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不是走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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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修仁是被凍醒的。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帶着深秋特有的寒意,順着窗戶縫鑽進來,裹着畫室裏的顏料味,在空氣裏織成一張微涼的網。他打了個寒顫,摸了摸脖子上的羽毛吊墜,金屬的涼意已經被體溫焐熱,像塊貼身的暖玉。手機屏幕暗着,沒有新的消息。昨晚那句“晚安”之後,燕仁黯就沒再回複。池修仁盯着黑屏看了會兒,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終究還是沒再發什麽。他起身走到畫架前,目光落在那幅肖像上。頸間新添的銀色吊墜在晨光裏泛着細弱的光,和他脖子上的那個遙遙相對。他忽然覺得有點傻,對着畫布笑了笑,轉身去翻找畫具。
今天想畫點不一樣的。不是人物,不是靜物,是公園的鴿子。
速寫本上還留着昨天的餘溫,翻到空白頁時,指尖不小心蹭過畫燕仁黯的那頁。紙面帶着鉛筆劃過的粗糙質感,像能摸到他當時微顫的睫毛。池修仁的心跳慢了半拍,趕緊翻過去,筆尖落在紙上時,手卻有點不聽使喚。鴿子的翅膀總是張着的,帶着風的形狀。他試了好幾次,線條都顯得僵硬,像被凍住的蝶。“啧。”他輕啧一聲,把鉛筆扔在桌上。畫室裏太靜了,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被無限放大,襯得他的笨拙格外顯眼。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池修仁幾乎是撲過去接的,屏幕上跳動的“仁黯”兩個字,比窗外的晨光還要刺眼。“喂?”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像被什麽東西勒住了喉嚨。
“醒了?”燕仁黯的聲音帶着點笑意,背景裏有隐約的車鳴聲,“昨晚睡得好嗎?”
“嗯。”池修仁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了看。樓下的梧桐葉又落了一層,在地上鋪成金褐色的毯,“挺好的。”
“我在你樓下。”燕仁黯說,“帶了早飯,下來拿?”池修仁的心跳突然加速,像被人用鼓槌敲了一下。“你……”他想說“你怎麽又來了”,又覺得這話太直白,像在抱怨,話到嘴邊變成了,“不用這麽麻煩的。”
“不麻煩。”燕仁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點不容拒絕的溫柔,“我剛好路過,順便買的。快下來吧,早飯要涼了。”挂了電話,池修仁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想起要換衣服。他從衣櫃裏翻出昨天那件淺灰色針織衫,又對着鏡子理了理頭發。鏡中的人眼底的青黑淡了些,臉頰甚至透着點不易察覺的紅。下樓時,樓梯的“吱呀”聲好像都沒那麽刺耳了。燕仁黯還靠在車邊,手裏拎着個白色的紙袋,長風衣的領口敞開着,露出裏面深色的襯衫。看見他,眼睛彎了彎:“這裏。”“昨天的事……”池修仁走到他面前,才想起問,“解決了嗎?”“嗯,小問題。”燕仁黯把紙袋遞給她,“豆漿還熱着,趁熱喝。”紙袋裏是兩個肉包和一杯甜豆漿,熱氣透過薄薄的紙滲出來,暖得能焐熱指尖。池修仁捏着袋子,指腹被燙得有點發紅,卻舍不得松手。“謝謝。”“上去吧,外面冷。”燕仁黯擡頭看了眼他畫室的窗戶,“下午有空嗎?帶你去個地方。”
池修仁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什麽地方?”
“保密。”燕仁黯眨了眨眼,指尖的痣在晨光裏跳了跳,“下午三點,我來接你。”他沒給池修仁拒絕的機會,說完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黑色的轎車滑出街角時,池修仁還站在原地,手裏的豆漿杯已經被捂得溫熱。
回到畫室,他把早飯放在畫桌上。肉包的香氣混着顏料味鑽進鼻腔,竟意外地和諧。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餡的溫熱在舌尖散開,忽然覺得這畫室好像也沒那麽冷清了。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池修仁重新拿起畫筆,這次沒再畫鴿子,而是對着窗臺上的向日葵寫生。金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舒展着,像一小簇一小簇的陽光,筆尖劃過畫布時,連帶着線條都變得柔軟起來。畫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片畫室,很大,牆上挂滿了畫,角落裏堆着畫框,陽光透過天窗灑下來,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發信人是燕仁黯:“像不像你的畫室?”池修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确實像,又不太像。他的畫室是逼仄的,帶着揮之不去的黴味,而照片裏的畫室,寬敞明亮,連空氣裏都像飄着顏料的清香。
他回複:“比我的好多了。”
