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晨光與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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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與訪客

第二天清晨,晨光漫過窗簾時,池修仁看着身邊空落落的。再看看畫布上的燕仁黯在朦胧光線裏半明半暗,長發的陰影落在他手背上,像誰輕輕蓋了層薄紗。他猛地睜開眼,畫室裏空蕩蕩的。昨夜的皂角香淡得幾乎散盡,只剩下炭筆和松節油的味道。心像是被瞬間掏空一塊。池修仁踉跄着起身,指尖撫過畫布上未乾的油彩——燕仁黯的唇角弧度、耳垂的輪廓、那枚痣的深淺,每一筆都清晰得不像幻覺。他走到窗邊,第一次主動拉開了半幅窗簾。清晨的風帶着涼意湧進來,吹散了畫室裏的沉悶。樓下的街道漸漸有了人聲,早餐攤的白霧袅袅升起,遠處的高樓頂沾着金邊。原來天亮之後,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看來你很期待我。”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池修仁猛地回頭,撞進燕仁黯帶笑的眼睛裏。他今天換了件煙灰色襯衫,長發用根黑色發繩松松束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手裏還提着個紙袋,散出面包的甜香。“你回來了。”池修仁的聲音有點發緊,手還僵在窗簾繩上。燕仁黯走進來,把紙袋放在畫架旁的矮桌上:“買了點可頌,剛出爐的。”他瞥了眼畫布,挑眉道,“進步很快。”池修仁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發現自己淩晨迷迷糊糊時,竟補完了大半細節。畫裏的燕仁黯坐在晨光裏,指尖的痣像是沾了點碎光,比昨夜更生動了些。“趁熱吃。”燕仁黯遞過來一個可頌,黃油的香氣鑽進鼻腔。池修仁接過來,指尖碰到對方的指腹,那點微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他低頭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掉在膝蓋上,甜香漫開時,竟嘗到了點暖意。“對了,”燕仁黯靠在窗邊,看着樓下的車流,“今天我叫了朋友過來,不介意吧?”池修仁愣住了。他的畫室從未有過訪客,連快遞都只敢放在門口。可看着燕仁黯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哽在喉嚨裏,最終只化作一個字:“……好。”

燕仁黯笑得眼睛彎起來,像藏了顆小太陽。沒過多久,門鈴響了。池修仁攥着衣角站在原地,指尖泛白。燕仁黯走過去開門,門外傳來兩道清晰的聲音,一高一低,帶着點喧鬧的活力。“仁黯,你可算肯見我們了,電話都快打爆——”高一點的聲音頓住了,帶着點驚訝,“這是哪兒?”“別吓到人家。”低一點的聲音更溫和些,帶着安撫的意味。兩個身影跟着燕仁黯走進來。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夾克,眉眼鋒利,下颌線繃得很緊,看向池修仁時,眼神裏帶着點審視——是那種久居上位的銳利。他身後的青年穿着米白色毛衣,頭發軟軟地搭在額前,手裏抱着個保溫杯,看向池修仁時,露出個歉意的笑:“抱歉打擾了,我們是仁黯的朋友。”燕仁黯在一旁介紹:“這是陸知珩,那是謝清和。”他又轉向兩人,“這是池修仁,很厲害的畫家。”陸知珩只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畫室,最後落在畫布上,眼神動了動。謝清和則往前走了兩步,看着畫布上的燕仁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畫得真好……和仁黯一模一樣。”池修仁的臉有點發燙,下意識地往畫架後躲了躲。謝清和的目光很溫和,像春日的雨,沒什麽攻擊性,可他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修仁很害羞。”燕仁黯走過來,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吓着他。”謝清和笑着點頭,轉頭對陸知珩說:“你看你,一臉兇相。”陸知珩沒說話,卻下意識地放緩了眼神,走到謝清和身邊,接過他手裏的保溫杯,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畫室裏第一次有了這麽多人。陸知珩靠在牆上看手機,謝清和在看池修仁散落的畫稿,燕仁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正對着池修仁笑。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松節油的味道裏混進了面包的甜香,還有謝清和身上淡淡的茶香。池修仁握着畫筆,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覺得手裏的炭筆有了溫度。他低頭看向畫布,畫裏的燕仁黯在晨光裏微笑,畫外的燕仁黯在輕聲和謝清和說着什麽,聲音像羽毛,輕輕落在心尖上。

