卻未料到伯弘先開口:”你真要下水?“
這些日子不情不願倒也相處下來了,雖不親厚,但說起來都算是認識的,總不好失了禮貌。
“将軍那把刀,我可眼饞許久,自然要試一試。”衛疏開口回道。
“你才學的浮水,又逢着這樣寒冷的時候,不若先活動一下筋骨,免得嗆水。”伯弘斟酌了會兒,卻還是忍不住開口。
“漠北苦寒,再冷的冬天我歷經過。”衛疏抱着胸,輕飄飄地瞧了伯弘一眼,似乎料定他這般柔弱書生不會與他們一同游水競技。
伯弘擰着眉忍下了将要出口的話。他是見過衛疏游泳的樣子的,夜裏下值的時候,瞧見衛小将在水中撲騰,不過勉強浮水,劃水的時候像一只笨狗,跟浪裏白條相去甚遠。偏他一副歷經千帆,勝券在握的模樣。
話一出口衛疏便有些後悔,他與伯弘的關系似乎未有很糟糕,況且亦是熨帖關心的話,可他慣了這般蠻,一時間也改不了。
比賽開始的很快,衛疏未有時間細想,便囫囵地除了衣物,河水流速頗緩,還偶有枯葉飄過他幼時居于北海之濱,冬日裏有着厚重皮毛的家畜常有被凍死的,唯獨他體熱,還能在結冰的湖面撈魚吃。
示意開場的銅鑼一敲,入水的水花濺濕岸邊的土,金鵬溪的水溫凍得好幾個人哆嗦,衛疏卻是恍若未覺,雖說游水的姿态不甚有沒,但也一時領先了些。
他原想乘勝追擊保持優勢的,可其他的人自小生活在水邊,待到适應了水溫很快便反超了他去。旁人雙手如同木槳一般波折水,呼吸之間似乎帶着韻律。獨他不得章法,像是跳胡璇舞時跳錯拍了一般。
衛疏念着王将軍的寶刀,手腳愈發用力,可他本就是剛學的浮水,不免慌張,只一直撲騰水花,腦袋更是沉進水裏了。
喝幾口刺骨的喝水、少呼幾口氣自然不算什麽,可不巧的是腳下一抽,像是有人在他腳底板上勾出筋絡,瞬間失了力氣。
雙手只來得及撲騰兩下,濺起兩三水花,旁邊舉着竹竿的立馬過來了,照理說來參賽的就是游水的老手,抓着杆子借力便能回到岸上,可偏這是個呆的,撲騰着往杆子上撞,撲水的動靜愈發大了,便是誰奪得了頭籌都無心再看,周圍漸漸圍了些人。
衛疏撲騰地漸漸失了力氣,咕嚕咕嚕又吹了一串水泡,眼瞧着真沉進水中了。
舉竹竿的男子急了,丢了杆子,除了衣服就要往水中跳,可有人更快他一步,像一尾白魚,下水水花才濺将将到臉頰上,便已經游到溺水處,單手便撈起了嗆水的少年。
恰巧賽水的人游過終點了,喝彩聲傳來,倒也帶動了周圍的人,為他這英勇救人之行為鼓掌叫好。鄉裏鄉親平日裏總打過照面的,還未游到岸邊就有許多援助之手,将兩人從水中拉出。
伯弘雙手撐地喘着氣,方才救人的時候不覺得,緩過來了才發現心跳的厲害。卻瞧着衛疏仰面躺着,嘴唇發白。他來不及歇息,急忙去按衛小将地胸口。
好在他溺水的時間不長,打兩下便醒了,但也足夠叫呼吸錯亂,後腦發麻了。
“你身強體壯又如何?憑什麽逞能。”伯弘形容狼狽,頭發絲胡亂的粘在臉上,又怒容滿面的,狠狠壓了壓衛疏的胸口,叫他如同魚一般,再吐出幾口水。
衛疏睜開眼是灰蒙蒙的天。
他緩了一陣未有作答,溺水的感覺是在不好,慌亂與惶惑熟悉地令人不快。
可伯弘為什麽這麽看他?
