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畫裏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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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裏畫外

清晨的霧漫進畫室時,池修仁正對着畫布發呆。畫架上是燕仁黯的半側像,他昨晚畫到後半夜,筆尖懸在對方唇角那道淺淺的梨渦處,怎麽也落不下去。霧是灰白色的,帶着深秋的涼意,把窗外的樹影暈成模糊的一團。畫室裏的空氣也變得潮濕,畫布邊緣卷了點毛邊,顏料管上凝着細小的水珠。池修仁伸手摸了摸畫裏燕仁黯的長發,指尖沾了層薄涼的水汽,像真的觸到了濕軟的發絲。

“在想什麽?”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時,池修仁手裏的畫筆“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回頭,心髒撞得胸腔發疼。燕仁黯就站在霧裏,長發用根黑色發繩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他換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的線條。看見池修仁驚惶的樣子,他彎了彎眼睛,那顆指尖的痣在晨光裏若隐隐現:“吓到你了?”池修仁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他盯着燕仁黯的腳,那雙白色帆布鞋踩在落滿顏料的地板上,留下淺淺的印子——是真實的,有痕跡的。“你……”他想問“你怎麽進來的”,又想問“你真的回來了”,最後只擠出句乾巴巴的,“沒敲門?”“敲了,你沒聽見。”燕仁黯走到畫架前,彎腰撿起畫筆,遞給他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燕仁黯的指尖很涼,像帶着晨霧的溫度,池修仁卻覺得那點涼意燙得他皮膚發麻。“畫到這裏就停了?”燕仁黯的目光落在畫布上那道未完成的梨渦上,“不好畫?”池修仁接過畫筆,指尖還在抖。“嗯。”他低低應了聲,重新握住筆時,掌心已經沁出了汗,“總覺得不對。”

“哪裏不對?”

“說不上來。”池修仁盯着畫裏的唇角,又擡頭看燕仁黯的臉。真人的梨渦比他畫的更深些,笑起來的時候會盛着光,可他筆下的線條總是顯得僵硬,像凍住的漣漪。“可能……少了點東西。”燕仁黯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淺淡的勾人笑意,是真的彎起眼睛,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梨渦在頰邊陷得很深,盛着霧裏透進來的微光。“這樣呢?”他湊近了些,距離近得池修仁能聞到他發間的味道,像曬乾的艾草混着點皂角香,“現在看,還少東西嗎?”溫熱的呼吸拂過池修仁的耳廓,他猛地後退半步,後腰撞在畫架上,發出“哐當”一聲響。畫布晃了晃,畫裏的燕仁黯仿佛也跟着動了動。“抱歉。”燕仁黯直起身,眼裏的笑意淡了些,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是不是靠太近了?”池修仁搖搖頭,又點點頭,臉頰燙得像火燒。他轉身去扶畫架,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框架,才勉強壓下心頭的亂跳。“沒有。”他低着頭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再試試。”燕仁黯沒再說話,走到窗邊站定。霧氣漸漸散了,陽光像碎金一樣灑進來,落在他束發的黑色發繩上,反射出細碎的光。他擡手推開窗,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帶着遠處街道的喧嚣,還有樓下早餐攤飄來的豆漿香。池修仁握着畫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看他擡手攏了攏散落的碎發,看他側耳聽窗外的聲響時,脖頸轉動的弧度,看他指尖無意識地在窗臺上畫圈,那顆痣随着動作輕輕晃動,像停在雪地上的墨蝶。他忽然明白了畫裏少的是什麽。是活氣。是燕仁黯笑時眼裏的光,是他動時發梢的弧度,是他身上那股介于清冷和溫暖之間的,獨有的氣息。這些是畫筆描摹不出的,只能存在于他的眼睛裏,心裏。

“不畫了?”燕仁黯轉過身,看見池修仁放下了畫筆。

“嗯。”池修仁把畫架轉向牆壁,像是怕被人窺見什麽秘密,“今天狀态不好。”

燕仁黯沒追問,走到堆着畫具的角落,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在指間轉了個圈。“你這裏有速寫本嗎?”他問。

池修仁從抽屜裏翻出一本空白的速寫本遞給他。封面是深灰色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燕仁黯翻開本子,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池修仁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看着他寫字。他的字跡很潇灑,帶着點張揚的弧度,不像他的人看起來那麽溫和。

“在寫什麽?”池修仁忍不住問。

“我的電話號碼。”燕仁黯把速寫本推給他,紙上是一串數字,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下次我來之前,給你打電話。省得又吓到你。”池修仁的手指撫過那串數字,墨跡還帶着點濕潤的溫度。他把速寫本緊緊攥在手裏,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你會經常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生怕聲音大了,這串數字就會像墨跡一樣暈開,消失不見。“只要你想讓我來。”燕仁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很認真,“我就來。”陽光徹底驅散了霧氣,畫室裏亮堂起來。灰塵在光柱裏跳舞,空氣裏浮動着顏料和陽光混合的味道。池修仁看着燕仁黯,忽然覺得那些糾纏他多年的黑暗,像被這陽光曬化的雪,一點點消融了。“我給你煮點東西吧。”池修仁站起身,動作有些笨拙,“有牛奶,還有面包。”“好啊。”燕仁黯笑着點頭,“不過,我想吃你做的。”池修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親手做的,而不是速食。“我……不太會。”他有些窘迫,他的廚房幾乎是擺設,平時要麽吃速食,要麽乾脆不吃。“我教你。”燕仁黯跟着他走到畫室角落的小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只有幾盒牛奶和半袋吐司,“看來只能做吐司煎蛋了。”他系上池修仁那件洗得發白的畫畫用的圍裙,袖子卷得更高了些,露出的小臂在晨光裏白得晃眼。他動作很熟練,打雞蛋時手腕輕輕一抖,蛋黃就穩穩落在碗裏,攪拌時筷子撞在碗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池修仁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很不真實。一個只存在于他幻覺裏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廚房裏,為他做早餐,陽光落在他發梢,圍裙帶子系在他纖細的腰上,一切都溫暖得像幅畫。

