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關燈
小
中
大
池修仁站在畫室門口,手還停留在門把手上,指腹被冰涼的金屬硌得發麻。燕仁黯最後那句話像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裏漾開一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明天,我還來接你。”他沒敢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沖上樓梯。樓道裏的燈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小時候那些追着他跑的噩夢。可這一次,心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像被風吹亂的顏料盤。推開門,畫室裏的冷空氣撲面而來。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黑色的轎車還停在街角,燕仁黯沒有立刻離開,就那麽坐在車裏,側臉對着他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麽。池修仁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他趕緊放下窗簾,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脖子上的羽毛吊墜。金屬的棱角嵌進掌心,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拿出手機,點開那條娛樂新聞。照片确實模糊,可他還是能認出自己當時穿着的淺灰色針織衫,還有被燕仁黯護在身後的姿勢。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各種猜測像潮水一樣湧來。
“這男的是誰啊?看着好普通。”
“不像圈內人,估計是私生飯吧?”
“仁黯從來沒跟人走這麽近過,絕對有問題!”
“別瞎猜了,可能只是朋友。”
朋友。
池修仁盯着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點諷刺。他這樣的人,也配擁有朋友嗎?一個常年把自己關在畫室裏,連下樓都需要鼓足勇氣的人;一個連電話都很少接,害怕和人打交道的人。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燕仁黯發來的短信:“上去了嗎?”池修仁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才回複:“嗯。”對方幾乎是秒回:“早點休息,別多想。”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怎麽可能不多想?那些評論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雖然不致命,卻讓人坐立難安。他點開燕仁黯的朋友圈,裏面很乾淨,只有幾張風景照,最新的一條是上個月發的,一片金色的麥田,配文:“風裏有麥香。”池修仁想象着燕仁黯站在麥田裏的樣子,長發被風吹起,指尖的痣在陽光下閃着光。那樣的畫面,和他此刻身處的逼仄畫室,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站起身走到畫架前。那幅肖像還立在那裏,畫中人的笑容溫和依舊,頸間的銀色吊墜在燈光下泛着微光。池修仁拿起畫筆,蘸了點深藍色的顏料,在畫布角落添了幾筆——是夜空,綴着幾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像燕仁黯畫過的那幅。
畫着畫着,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滴敲打着玻璃,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手指輕輕叩門。池修仁放下畫筆,走到窗邊。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圈圈水花,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裏。
街角的轎車已經不見了。
他心裏莫名地空了一塊,像被雨水沖刷過的地面,只剩下濕漉漉的痕跡。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池修仁坐在畫架前,對着那幅畫發呆。雨一直沒停,畫室裏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最後,只剩下窗外路燈透過雨幕投進來的一點昏黃光暈,勉強勾勒出畫布的輪廓。他沒有開燈。黑暗像溫暖的潮水,慢慢将他淹沒。在這樣的黑暗裏,他反而覺得安心,仿佛所有的不安和慌亂都能被吞噬,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忽然響了。
在寂靜的畫室裏,鈴聲顯得格外刺耳。池修仁吓了一跳,摸索着找到手機,屏幕上跳動的依舊是“仁黯”兩個字。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還沒睡?”燕仁黯的聲音帶着點疲憊,背景裏有雨聲,還有隐約的音樂聲,像是在酒吧或者什麽熱鬧的地方。“嗯。”池修仁的聲音有點沙啞,“你在哪?”“在外面,和朋友聚聚。”燕仁黯頓了頓,“雨下得很大,你那邊沒事吧?畫室漏雨嗎?”池修仁擡頭看了看天花板,角落裏确實有一塊水漬,是以前就有的。“沒事。”“那就好。”燕仁黯的聲音軟了下來,“明天你還願意見我嗎?”池修仁的心猛地一顫。他能聽出燕仁黯語氣裏的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絕的孩子。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在福利院,每次鼓起勇氣想和別的小朋友一起玩時,也是這樣的語氣。“我……”他想說“還是別見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快了,再等我半小時。”燕仁黯的聲音裏瞬間多了點雀躍,“怎麽了?想我了?”池修仁的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幸好屋裏黑,沒人看得見。“不是,我就是問問。”燕仁黯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像雨滴落在心湖上,蕩起圈圈漣漪。“等我回去給你打電話。”挂了電話,池修仁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走到窗邊,雨還在下,路燈的光暈在雨幕裏暈開,像一團模糊的光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那句“你什麽時候回來”,更不知道為什麽會期待燕仁黯的電話。
也許,是這雨夜太冷清了。他想。
他找出很久沒碰過的畫板,又翻出幾張空白的畫紙。既然睡不着,不如畫點什麽。雨聲很有節奏感,像天然的節拍器,讓他混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他畫的是雨夜的街道。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雨滴落在水窪裏,濺起細小的水花,遠處有車燈的光穿透雨幕,像兩條發光的絲帶。他很久沒畫過這樣的場景了,筆尖在紙上滑動,帶着一種久違的流暢。畫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短信。“我到你樓下了。”是燕仁黯發來的。池修仁愣了一下,看了看時間,才過去二十分鐘。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黑色的轎車果然又停在了街角,燕仁黯正站在車邊,仰頭看着他的窗戶。雨水打濕了他的長發,貼在臉頰和頸間,長風衣的下擺也濕了一片,在路燈下泛着水光。
他怎麽不回車裏待着?
