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九十一章 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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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憑誓

一行人連夜趕往營中布置, 獨姜芷微留在府中。

她垂眸盯着燭火半晌,倏爾披衣起身,攜了一只燈籠, 如同游魂一般走向金鵬溪邊的觀音廟。

此夜漫漫不成眠。

姜芷微游歷過許多地方, 好山好水人跡所至總有廟宇道觀寄托所思。她偶爾也會點香奉果,禀過道君、拜過菩薩, 甚至她的好友中亦有修禪者。

但心中也不知有幾分信。

夜裏的風很涼,繡鞋山上粘着染了露水的泥, 她也無心關注。

姜芷微記得路的, 這條路上總是很多人。

廟中油燈早已被不知何時的風吹滅了,她險些被門檻絆倒, 廟裏漆黑一片, 有檀香味久散不去。

有許多香放在臺上供香客自取,傳聞之中黃州的漁女, 便是在這座廟中求得觀音的恩賜, 叫戀人歸來。

姜芷微擡頭,蓮花經幡的拖尾垂至眼前,密密麻麻地有梵文佛經繡于其上, 伴着風微微晃蕩。

一人高的佛像隐于其後,觀音垂眸, 眼中似有慈悲。木刻泥塑的佛像栩栩如生,一邊經歷歲月的侵蝕,一邊又受後人的精心維護。

在城中這麽多年, 姜芷微從未來過, 她即不打漁又不經商,想要什麽都自己去争,是以不必拜神佛。

而此刻這個女人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跪下對觀音象叩首哭泣, 又或者鄭重地發願。

如同故事裏沒有名字的漁女一般求得憐憫。

她的手輕輕壓上胸口,一時間心慌的厲害,恍惚之間看清了觀音的樣貌。

女人忽地想起了王峥的臉。

若是這次遇險的是姜芷微,那個男人會不會也惶然至此?

她素手撚起一縷香灰,澀然開口:“我...從來便是辛苦,不得眷顧。”

傳說之中的漁女好命,佛求祈求便能得到庇佑,可姜芷微不是這般。

若說得神佛眷顧,她出生世家名門,卻年少孤苦不得愛重。但若說不得眷顧,卻又能成為景朝揚名的女子。

從前姜芷微也曾在心中祈求過神佛,實在是一個流落在外的孤女要認祖歸宗太過艱難,以至于成了一種妄想。

最後是靠她自己,憑着一口不甘之氣,不放棄地一直嘗試。

其中一點一滴,都是姜芷微親身而行,差那一點點運,也不是佛祖道君在幫她。

而是長安侯世子王峥的一點憐惜。

觀音本在虛彌,是匠人一點點用刻刀雕刻凡塵之中無華的枯木,才有了木胎泥身,也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

姜芷微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她想如果心神不寧以至于要對着泥塑不住磕頭祈求,她不如供起王懷川的亵褲。

姜芷微蒼白的面上浮出笑,複而望向神像,在幽靜的廟中自語:“...如今這種境地,還不如放手一搏。我自身做不到的,想必于觀音娘娘也是為難。”

女人伸手撫去腮邊淚,目光澄澄如月光。

她推門而出,朗朗月光照映出她不猶疑的影子。

***

自從那日外客來訪,周娘子再未上過船。只見得認識的不認識的不斷有人從博古店進入後院,也不知商議什麽。

乾他們這種買賣的自然未有早起的,白日裏上工的都不多,只是店裏頭需得一直守着人,以備不時之需。

周三娘銀角蛟已經打出了名聲,素日裏無人敢惹,是以打點店面也變成了躲懶的最佳閑職,這世事就是這般,總有意想不到的麻煩找上門。

那女人瞧着柔弱,天微亮的時候頂着一張寡白的臉憑空出現在店門口。

到訪此處的從未有什麽善茬,要麽是滿身橫肉,要麽是內裏狠辣。

被這一個盯着的時候,竟是不自覺地汗毛直豎。

夜裏跑船乾活的總見過一些怪事,掌櫃的把到嗓子眼的心又咽了下去。

只陪着笑将人領了進去,是人是鬼都且交給當家的料理罷。

周三娘早晨起身正在練武。

女人只叫一支刀簪挽住發,在半人高的梅花樁上将木棍舞得生風,她的小指缺了一段,卻未見有半點影響。

“三娘,日安。”

姜芷微屈身行李,她帶着一身晨露,面色蒼白如紙,唇邊卻帶着笑。

周娘子眉頭一挑,當即從木樁上跳下,随手拾起帕子點着眉頭的汗,将銀質指套戴在小指,彎曲的形狀,恰似玄月,周怡開口寒暄:“這大清早的,姜夫人來我這兒有何貴乾?”