“發什麽呆?”燕仁黯回頭看他,把煎好的吐司遞過來,“嘗嘗?”吐司煎得金黃,邊緣有些焦脆,雞蛋的香氣混着黃油的味道撲面而來。池修仁咬了一口,溫熱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着點淡淡的鹹味。他很久沒吃過這樣熱騰騰的早餐了,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好吃嗎?”燕仁黯看着他,眼裏帶着期待。

“嗯。”池修仁用力點頭,嘴裏塞滿了食物,說不出完整的話。燕仁黯笑起來,自己也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陽光透過廚房的小窗戶落在他臉上,給他毛茸茸的發梢鍍上了層金邊。池修仁看着他吃東西的樣子,忽然覺得,就算這真的是幻覺,他也願意沉溺下去,一輩子都不醒來。吃完早餐,燕仁黯幫他收拾了簡陋的“廚房”,又坐在畫架旁看他之前的畫。那些扭曲的線條,暗沉的色塊,他都看得很認真,沒有露出絲毫的嫌棄或害怕。“這裏的顏色太悶了。”他指着一幅畫着廢棄工廠的畫說,“其實可以加點光的,哪怕只有一點點。”池修仁看着那幅畫,那是他去年畫的,當時正處于抑郁發作期,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他從沒想過要在裏面加什麽光,因為他的世界裏,根本沒有光。

“加在哪裏?”他問。

燕仁黯拿起一支黃色的顏料,沾了點水,在畫布角落輕輕點了一下。那點微弱的黃色,像黑暗裏的一點星火,瞬間讓整個畫面都有了生氣。“你看,”燕仁黯放下畫筆,“只要一點點,就夠了。”池修仁盯着那點黃色,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燕仁黯剛出現時,透過雨幕照進來的那點暖光,想起他指尖的那顆痣,想起他笑時頰邊的梨渦。原來,光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看不見。下午的時候,燕仁黯接到了一個電話。他走到窗邊去接,聲音壓得很低,池修仁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聽見他偶爾應幾聲“好”“知道了”“我盡快”挂了電話,燕仁黯的表情有些歉意。“我得走了。”他說,“有點急事。”池修仁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好。”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路上小心。”燕仁黯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看着他笑了笑。“明天我來,帶你出去走走?”他說,“總待在畫室裏,會悶壞的。”池修仁愣住了。出去走走?他已經很久沒出過遠門了,最多就是下樓買速食,或者去醫院複診。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可怕。“我……”他想拒絕,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他看着燕仁黯期待的眼神,那些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就去附近的公園轉轉,不會很遠。”燕仁黯像是看穿了他的顧慮,語氣很溫和,“那裏有很多樹,還有鴿子,很安靜的。”

池修仁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燕仁黯笑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那我明天上午來接你。”他推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記得給我開門。”門輕輕關上,畫室裏又只剩下池修仁一個人。他走到窗邊,看着燕仁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陽光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速寫本,那串電話號碼清晰地印在紙上。他拿出手機,小心翼翼地把號碼存進去,聯系人姓名那一欄,他猶豫了很久,最終輸入了兩個字:仁黯。存好號碼,他又打開相冊,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張以前拍的風景照。他走到畫架前,看着那幅被轉向牆壁的半側像,忽然想把燕仁黯的樣子永遠留下來。他重新把畫架轉過來,拿起畫筆。這一次,他沒有再糾結于細節,只是憑着感覺去畫。畫燕仁黯站在窗邊的樣子,畫他系着圍裙的樣子,畫他笑起來時,頰邊盛着光的梨渦。

畫筆在紙上飛舞,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當他放下畫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畫室裏亮起了臺燈。畫布上的燕仁黯,不再是僵硬的線條,而是活的。他站在晨光裏,長發飛揚,唇角帶笑,指尖的那顆痣在暖光裏,像一顆會呼吸的星。池修仁看着畫裏的人,又看了看手機裏那個“仁黯”的聯系人,忽然笑了。這似乎是他确診抑郁後第一次笑。

不管是畫裏,還是畫外,他好像都抓住了屬于自己的那點光。

明天,要去公園了。他想。他找出一件很久沒穿的外套,仔細疊好放在椅子上。又把速寫本放進背包裏,想着明天可以畫公園裏的鴿子。做完這一切,他躺在折疊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他拿出手機,反複看着那個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不敢按下去。

怕什麽呢?怕電話打不通,怕聽到冰冷的提示音,怕這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幻想。

最終,他還是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等明天吧。他想。等明天見到燕仁黯,一切就都清楚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天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片溫柔的雪。池修仁閉上眼睛,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夢裏,他好像站在公園裏,陽光正好,燕仁黯站在不遠處對他笑,指尖的那顆痣,亮得像顆星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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