也許,有訪客也不是什麽壞事。他想。

池修仁再度點開微博,發現昨天與燕仁黯相關的謠言帖子已經全部删除,官方也對此做出回應,微博又恢複了原來的寧靜。“我說過你不必擔心的。”燕仁黯淡淡的說着,一旁的陸知珩和謝清和只是默默看着他們二人,對視一笑。

午後

畫室的窗棂被午後的陽光切成菱形,落在謝清和攤開的畫稿上。他指尖撚着一張速寫,上面是燕仁黯低頭淺笑的側影,炭筆勾勒的發絲裏藏着細碎的光,像是池修仁特意蘸了星光畫上去的。“修仁對仁黯的觀察好細啊。”謝清和的聲音軟軟的,帶着點驚嘆,“連他笑的時候,眼角會有個小褶子都畫出來了。”池修仁坐在畫架後,握着畫筆的手緊了緊。他其實沒刻意觀察,只是每次擡眼,燕仁黯的樣子都會自動鑽進眼裏,順着筆尖落在紙上。就像此刻,燕仁黯正靠在窗邊和陸知珩說話,長發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頸後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筆尖就下意識地在畫布角落補了道輕盈的弧線。“他眼裏只有燕仁黯。”陸知珩的聲音冷不丁插進來,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嘲弄。他剛結束一個電話,眉頭還皺着,看向池修仁的眼神裏總帶着點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不知用途的物件。

謝清和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說:“別亂說。”陸知珩沒再說話,卻把目光轉向燕仁黯,那眼神裏藏着點複雜的情緒,像有團火在冰面下燒。池修仁看得不太懂,他只知道陸知珩和謝清和之間有種很微妙的張力,就像他畫靜物時,故意讓玻璃杯和水果刀挨得很近,明明相安無事,卻總透着點一觸即發的危險。“在說什麽呢?”燕仁黯轉過身,長發滑落肩頭,正好遮住頸後的血管。他走到池修仁身邊,彎腰看畫布,指尖幾乎要碰到畫中自己的眉眼,“這裏的陰影可以再深一點。”溫熱的呼吸掃過池修仁的耳廓,他的筆尖在畫布上頓出個小墨點。“嗯。”他低低應着,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燕仁黯的發梢上——那裏沾着點陽光,像撒了把金粉。

謝清和突然輕笑出聲:“你們倆站在一起,倒像畫裏走出來的。”池修仁的臉瞬間漲紅,像被潑了層朱砂。燕仁黯卻笑得坦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指腹蹭過他的發旋:“我們修仁本來就是畫裏的人,心思都藏在畫布裏呢。”這個動作親昵得過分,池修仁卻沒躲開。他聞到燕仁黯袖口的皂角香裏,混進了點謝清和身上的茶香,還有陸知珩那邊飄來的淡淡煙草味——這些氣味纏繞在一起,形成一種陌生的、鮮活的氣息,讓他想起小時候外婆曬過的棉被,暖得讓人想蜷縮進去。“對了,下周有個畫展的預展,”謝清和像是想起什麽,從包裏拿出兩張請柬,“修仁要不要一起去?有很多不錯的印象派作品。”池修仁的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他已經很久沒出過遠門了,那些擁擠的人群、刺眼的燈光,光是想想就讓他太陽xue發緊。“去看看吧。”燕仁黯接過請柬,塞進他手裏,指尖的痣擦過他的掌心,“我陪你。”

那點微癢的觸感順着血管爬到心髒,池修仁看着請柬上燙金的字跡,突然點了點頭。接下來的幾天,畫室變得熱鬧起來。陸知珩偶爾會帶劇本過來,坐在角落裏背詞,聲音低沉,帶着種舞臺腔的頓挫;謝清和總提着保溫杯,裏面換着花樣泡着茶,有時是龍井,有時是祁紅,他會耐心地教池修仁怎麽調顏料,說“赭石加一點藤黃,就像仁黯發梢的顏色”;燕仁黯則大多數時候安靜地坐着當模特,偶爾會哼幾句不成調的歌,調子像畫室窗外的風,輕快又飄忽。池修仁的畫進展得很快。畫布上的燕仁黯漸漸有了更鮮活的層次——他笑時眼角的褶子、思考時輕蹙的眉頭、指尖那枚痣在不同光線下的深淺變化,甚至連他說話時,唇角揚起的弧度都被精準地捕捉下來。池修仁幾乎是憑着本能在畫,那些盤踞在腦海裏的灰色霧氣越來越淡,他開始能在夜裏睡上三四個小時,甚至會在清晨被鳥鳴吵醒時,覺得那聲音還挺好聽。