池修仁心裏莫名地有點着急,抓起傘就往樓下跑。樓道裏的積水被他踩得噼啪作響,他甚至沒顧上穿外套。跑到樓下,他才發現自己拿的是把很小的折疊傘,只能勉強遮住一個人。燕仁黯看見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了過來。“你怎麽下來了?”燕仁黯的頭發在滴水,睫毛上甚至挂着水珠,“不是讓你等我電話嗎?”“你怎麽不回車裏?”池修仁把傘往燕仁黯那邊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濕了,“會感冒的。”燕仁黯低頭看着他,眼底的光在雨幕裏顯得格外溫柔。“想早點看見你。”他輕聲說。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別過頭,把傘往他那邊又推了推:“快上車吧。”“不上來坐會兒?”燕仁黯看着他,“我帶了點酒,想和你喝一杯。”池修仁愣住了。他從沒和人一起喝過酒,更別說在這樣的雨夜,在他這個簡陋的畫室裏。“不方便嗎?”燕仁黯看出了他的猶豫。“不是。”池修仁搖搖頭,“就是……畫室有點亂。”“沒關系。”燕仁黯笑了笑,“我不介意。”最終,池修仁還是帶着燕仁黯上了樓。打開畫室門的那一刻,他有點局促。屋裏确實很亂,畫紙和顏料管散落得到處都是,角落裏堆着沒洗的畫筆,空氣中彌漫着顏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随便坐。”他指了指唯一一把還算乾淨的折疊椅。燕仁黯把帶來的酒放在畫桌上,環顧了一下畫室。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些未完成的畫上,又落在畫架上那幅肖像上,最後定格在池修仁剛畫了一半的雨夜街道上。
“這幅畫得真好。”他輕聲說。
池修仁的臉頰有點發燙:“還沒畫完。”
燕仁黯沒再多說,從袋子裏拿出兩個玻璃杯,又擰開酒瓶。酒液是深紅色的,倒在杯子裏,像流動的血液。“嘗嘗這個,果酒,不烈。”池修仁接過杯子,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打了個寒顫。他抿了一小口,有點甜,帶着點果香,确實不烈,像飲料多過像酒。“今天的新聞……”池修仁猶豫了很久,還是提起了這個話題,“對你影響大嗎?”燕仁黯靠在牆上,手裏把玩着酒杯,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好看的弧線。“沒什麽影響。”他說得輕描淡寫,“這種新聞很常見,過兩天就沒人記得了。”“可是……”“池修仁,”燕仁黯打斷他,目光認真地看着他,“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我們是朋友,一切都随我們心意,何必在于他人的評論呢。”池修仁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暖暖的。他低下頭,又喝了一口酒。酒的甜味在舌尖蔓延開,帶着點微醺的暖意,讓他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不少。“你為什麽……要當明星啊?”他好奇地問。以前他從不關心這些,可現在,他想知道關于燕仁黯的一切。燕仁黯笑了笑,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因為想唱歌給別人聽。”他說,“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媽媽總說我唱歌好聽,讓我長大了去當歌星。後來她不在了,我就想,那就去試試吧。”池修仁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他看着燕仁黯,路燈的光透過雨幕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有點落寞。“對不起。”他低聲說,不該提起別人的傷心事。“沒事。”燕仁黯擺擺手,“都過去了。”他頓了頓,反問,“那你呢?為什麽喜歡畫畫?”池修仁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着顏料的痕跡。“因為……畫畫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活着的。”他輕聲說,“在福利院的時候,沒人願意理我,只有畫畫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畫布不會嫌棄我,顏料不會讨厭我,它們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陪着我。”
燕仁黯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給池修仁的杯子裏又倒了點酒。
雨還在下,畫室裏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兩人偶爾的呼吸聲。酒的暖意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讓池修仁覺得有點暈乎乎的。他看着燕仁黯,看着他被雨水打濕的長發,看着他指尖那顆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清晰的痣,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好像也沒那麽難熬。“我給你唱首歌吧?”燕仁黯忽然說。池修仁愣住了:“在這裏?”燕仁黯點點頭,清了清嗓子。沒有伴奏,沒有舞臺,只有雨聲當背景。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點酒後的沙啞,卻異常動聽。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緩,像月光下的流水。
“……”
池修仁從沒聽過這首歌,卻莫名地覺得熟悉。他想起小時候在福利院,有個年紀很大的護工奶奶,偶爾會哼着不成調的歌謠哄他們睡覺,大概就是這樣的旋律吧。燕仁黯唱完,畫室裏靜悄悄的,只有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很好聽。”池修仁由衷地說。燕仁黯笑了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以前我媽媽總唱給我聽。”他說,“她走了之後,我就很少唱了。”池修仁看着他,忽然覺得心裏酸酸的。原來再耀眼的人,也有這樣柔軟的過去。“你以後……可以常來我這裏嗎?”他鼓起勇氣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是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燕仁黯擡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你說真的?”
