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想起 想起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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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峥拖着一條帶傷的腿與銀角夫人在艙內密談, 衆人也不知其詳細,只見到周娘子再出來臉色已不如先前嚴酷。
那銀發的夜叉女破天荒地對月而笑,驚得弟兄們一時停了手上的動作。
這一支船原是為尋找失蹤将軍下落的, 如今雖尋到了人, 但半分返航的意思都沒有,徑直向着倭寇的島嶼進發, 乾起了老本行。
說起行山越貨,海賊簡直是正規軍。
島上的倭寇本就方寸大亂, 遭遇突襲, 卻不見敵影,火光驟起, 爆炸聲一陣蓋過一陣, 簡直以為是天譴。
原本以為要勝利了,慶功不過一晚地時間, 一切又化為泡影, 還未來得及緩上一口氣,又撞上收尾的人,如此再難以提起心氣。
銀角蛟的船隊從黑夜乾到白日, 飽攬金銀寶器,也不覺疲倦。
被飼養調教的海鳥來回穿梭于海岸與船只之間, 像是線漸漸織成一張網,緩緩收緊。
一切都進行地非常順利,只是那個傳聞之中的王将軍在船上的幾日如同軟腳蝦一般, 隐于船艙之內憊懶地養傷。
和那個主動上船的小丫頭整日厮混在一處, 說是什麽日夜照顧的丫鬟,但謠言早在船上弟兄們之間傳開。
旁人看來一個孱弱女子不管不顧地登船就情郎是有幾分情誼的,但當家的與姜夫人交好, 他們自然是娘家人立場。
況且那勞什子傳說之中得了觀音菩薩襄助的漁女都是在家等着丈夫回來的,這個倒是巴巴的跑到船上,叫人日夜擔憂被這女人拖累。
船上氣氛微妙,但當事人徐熹不曾在意,她眼中只有王将軍一人。
她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當年從匪窩裏獲救之後第一眼瞧見的便是王峥騎在高頭大馬的樣子。徐熹不曾見過這樣的男子,高大威武,眸光清正,後來他又常常出現在夢裏,只是忍不住離他近些。
如今他受傷了更需要營養,徐熹端着魚湯入內,卻見王将軍曲腿坐在榻上,透過狹小的蓬窗望向海面。
“将軍,感覺好些了嗎?魚湯剛煮好,用些罷。”
王峥聞聲回望,一雙眼睛盯着她動作,直盯着徐熹面上發熱。
卻聽他開口道:“你冒着生命危險上船,就是為了乾這些照顧人的活計?”
徐熹臉色一白,她來不及開口辯駁便聽男人繼續道:“看來姜芷微沒将你教好。”
“我...只是希望你沒事。”她垂下頭低聲道。
王峥再未接腔。
人與人究竟是不一樣的,這一番事倒是叫他想起從前姜夫人還是小丫鬟的樣子。
體貼是真的、溫柔是假的,看向他的時候偶爾透着些狡黠,卻自以為天衣無縫。
明明依附于他,但一直有自己的打算,實在是有趣極了。
那段日子倒叫人頗為懷念。
...這一回也不知道他哄的哄不好。
戰船被擊沉、跌入水中的時候,王峥也難免心中忐忑。
他在渾濁翻湧的海下,接着透過水面的微光,又見到了姜芷微。
想起愛人的時候她會是什麽樣子?
濃妝?淡妝?
或嗔?或笑?
是多年後袁州再見她,那個女人輕飄飄的一瞥。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叫王峥平靜許久的心再度生出一絲不甘來。
沒有成婚不甘、沒有相守不甘,沒有在她心中占據足夠的位置都讓他感到不甘。
年輕的時候被一刀劈得高熱不退,他是想着這個女人才熬過來得。
如今思念姜芷微的心情是不是能再救他一次?
沉入水底的時候,王峥這樣想着。
她會哭的罷?就算在人前一切正常,但在夢中許是會流淚的。
他搶了婚書走,算不算食言?