這種交織着憤怒和擔憂的臉,好像他們是什麽親近的朋友。
還未來的深想,忽地人群讓出一個缺口,王将軍倒是不見着急,緩步而來。
他先是拉起了伯弘,又輕踹了衛疏,冷聲道:“沒死就自己爬起來。”
衛小将嘆了口氣,翻身坐起,像只落水的狗兒一樣甩了甩頭發。
“我拿不回将軍的那把劍了,”少年人的沮喪未有掩飾,“我是不是很差勁?好像什麽都做不成..”
伯弘渾身是水,見他這般摸樣,才後知後覺感到寒風刺骨。
“誰說的?你說喪氣話可是很行的,”王峥挑了挑眉,解下外袍披在伯弘身上,“衛疏,事不成不要緊,只是你要吃教訓。”
伯弘抿着唇:“我去。”
兩人一致的看向少年。
他攥着王峥的皮裘:“将軍的那把刀,我去取。”
姜芷微遠遠地也瞧着動靜,起身走到護欄邊,微微蹙眉。
“這孩子...”她自語道。
“咦,伯弘許多年未參賽了。先前倒是未聽說的,怎麽突然改了主意。”李員外在火上烤了陣手,悠悠然地再斟了杯茶。
“他之前與衛小将打了一架,輸了,”姜芷微出聲解釋,“如今怕是想扳回一局。”
這自然是框老頭子的,總不好顯得與軍士親密不見,叫人插不住腳吧。
“少年人到底是沉不住氣。”員外撫了一把灰白的胡子。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也不全然算壞。”姜芷微勾唇,“少年人想事情簡單,恩怨了結,許是還能一起吃酒。”
總好過埋在心裏,像一塊漚了的抹布罷。
李員外定定地瞧了姜芷微一會兒,但她偏舉止自然,未有丁點不自在。
她與黃州城中軍士便也是如此關系,熱絡些便也能承幾分交情,可不好叫地頭的鄉紳随便欺負了去。
冬日賽水的彩頭從來豐厚,有肉菜,黃州又多舶來品,也不乏珍奇野玩。
伯弘幼時常常參加,日子清苦,總想着要多掙些口糧,是以勤練了些,倒未料到竟是有些天賦的,漸漸的有他參加的水賽總是頭名。
那盡心挑選、琳琅滿目的彩頭,他偏選的卻選的豬頭肉。時間一場便引得第二名的不甚高興,那人恰巧有些在城中有些勢力,不僅把少年很揍了一頓,還鬧到他哥哥做工的地方。
家中貧寒,母親常年吃藥,與老大夫有幾分交情,再加上賒了許多銀子,伯雅原是在藥堂做學徒的,只這樣一鬧,少年只沉默地收了東西,第二日便上了酒樓賣藝了。
本是一件值得喜悅的事,終了卻竟是這般結果,是以再見過伯弘在冬日賽水之中出。
少年就着一身濕透的衣服在入了水,他姿态舒展,好像天生便生活在水中一般,浮在水中寬大的袖子像是他的鳍,偏長的衣擺像他的魚尾。
一入水便領先一衆人,尋常的人在岸上跑怕都是未有他這般迅速。終點處的水鐘緩緩地落,一圈一圈地暈開,伯弘的手觸到終點的岸邊,周遭等着的人迎上來遞上帕子和毛裘。
少年輕松上岸似乎尚有餘力,他一邊擦着頭發一邊瞧着排行榜首的名字換成自己的二字。倒也不關心之後的比賽,徑直走進特設的暖棚中去了。
妙芙又熬了一鍋姜湯,瞧見掀簾而入的少年卻是一愣。
“這是怎麽了?”但身體卻熟稔地遞上熱乎地姜湯。
伯弘一口飲盡,又揉了揉有些進水的耳朵,神色淡然:“無事,不過就心血來潮,争個頭名罷了。”