池修仁點點頭,臉頰燙得厲害。
燕仁黯忽然笑了起來,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好啊。”他說,“以後我有空就來,看你畫畫,聽你說話。”
那一刻,池修仁覺得,窗外的雨聲都變得悅耳起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關于畫畫和音樂的事。池修仁發現,燕仁黯懂得其實很多,不僅懂音樂,對繪畫也有自己的見解。他說他喜歡印象派的畫,喜歡那些捕捉光影瞬間的筆觸,覺得像音樂裏的即興演奏。池修仁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話,燕仁黯也聽得很專注,從不會打斷他。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像兩個孤獨的靈魂,終于找到了可以共鳴的頻率。不知不覺,酒瓶見了底。池修仁覺得頭有點暈,眼皮也開始打架。他靠在牆上,看着燕仁黯收拾杯子,動作在他眼裏變得有點模糊。
“我有點困了。”他打了個哈欠。
“嗯,睡吧。”燕仁黯把杯子放進袋子裏,“我也該走了。”池修仁點點頭,卻沒動。他看着燕仁黯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忽然說:“要不……你今晚別走了?”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話太暧昧了,像在邀請對方做什麽出格的事。他的臉瞬間紅透了,趕緊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燕仁黯轉過身,看着他,眼底的光很溫柔。“好啊。”他說,“那我睡哪裏?”池修仁愣住了,他沒想到燕仁黯真的會答應。畫室裏只有一張折疊床,還是他平時午休用的,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我……我睡地上就好,床給你。”“不用。”燕仁黯走到折疊床前,試了試寬度,“擠一擠應該沒問題。”池修仁的心跳瞬間飙升到了極點。和燕仁黯睡在一張床上?這個念頭讓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不太好吧”他結結巴巴地說。燕仁黯卻像是沒聽出他的抗拒,已經開始脫長風衣了。濕漉漉的風衣搭在椅背上,滴下的水珠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裏面穿的還是那件深色襯衫,因為被雨水打濕了一點,貼在身上,隐約能看出清瘦的輪廓。“快睡吧,很晚了。”燕仁黯已經躺到了床上,側過身,給池修仁留出了大半的位置。池修仁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畫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彌漫着酒氣、顏料味和燕仁黯身上淡淡的栀子花味,混合成一種讓他心慌意亂的味道。最終,他還是咬咬牙,在床沿躺了下來。床很窄,兩人之間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離,他甚至能感覺到燕仁黯的呼吸落在他的頸側,帶着點溫熱的濕氣。他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一動不敢動,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腦子裏一片混亂。
“池修仁。”燕仁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夢呓。
“嗯?”池修仁的神經瞬間繃緊。
“你不用這麽緊張。”燕仁黯笑了笑,“我又不會吃了你。”
池修仁的臉頰更燙了。他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其實,”燕仁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飄忽的意味,“我第一次見你,是在畫展上。”
池修仁愣住了:“畫展?”他從沒參加過任何畫展。
“嗯,”燕仁黯點點頭,“就是去年秋天,在市中心的美術館,有個匿名畫展。你的畫挂在角落裏,畫的是福利院的鐵欄杆,還有一只從欄杆裏探出頭的貓。”池修仁的心髒猛地一縮。那幅畫是他偷偷送展的,畫的是他在福利院時唯一的朋友——一只橘貓,後來被人領養走了。他以為沒人會注意到那幅畫,沒想到……
“我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燕仁黯的聲音很輕,“我從畫裏看到了孤獨,還有一點……不甘。像被困住的鳥,明明翅膀斷了,還想往天上飛。”池修仁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這麽多年,從來沒人看懂過他的畫。他們只會說“畫得真可憐”“太壓抑了”,卻沒人知道,他畫的不是絕望,是藏在絕望底下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