姜夫人會如何用言語譴責他?
膽小鬼?懦夫?
單是想起就讓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哪裏有這樣的呢?跨過千難萬險,寶珠就在眼前,卻是洩了氣,轉身離去。
他不會的,這一次一定一定要再回到姜芷微身邊。
姜夫人也一定一樣。
對于徐熹這個計劃外的小變化,王峥一直當是停在他肩膀上的蜻蜓,影響微乎其微,且總要飛走的。
他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觀察着飄動的雲,估算着之後的天氣。
幾個主島差不多打散了,收尾得差不多,倒是快些回去罷,越久越惹人生氣。
****
無論是從襄助的銀角夫人還是正在海上漂游的戰船上都傳來捷訊。
破壞倭寇的船只、占領根據的島嶼,蘇大人上午寫好了奏折下午便要更新的,一時間竟比戰事焦灼時更忙碌了。
只是戰事推進順利,不是每個人都樂見其成的,有人反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先前被打了板子的裴裘,方才将傷養好了,卻發現敵方已經頹敗,竟是半點功勳都無,還犯了軍紀。
經年籌謀一瞬落空,他越想越不對勁。
闖營那日他确實得了些确切消息才行動的,帳中光線昏暗,又有旁人逼迫,他只看了個輪廓便被架着出去打板子,實際并未将人看清。
但一個将軍如何能連日來不見光,門口還有重兵把守,訪客一律不見。蘇轅那老斯看瞧着便對排兵布陣一竅不通,那些船只上的調度究竟是何人做主?
裴裘心中不甘,便日夜觀察主帳,時間一久,倒真叫他發現了些端倪。
屋內的聲音清而脆,絲毫不像傳令的将軍,偶然伸出來的、細白的手指也半點不像行軍之人。只怕是有人假借王峥之名,假傳軍令。
裴副官也是吃了教訓,這次他探營換在了少人的夜裏。并且自帶照明的燭火和一把匕首,只要瞧見那人不是王峥,便一刀割下他的頭,看這個人是否還能躲藏狡辯。
夜裏很靜,戰态難改軍士們也不必個個都繃緊神經,除了照常值守的大都陷入了沉眠。
就連仗門口的守軍換值都出現了空擋,實在是天助他也。
裴裘一個閃身從帳口竄入,蹑手蹑腳的不自覺地摸出懷中的鋼刀,他雖然提了燈,但在帳內半點燃火的意思都無。
只伸手将要掀開榻上的薄被,卻聽身後輕輕“啵”地一聲。
有人吹然了火折子,桌上的蠟燭被點燃召見王峥一雙似笑非笑的眼。身後站着抱着刀的衛小将正殺氣騰騰地看過來。
裴裘一瞬愣住,手中的匕首還未來得及隐藏,腰間挂着的随身燈便被體貼的點燃了。
王峥将火折子輕輕蓋住,笑問:“裴副官,深夜來訪怎麽不打招呼?”
如同被猛虎盯上一般,裴裘頭皮發麻一瞬說不出話來。
“這種把戲我對倭寇也用過,”王峥湊近,伸手穿過裴副官握着匕首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換上倭寇的服飾,在他們慶功酒酣之時,一刀斬下主将的頭顱,這便是速勝的原由了。”
裴裘早已經冷汗涔涔,疑心這個北邊來的将軍早已經摸清他的底細。
他的目光掃過王峥又掃過自己的刀,寒光映着王懷川的眼睛,他到底知道大勢已去,手上一松,匕首落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将軍饒命!”裴裘“咚”的一聲跪倒在地,“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想行刺主将?”衛疏冷冷地盯着裴裘,“還是探聽營中機密?”
這兩項發落起來可全然不同,裴裘盯着地在想什麽理由能夠從輕。
怎麽是王峥呢?
怎麽可能是王峥呢?!