“我有一樁能扭轉風水大買賣與當家的相談。”女人的聲音雖是悅耳,可聽到耳中卻未有多讓人心動。

尋常商賈小民談論生意,若要以利誘,必然語調上揚眉飛色舞,恨不得将金銀擺在跟前聞聞味道,而姜芷微不一樣,說到大買賣反倒如同潭水一般。

潭水照人,卻不知深淺。

也半點瞧不出有求于人的樣子。

可偏這種人這樣說,怕是有天大的好處将許出。

“早膳用過了沒?一同吃點?”周三娘輕笑一聲也不等人反應,徑直往飯廳走去,似是未有多大興趣。

她是北方人,早上總愛吃些面食,饅頭蒸的暄軟,餅煎的焦香,軒娘被招呼着坐下,一時間也不着急說話,只笑眼瞧着三娘親斟了一杯茶。

周娘子有許多力氣活要乾,在自家也不會拘禮,一口咬着饅頭,一口端着米粥,而姜芷微沒什麽胃口,只輕輕啜飲着茶,暖水入喉,倒也覺得胃中好受了許多。

“三娘可有想過領些軍功?”

周三娘當即被饅頭噎到,她咳得面色染紅,連飲了幾口茶才堪堪壓下。

“姜芷微,你是要我的命麽?”周怡銀質的指套“噠噠噠”地敲在桌臺上,“我和我的弟兄名字還挂在官府懸賞令上,你要我的船隊幫你?我嫌命太長了麽?”

“三娘靠海謀生,應當知道風浪越大,捕獲的海魚價愈高,”對坐的女人依舊是一副沉靜的樣子,眼睛直直地望過來,說的都是戳周怡心窩的話,“周娘子從前便是抵寇有功,如今還被視賊匪,不過是朝中無人申言而已。”

“這黃州軍中的局勢波谲雲詭,怕是有不少倭寇的內奸居于要位,”姜夫人輕聲細語的,叫人聽不出其中隐恨,“我想要一只先鋒船隊,替我探路救人。”

周怡面色一淩,海上勢力複雜,甚至有的海盜與倭寇有勾結,但銀角蛟的船隊與倭寇早已勢不兩立。

她目光掃向周圍的人,擡手示意,周遭便再無閑雜人。

“是...找王将軍?”

姜芷微苦笑:“你瞧,如同漏網一般,不過晌午,怕是整個黃州城便傳遍了。”

周怡靜默一瞬,複而盯着對坐之人開口:“你又是何必?我瞧着你如今有名有利,做什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竟是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姜芷微一愣,随即笑道:“就當我為了黃州的漁女的罷。”

周怡低頭啜了一口茶,她也知道漁女的傳聞。

這大抵是每一個留在家中女人的期盼,觀音廟香火越鼎盛,越有等不到歸人的漁女。

她從前也是其中的一員。

海上的風浪許是只有神仙能空,但這海上的戰事卻是人力可所止的。

周三娘放下杯盞,她的目光帶着審視:“為什麽來求我?”

“因為...”姜芷微擡眸,“幫我的人定然會再幫一次的。”

這話挑的明白,雙眸相對時,未有一方退讓。

“你幼時相比當真變了許多。”

原來她們都未有忘記多年前的交集。尚存一絲善念的人牙子和父親健在的孤女,時隔多年,在從前與她們不相乾的地方,再相認了。

說是滄海變成桑田也不過為,當年哪裏會想到能有如今的境遇呢?

一個人的本性能改麽?又或者這女子小時候便聰明到會裝模作樣了。

“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周三娘把玩着銀質指套,忽地開口:“将你送到農婦家中後,我便知道我這軟心腸不适合做這種營生。但也未料到你是個能折騰的,當年你那繼母家中還特地找到我來報複。”

周怡将五指展開,那銀甲在日光下閃着金屬的光澤,似是半輪月,又似蛟龍角。

“我這手指原本将被一根根削去的,可只被剁了半只,我便恨得不行,反将那人眼睛戳了對穿。”

“既然過不了安穩的生活,那我便要掌握我自己的命運,有權有勢,再不要被人按住手腳,又或者東躲西藏。”

她是個不認命的女人,老天生周怡一場,總會給她一條路走的。

周三娘提起往事的時候眼中如同平靜的海面一般未有波瀾,唇邊反倒勾着笑:“姜芷微,你是什麽人?一官半職都無,叫我如何托付?”

姜芷微展開手掌貼在桌面上,緩聲道:“某不才,無法以女子之身謀官,但家有薄産,不能履諾,願将家財全然奉上。”

“我以性命擔保,若是背信棄義、叫周三娘子陷入困境,我願先自刎于船前謝罪。”

她話音一落,眼中利光閃過,另一只手舉起粥碗便要砸上小指。

“這是做什麽?”周怡帶着銀質指套的手覆在姜芷微手背上,她長出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又養的十指纖纖。”

周三娘盯着女人的手指,忽地發覺自己猜錯了。

姜芷微的手看着白皙纖細,觸上才發現全是薄繭。

“那些男人愛說什麽‘一言九鼎’、‘君子一諾’,可背信棄義的男子雷都劈不過來,我不愛聽什麽誓言,又或是什麽憑證,全都是做出來與旁人看的,我信我自己。”

周怡的手忽地握緊,她盯着女人的眼睛:“姜芷微,你不會騙我的。”

用一雙手,為她們掙得一條活路罷。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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