很快收到回信:“下午帶你去看。”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原來他說的“地方”,是畫室?他放下手機,看着畫布上的向日葵,忽然覺得花瓣的弧度都帶着點雀躍。下午兩點半,池修仁就開始等了。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開衫,站在窗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角。三點整,黑色的轎車準時出現在街角。池修仁抓起背包跑下樓,動作快得像怕錯過什麽。“這麽快?”燕仁黯笑着看他坐進副駕駛,“等很久了?”“沒有。”池修仁系安全帶的手有點抖,“那個畫室……是你的嗎?”“算是吧。”燕仁黯發動車子,“以前用來練手的,後來忙起來就很少去了。”他側頭看了池修仁一眼,“你會喜歡的。”車子駛出老城區,拐進一條種滿香樟的小路。路兩旁的香樟樹很高,枝葉在空中交疊,像搭起了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車身上跳着碎金般的光。池修仁看着窗外飛逝的風景,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想象着那個畫室的樣子,會不會有很多他沒見過的顏料,會不會有巨大的落地窗,會不會……有燕仁黯畫的畫?“快到了。”燕仁黯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裏拉回來。
車子停在一棟老式洋房前。米白色的牆,紅色的屋頂,爬滿了常春藤,像從舊時光裏走出來的房子。燕仁黯停好車,拿出鑰匙:“進去吧。”推開雕花的木門,是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種着幾棵桂花樹,雖然過了花期,枝葉卻依舊繁茂。石板路兩旁擺着幾個陶盆,裏面種着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很可愛。
“這邊。”燕仁黯領着他繞到房子後面,推開一扇側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松節油味,比池修仁畫室裏的要清新得多。池修仁愣住了。畫室很大,足有他那間的五倍。兩面牆都是落地窗,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大片的暖光。牆上挂滿了畫,有風景,有靜物,還有幾幅抽象畫,色彩濃烈得像要溢出來。角落裏堆着畫框和畫布,整齊得不像個畫室。“怎麽樣?”燕仁黯走到他身邊,聲音裏帶着點期待。池修仁說不出話。他慢慢走進去,指尖拂過牆上的畫作。這幅畫的筆觸很細膩,畫的是山間的晨霧,像能摸到霧的潮濕;那幅畫的色彩很明豔,畫的是海邊的落日,金紅色的光仿佛能灼傷眼睛。“這些……都是你畫的?”他轉過頭,聲音有點發顫。燕仁黯點點頭,走到一幅畫前,指着畫裏的星空:“這幅是我第一次熬夜畫的,手都抖了,你看這星星,歪歪扭扭的。”池修仁湊近看。深藍色的畫布上,星星确實畫得不太規整,有的圓有的扁,卻像真的在閃爍一樣。他忽然想起自己被護工撕碎的那些畫,也是這樣歪歪扭扭,卻藏着他全部的向往。
“很好看。”他輕聲說。
燕仁黯笑了,像得到了誇獎的孩子。“我就知道你會喜歡。”他從角落裏拖出一個畫架,“來,試試?這裏的顏料随便用。”池修仁看着那些排列整齊的顏料管,紅的、黃的、藍的,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他很久沒見過這麽全的顏料了,手指癢得厲害。
“畫什麽?”他問。
“随便畫。”燕仁黯遞給他一支畫筆,“畫你想畫的。”池修仁握着畫筆,站在空白的畫布前。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像有水流過。他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公園的白鴿,街角的梧桐,還有燕仁黯帶着笑意的眼睛。
再次睜開眼時,筆尖已經落在了畫布上。他畫的是畫室的窗。窗外的香樟樹枝葉繁茂,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進來,在窗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臺上放着一個小小的陶罐,裏面插着兩朵向日葵,是他早上畫過的那種。燕仁黯就站在他身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的呼吸很輕,像怕驚擾了畫布上的光。池修仁的手很穩,比任何時候都穩。顏料在畫布上暈開,綠色的葉,金色的花,暖黃的光,一切都恰到好處。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積壓在心底的陰霾,正随着顏料的鋪開一點點散去。畫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燕仁黯正看着他,眼神裏有他看不懂的溫柔,像午後的陽光,不刺眼,卻足夠暖。“怎麽了?”燕仁黯問。“沒什麽。”池修仁轉過頭,臉頰有點發燙,“快畫完了。”最後一筆落下時,夕陽已經西斜。畫室裏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帶着點橘紅色的暖調。畫布上的窗,窗臺上的花,窗外的樹,都像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畫得真好。”燕仁黯的聲音裏滿是贊嘆,“比我畫的好。”池修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別取笑我了。”“沒有取笑你。”燕仁黯認真地說,“你的畫裏有光。”
有光。
這兩個字像羽毛一樣落在池修仁的心上,輕輕一拂,就漾開了一圈圈漣漪。他想起福利院的黑暗,想起被撕碎的畫,想起那些獨自在畫室裏度過的漫長夜晚。原來,他的畫裏也可以有光。“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哽咽。燕仁黯沒說話,只是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昨天在公園時一樣,動作很輕,卻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燕仁黯打開畫室的燈,暖黃色的燈光灑滿房間,把那些畫作都照得清晰起來。“留下來吃晚飯嗎?”他問,“我會做番茄炒蛋。”池修仁愣了一下。他從沒在別人家吃過晚飯,更別說和燕仁黯這樣的人一起。“會不會太麻煩了?”“不麻煩。”燕仁黯拿起外套,“附近有個超市,我們去買點菜。”超市裏人很多,推着購物車的主婦,打鬧的孩子,讨價還價的老人,充滿了煙火氣。池修仁跟在燕仁黯身後,有點局促,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想吃什麽?”