“你給我倒柴火邊去!誰叫你下水了,可是會風寒的。”妙芙舉着湯匙忍不住敲了這小子兩下,竟半點也不在意什麽頭名、彩頭的,只知道這小子冬日裏裹得甚是結實,是以又盯着他飲多幾碗姜湯。
伯弘被打的直跳,再沒有那般老成模樣。乖乖地飲到第三碗的時候,外邊終是來人傳喚了。
不出所料,他便是頭名。
瞧着又要到寒風中去,妙芙皺着眉替他披上烘熱了的衣衫。
“妙芙姐姐不開心麽?”伯弘地頭瞧着替他系帶的人。
“哪裏需要小孩子這般辛苦,”妙芙此刻倒有幾分大人樣子,“你想做什麽應當先同小姐知會一聲,有人看顧,免得叫人擔憂。”
他愣了一瞬,卻又被催促着出去領賞,再踏入寒風之中倏然笑開了,終是帶了幾分優勝的喜悅。
衆人早早圍在了一處,彩頭堆成小山擺在紅綢之上,蘇大人在人群之中笑着看他,王峥親手将寶刀交到少年手中。
伯弘掃了寶刀一眼,又看向衆人,昔日欺辱過他的人仍在,只是換了一副神色,如今他居于人群中央,在再人敢欺。
排隊等着領賞的人衆多,本就是同慶的活動,下了水的人都能得二兩肉,是以停留的時間不多,只見少年下了臺,匆匆地走向起點。
衛疏一人坐在地上按揉着腿上的筋肉,懶得擡眼去瞧終點的熱鬧,只是一言不發的,瞧着有些像只落水狗。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也不見暖和,但也能照出人影來,衛疏緩緩擡頭,瞧着遮住太陽的人影。
伯弘拿着刀,他頭發尚且粘在鬓角,鼻頭也被凍得發紅。筆直的立于寒風之中,像一把帶着寒芒的劍。
“衛匹夫,你若再不顧形式逞強,我便一刀劈了你。”他抽出刀,金屬泛着寒光。
少年的動作不算快,衛疏若有心大可以避開,只确實是把寶刀,不過輕輕擦過,便短了衛疏的頭發。
衛疏低頭瞧了眼頸間的利刃,卻是笑了,像只傻狗。
“多謝你救我,”他朝着少年拱手,“不歷灘塗,不知道深淺,這個教訓某記住了。”
伯弘擰着眉,未有料到衛疏有這般反應。
少年單手撐地起身,帶着一身水汽攬住了伯弘的肩,這蠻子力氣大,伯弘一時未來得及反應,被勾着往前邁了幾步。
“你做什麽...”伯弘想要掙開卻瞧見姜芷微正匆匆跑過來,妙芙小丫頭提着籃子跟在後邊。
衛疏瞧見女人不自覺地收了手站直,伯弘緊抿的唇角此刻才松開了。
姜夫人似是真有些氣惱,雖說朝兩個少年懷中塞了幾顆暖烘烘的雞子,但身後的小丫頭卻時不時往伯弘腦袋上敲兩下,衛疏也連着被教訓了兩句。
王峥遠遠瞧着,未有阻止。
他這個子侄性子還有的磨練。
長在草原、帳中的孩子自然的很,性格像野馬駒、山貓或者野狐貍。
喜怒狡黠都分明、亦是不加遮掩。
要在中原生存總要除去毛發、拔去利爪,有個人形罷。
其中苦痛自當體會,畢竟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垂頭喪氣的衛小将踱步到王峥身側,姜芷微領着抱刀的小書生,如此擦肩而過。
王将軍迎着鄉親,手上分發着彩頭,想的卻是姜夫人家中的湯爐是否燒熱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