“将他關入軍府之中,再決發落。”王将軍俯視着這個垂頭不語地男人,忽地笑道:“願賭服輸啊,裴副将。”
裴裘的眼睛猛然瞪大,不可置信地擡頭,可人被壓着往外,只瞧見王峥的背影。
這便是最後一環了,捉住了叛将的鈎子,之後再慢慢審問。
王峥坐在床沿盯着炭火眸色沉沉,他添了把炭火,忽地嘆出一口氣。
他回營有一會兒了,被替下的柏弘面上的妝應當都洗乾淨了。
可應當來探望他的人始終不見蹤影。
是生氣了罷?
他搶了婚書,又音訊全無的留下這樣的爛攤子給姜夫人。
總是應當的。
一行人裏王峥先回了主帳,身為主将他總有事物要處理,從不好叫那個李代桃僵的後生小子日夜難安。
倒是周三娘從船上下來,是先去見了姜芷微。
在船上過日子總不會如同在家一般精致,她衣擺染塵卻神采奕奕。
姜夫人見了她這番樣子,眼中亦帶了笑:“一路可還順利?”
“托你的福,”周怡臉色難有柔和的神色,在柔和的燭光下叫人忍不住猜測起她年輕時候的風采,“我在海上十餘年,從來沒有收獲更豐厚的時候了。”
“如此便好,酒菜早早備下了,周娘子可否賞臉?”
現在這種局面對她們都是再好不過了,銀角蛟博得了前程,姜夫人救回了情郎。
周怡在船上吃多了乾餅,佳肴在前她也不客氣,狠扒了幾口忽地想起還有事需得提起。
只見周三娘飲了一口茶壓下飯粒,将杯盞傾向姜夫人。
為了迎接貴客,泡的是上好的龍井茶。
“姜夫人你瞧,這是什麽顏色?”
饒是見多識廣的姜芷微一時也拿不定她的意思。
于是周三娘又夾起一筷子腌菜:“再瞧瞧這鹹菜的顏色可對?”
姜芷微這次懂了,她不由得偏過頭去輕輕笑。
“我早就想說了,你将男人也太當回事了,”周怡又繼續扒飯,“兩條腿的男人對了去,哪裏值得你又去求人又花心思的...”
周三娘還記得那天早晨姜芷微的落魄模樣,這個女子從小便是體面的,自己就算落入絕境那雙眼睛都仍然會透着光。
“他不是別人...”
話還沒說完,便見到三娘子瞪過來,姜芷微忙補上:“他是黃州的守将。”
“王将軍許了我頭功,說什麽要讓我進紫禁城見官家,我倒是從未想過有生之年還能回去。”
周怡放了筷子,似乎也一下子想起了王将軍的好。
“但就算是這樣,你瞧,我也不會替你那相好說什麽好話,他在我的船上和你的婢女日夜待在一處,怕是早已失了清白。”
“姜芷微,事情已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北上?”
一路有銀角蛟護送也不怕被旁的人糾纏。
“我會與阿弟去信說明,就算将軍未提,也定然履諾,”姜芷微垂眸,半晌道:“只是何時動身...三娘讓我想想...”
“無親無故的,你留在此處還有什麽事情做麽?”
周怡不知什麽時候将她的心思猜的清楚。她們知道彼此底細,假話便不必說了。
姜芷微額當初追來黃州是如何想的?
是同王峥度過這一難關後,勸他卸甲歸田,再一同游山覽水,共享春光。
但如今呢?
女人手輕輕拂上她的心口。
這個人平安回來固然很好,但是那日心口的疼痛,她也不曾忘懷。
他們之間從來是都是歡愉一瞬,緊接着便是纏綿的苦痛。
半晌姜芷微開口道:“我還有朋友鄉鄰,這黃州的一草一木我都願意呵護。這裏是我和阿弟發跡的地方。”
回想到那段日子,姜芷微眼中透出柔和的光。
“經歷過大戰,黃州百廢待興,我也想幫上些。”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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