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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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雲氣湧動, 濁浪翻波,将有風暴來襲。
觀浪的人是會覺得可怖,還是會有一陣莫名快意?
恨不得有雷聲轟轟、天如裂帛, 叫墨雲攪到翻轉, 再透出光來。
王峥屬于後者,每當天雷乍響、驟雨如瀑之時, 都似将他帶回漠北的戰場。
雷聲若鼓聲,黑雲如奔馬, 低雲際交會如同兩方兵刃相接, 電光連接天地,一瞬便照亮軍士的面容。
城外海島棋列, 盡管查閱了官典又有銀角蛟提供的輿圖也不盡得包羅。王峥這幾月遣人日夜海上觀測行船軌跡, 在加上旁的消息佐證,推算出幾個倭寇頭目常住的島嶼。
激戰已然開始了, 也不知道他的敵軍有未覺察。
王懷川穿着外族人的衣衫混在人群之中, 不止是倭寇有內應,景朝軍隊也有探子。黃州受侵擾多年,補給往來之間有許多懂倭語的鄉衆, 他便從旁人處學了幾句,交談自如, 一連幾日也未有人發現,他跟着行船穿梭在各式島嶼之間,将情況探聽了個七七八八。
只是還未來得及見到倭軍主帥, 不過機會很快就來了。
景朝軍中不穩, 幾日來未有異動,這一戰對景軍來說是小敗,但于倭寇而言卻是旗開得勝, 士氣大壯,又得了內應消息主将軍重傷在卧,少不得飲酒慶祝。
這次景朝的剿倭來的聲勢浩大,岸邊常是烏壓壓的一片,瞧着氣勢迫人,可一連小半年試探那軍中主帥都未有回應,還以為是什麽謹慎人物,可一戰才知道竟是個不通水性的黃奴兒。
拔山過海,倭國軍士人數并不如何多,其中也不乏亡命之徒,好在裏應外合,再對上景朝不中用的将軍,實有天助。
整個倭軍陷入一片歡快的氛圍之中,更有慶賀之宴,也學着景朝的将軍,殺雞宰牛,犒賞三軍。
海船由各方小島駛向西邊的礁島,倭軍主帥反倒是選了離海岸更近的島嶼作為主要營地。
海島上怪石嶙峋,繞過矮樹疏林,便見到山腰上幾個營寨。篝火已燃,火光映在王峥的臉上,他路過了許多飲酒暢言的小兵,與同行人一道坐在火邊。
彎月如勾,天氣愈發冷了,倭人穿上從黃州城內奪取的棉服,飲着黃州酒,大有通宵達旦的意頭。
王峥笑看着這群人飲酒作樂,也不由得飲上幾口。
很久沒有這樣的時候了。
他年輕時候也曾一人一騎深入敵人腹地,那時候乾了些什麽事?
哦,率這親兵燒了北胡的糧草、斬下了主帥的人頭,被阿父提成了副将。
不過近年來王将軍行軍倒是穩重了許多,不僅是因為性子愈發沉穩,還因為有了惦念的人。
就算是機關算盡,行軍打仗仍要靠幾分運氣才行。
王峥沒有什麽時間,京城的人也不會給他多的機會。
黃州之患存在多年,除了有內應之外,還因為倭寇狡詐多疑,據點衆多,難以根除。
相逢不如偶遇,如今他既見到了便不好放過。
月過中天,黑夜沉沉讓尋常人雙眼難以視物。醉語與浪聲伴着島上的異鄉人做着橫掃華夏,入主中原的夢。
炭火燒着又有酒熱,一時也不覺得冷。
酒足飯飽,衆人皆醉,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喧鬧聲漸漸歇,獨一個小兵舉着酒壺踉踉跄跄地走向灌木從中。
倭軍的主将酒量頗深,但暢飲之間亦是微醺,正叉開腿大馬金刀的坐在篝火前切着紅肉。這戰若勝了,倒也不必回本島與天皇交差,有兵有財自然留下自己封個皇帝當當。
正暢想着,卻聽身後幽幽的一陣嘆問:“主将,這黃州的酒可适口?”
倭人主将只感覺汗毛盡豎起,他欲回頭看,看清身後人的一瞬目眦至極,想要張口呼叫卻發現被割斷的喉管再吐不出氣來。
傷口處奔出血來,整個人失力氣地躺在地上不自主地抽搐,只用最後的力氣推倒身側的長刀,發出些脆響。
只可惜周遭早已經是倒地的人,一時間分不清是睡死了,又或者也斷了氣。
銀月如勾,王峥冷眼看着這人在地上抽搐,半點套話的意思都無。
誰獻上的黃州酒、誰運出的火炮又或者誰洩露的軍中消息,他都不想知道。
王峥求的是大勢,若是将他們當灰揚了,就算留有有異心的人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男人的動作利落流暢,兩下摸出了首領令牌,他四下掃視一圈,思量着再取些什麽做信物。
處理好營寨事宜,王懷川背着個小包袱,駕着盛酒的小船駛在暗夜中向另一座島嶼。
月為燭盞,星為羅盤,一夜之間踏遍了倭寇的據點。
***
黃州主帳內雖說有蘇轅坐鎮,但戰事消息仍會八百裏加急傳入京城。若是有申斥的旨意或者新的調令,她們的境況會更艱難。
時間緊迫,還需當機立斷。
周娘子的銀蛟令一出,四海有應,各式海船彙于黃州濱海。盡管有知州作保,但軍匪共事在本朝也是一件新鮮事。
但尚有一件旁人不知、更新鮮的事,便是将此次決定戰線的是兩個女人。
周三娘腰佩長刀,領口圍了一條灰毛風領,在營前聽下屬回報。軍帳中留有王峥所繪制輿圖,姜芷微正細細看着。
她所覽衆多,對黃州地形了解非常,又曾參與過水道疏浚,若是在陸上迎戰戰況十有八九能料定,只是海上事卻知道的甚少,至多聽過些傳聞。
女人的手指輕拂過輿圖的披紅,她能猜中王峥所想麽?