這天傍晚,陸知珩接了個電話後突然發了火。他站在窗邊,背對着衆人,聲音壓得很低,卻能聽出咬牙切齒的意味:“我說了別再提那件事!你聽不懂人話嗎?”謝清和的臉色白了白,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陸知珩猛地轉過身,眼神像淬了冰:“別碰我!”謝清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他低下頭,長發遮住臉,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輕輕聳動。畫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池修仁握着畫筆,覺得顏料在調色板上結成了塊,澀得推不開。“知珩。”燕仁黯的聲音很輕,卻帶着種安撫的力量,“清和也是擔心你。”陸知珩的胸口劇烈起伏着,看了謝清和一眼,眼神複雜得像團亂麻。最終他沒再說什麽,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摔門而去。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畫架都晃了晃。謝清和還低着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燕仁黯走過去,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只受了驚的小動物。池修仁看着謝清和泛紅的眼角,突然覺得心裏有點發堵。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被鄰居家的孩子扔石頭,躲在牆角發抖時,母親也是這樣拍着他的背,說“別怕,媽媽在”。可後來母親走了,就再也沒人這樣拍過他的背了。“他不是故意的。”謝清和突然開口,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他最近壓力太大了,新戲的投資方總找事……”

燕仁黯沒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張紙巾。謝清和擦了擦眼睛,對池修仁露出個抱歉的笑:“讓你見笑了。”池修仁搖搖頭,把剛調好的奶茶推過去——那是謝清和教他煮的,用紅茶和牛奶慢慢熬,說“喝了會暖和點”。謝清和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眼眶又紅了:“其實……我有時候覺得,我和他就像兩條平行線,明明靠得那麽近,卻永遠走不到一起。”池修仁沒聽懂。他看着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燒紅的橘色,像幅沒調好色的油畫。他轉頭看向燕仁黯,對方正望着他,眼神溫柔得像浸在水裏的月光。“我們不會的。”池修仁突然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他說出這句話後人懵懵的他不知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說。燕仁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對,我們不會的。”那天晚上,謝清和沒走,在畫室的沙發上蜷了一夜。池修仁躺在床上,聽着隔壁沙發傳來的淺眠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第一次覺得這個空曠的房間裏,好像塞滿了點什麽東西。他起身走到畫架前,借着月光看着畫布上的燕仁黯。畫裏的人在微笑,指尖的痣在月光下泛着淺淡的光。池修仁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枚痣,突然覺得指尖有點涼——就像碰在一塊沒有溫度的畫布上。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他掐滅了。他想,一定是月光太涼了。第二天清晨,謝清和被手機鈴聲吵醒,是陸知珩打來的。他接電話時,聲音還有點啞,聽了幾句後,眼眶慢慢亮了,挂了電話就往門外跑,邊跑邊說:“他來接我了!”燕仁黯看着他跑遠的背影,笑了笑:“你看,沒什麽過不去的。”池修仁點點頭,心裏卻莫名地想起謝清和昨晚說的話——“像兩條平行線,靠得那麽近,卻永遠走不到一起”。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着碰過畫布的涼意。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鑽進來,落在畫布上燕仁黯的發梢,那片金粉般的光明明滅滅,像随時會被風吹散。池修仁突然拿起炭筆,在畫布角落畫了道很深的陰影,把那片光遮了大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只覺得那樣會安心一點。燕仁黯看着他的動作,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落寞,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下周的畫展,記得穿件好看的衣服。”燕仁黯說,語氣又恢複了往日的輕快。池修仁“嗯”了一聲,握緊了手裏的炭筆。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像道無法愈合的疤。他開始有點害怕去那個畫展了。不是怕人群,也不是怕燈光,而是怕那裏的光太亮,會照出些他不敢看的東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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