燕仁黯拿起一盒番茄,轉頭問他。“都可以。”池修仁看着貨架上五顏六色的蔬菜,有點眼花缭亂。燕仁黯笑了笑,沒再問他,自顧自地選了番茄、雞蛋、青菜,又拿了兩盒牛奶。走到零食區時,他拿起一包橘子糖,放進購物車裏:“這個你喜歡吃吧?”池修仁想起昨天他給的那顆橘子糖,點點頭,心裏暖烘烘的。結賬的時候,燕仁黯掏出手機付款,池修仁站在旁邊,看着他的側臉。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長發垂在頸側,随着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他忽然覺得,這樣的燕仁黯,和舞臺上那個耀眼的明星一點都不一樣,像個普通的鄰家哥哥。回到洋房時,天已經全黑了。燕仁黯把菜放進廚房,系上圍裙:“你去客廳坐會兒,看看電視?”廚房就在畫室旁邊,隔着一扇玻璃門。池修仁沒去客廳,就站在玻璃門外,看着燕仁黯在廚房裏忙碌。他的動作不算熟練,打雞蛋的時候差點把蛋殼掉進去,切番茄的時候又不小心切到了手。
“小心點!”池修仁忍不住喊了一聲。燕仁黯擡起頭,對着他笑了笑,指尖的傷口滲出一點血珠:“沒事,小口子。”他沖了沖水,随便找了張紙巾裹上,又繼續切菜。池修仁看着他的動作,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像他這樣的人,大概從來沒做過這些吧。很快,飯菜的香味就飄了出來。番茄炒蛋的酸甜味,清炒青菜的清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開。燕仁黯把菜端到客廳的小桌上,又盛了兩碗米飯。“嘗嘗?”他有點緊張地看着池修仁。池修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茄。酸甜的汁水流在舌尖,帶着點恰到好處的鹹。“好吃。”他由衷地說。燕仁黯松了口氣,也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只是安靜地吃飯,偶爾擡頭看對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像兩個害羞的孩子。吃完飯,池修仁主動提出要洗碗。燕仁黯想攔,卻被他按住了手:“你手受傷了,我來洗。”他的手指碰到燕仁黯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燕仁黯的手很涼。
“好吧。”燕仁黯松開手,看着他走進廚房。池修仁洗碗的動作很麻利,大概是在福利院練出來的。水流嘩嘩地響,泡沫在他手心裏堆起來,像小小的雲朵。他看着水槽裏的泡沫,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洗完碗出來,燕仁黯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燈光落在他的側臉,神情有點嚴肅。池修仁走過去,想問他怎麽了,卻看見他手機屏幕上的內容。
是條娛樂新聞,标題很刺眼:“頂流男星燕仁黯疑似戀情曝光,深夜與神秘男子同回公寓”。下面配着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裏的人穿着黑色長風衣,長發被風吹起,正是燕仁黯。而他身邊的那個人,雖然被打了馬賽克,池修仁卻一眼就認出,是自己。池修仁的心髒猛地一縮,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他看着燕仁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燕仁黯察覺到他的目光,趕緊把手機收起來,臉上擠出個笑容:“怎麽了?”“那個……”池修仁的聲音有點發顫,“新聞上說的是……”“假的。”燕仁黯打斷他,語氣很堅定,“都是媒體瞎寫的,你別信。”池修仁看着他,沒說話。他知道燕仁黯是明星了,也知道明星的戀情意味着什麽。他和燕仁黯,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像兩條平行線,偶然相交,終究還是要回到各自的軌道。
“我該回去了。”他低聲說。
燕仁黯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點點頭:“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沒有開收音機,只有發動機輕微的聲響。池修仁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到了畫室樓下,池修仁解開安全帶,卻沒立刻下車。“燕仁黯,”他轉過頭,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該和我走這麽近?”燕仁黯看着他,眼底的光暗了暗。“為什麽這麽說?”“因為……”池修仁咬了咬嘴唇,“你是明星,我只是個畫畫的。我們走太近,對你不好。”燕仁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池修仁,”他說,“在我眼裏,你不是‘只是個畫畫的’,你是池修仁。”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池修仁的心上。“我不在乎那些新聞。”燕仁黯繼續說,“我只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
這兩個字讓池修仁的眼眶有點發熱。他多久沒聽過這兩個字了?久到他都快忘了,朋友是什麽樣的。
“可是……”
“沒有可是。”燕仁黯打斷他,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別想那麽多,好嗎?”
他的指尖涼涼的,但帶着點飯菜的香味充滿煙火氣。池修仁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他趕緊別過頭,推開車門:“我上去了。”
“池修仁。”燕仁黯叫住他。
池修仁回過頭。
“明天,我還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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