昔日在燕京府上的時候,姜芷微與他也有這樣的時候。長安侯世子的課業總也用來考教他紅袖添香的婢女,答對了才有糖果子吃。
但少年本就是寄居人家,分例本就不多,為了兩人能都吃上果子,小丫鬟偶爾會故意答錯一二。
如今,王懷川又給她出題了麽?
這輿圖她早先便瞧見将軍在夜間添筆,如今也印在腦中。姜芷微微微出神,她忽而開口笑問:“當家的,你信我麽?”
周娘子背對着帳內,正聽着弟兄搜羅來的消息,聞言眉頭一挑:“我已在此處,便莫像癡男怨女一般問什麽信不信的問題了。”
她是個利落的女子,飽經錘打歷練,現于人前的時候同她的刀一樣鋒芒畢露。
“我與王将軍相識日久,了解頗深,他既然能叫小将回營,我想他定然是有所計劃,現在保不準已經在倭寇老巢之內了。”
姜芷微盯着輿圖,海與島如同棋盤與棋子,恍惚間她似是從中見到了經緯。
要如何才能對大局有有益又不影響到王峥的計劃...
她點出了中間的一座島。
“我想當家的領着船在此處鬧出些動靜來。”
周怡略瞧了一眼,輕聲應了:“我馬上動身。”
她的人在軍士旁邊也帶不了多久,軍匪有別,雖說強壓下了,但都是有血性的漢子,若是心中不舒服,定然還有摩擦。
“去牛脊礁。”銀角蛟領着一衆身着短褐的弟兄大步走在前面,在守崗的軍士的注目之下離開黃州營帳。
兩方皆保有戒心,佩刀明晃晃地在腰間晃蕩,這番離場也叫雙方都松了一口。
不是周三娘心口不一,只是刀尖舔血的活兒做慣了的人身家性命如何能托付給旁人。
偏此刻異變突生,一陣突兀地腳步由遠及近。
周怡眼中有利光閃過,回身之際弟兄們随身的佩刀已然抽出,直指後來人。
刀影閃出,營中的軍士亦不着痕跡地靠近。
卻見一個面容素麗的女子跑來,她低頭掃了一眼刀尖,望向周三娘:“周娘子,讓我跟你一起去吧。”
周怡走到人前按下刀:“你是...姜芷微身邊跟着的丫頭。”
徐熹點頭:“我會些拳腳功夫,請帶我上船罷。”
周三娘微微蹙眉,一時間拿不清楚她是何意。
恰是此刻,姜芷微拂開簾帳,女人眼神掃過徐熹的臉:“周娘子,不介意的話,帶上她吧。”
她從帳中走出:“我送送你。”
周怡反倒被人拉着往前,營中軍士見到兩人走在一處,漸漸退了去。
“這丫頭的功夫是王将軍教的,直等着個機會試試拳腳,”姜芷微忽地轉頭問道:“是吧?徐熹?”
周三娘與她一同看過去,那丫頭對上兩雙銳利的眼睛,一時間仿佛被洞穿,只下意識地點頭應是。
“我的船可是包回不包活的。”周怡一瞬便瞧出了這并非姜芷微指使,任她拉着,不過到底是好心給了些勸誡。
徐熹都來不及收拾,這一路跟着周三娘便上了船。
銀角蛟的船不比官船寬大,搜羅來的武器大多也是戰利品,質量參差不齊,好在水中經驗充足,航道熟悉,一如水便像順流而下的一片葉,瞬間便消失在岸邊人是夜之中了。
離了黃州官港,穿上氣氛才活絡起來。
周怡在望臺之上舉着望鏡觀察着周邊異動,她最初也是因着眼力極佳,才被人看中的。
徐熹與王将軍學的大多是貼身的拳腳功夫,挑挑練練,最後選了一把亮刀。
跟着她的水手只輕嗤一聲:“上了船可不管你是誰的人、上船是為了乾什麽,拖後腿的人通常會被丢下船去,不過你麽...”
那人打量了徐熹一眼:“當家的給面子,保了你全屍。”
徐熹面上沒有旁的表情,一雙眼睛烏沉沉的,只聽她輕聲道:“不會的...”
水手尚未聽明白,四周炮火之聲倏爾響起,連綿不絕。
艙外當即有人大聲喝罵:“格老子的,那娘們是不是将沖着咱們來的?将咱們诓到此處一網打盡?”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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