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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預展的那天,池修仁站在鏡子前,手指反複摩挲着襯衫領口。燕仁黯選的這件米白色襯衫很合身,布料柔軟得像雲朵,可他總覺得脖子被勒得發緊,呼吸都帶着點滞澀。“別緊張。”燕仁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正彎腰幫池修仁系鞋帶,長發垂下來,掃過池修仁的手背,“就是去看看畫,沒人會吃了你。”池修仁看着鏡中兩人的倒影。燕仁黯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裝,長發束成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而自己站在他身邊,像株沒曬夠太陽的植物,連手指都蜷着。“我會不會太奇怪?”池修仁低聲問,視線落在鏡中自己的三七分發型上——這是燕仁黯昨天非要幫他梳的,說“這樣看起來精神點”。燕仁黯直起身,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窩:“不會,我們修仁最好看了。”他的呼吸帶着點薄荷牙膏的清涼,吹在池修仁的頸側,“你看,連耳垂都紅得像櫻桃。”池修仁的臉瞬間燒起來,推開他轉身就走,卻被燕仁黯拉住手腕。對方的指尖很涼,那枚淺褐的痣蹭過他的皮膚,像片羽毛在心裏搔癢。“走吧,謝清和他們該等急了。”燕仁黯笑着說,指尖卻沒松開,就那樣牽着他走出了畫室。
這是池修仁半年來第一次走出單元樓。陽光落在身上時,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見樓下停着輛黑色轎車,謝清和正趴在車窗上朝他們揮手,陸知珩坐在駕駛座上,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柔和了些。“修仁今天好帥!”謝清和拉着他坐進後座,遞過來一杯熱可可,“我特意讓知珩繞路買的,你喜歡的牌子。”池修仁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裏暖烘烘的。他偷偷看了眼前排的陸知珩,對方正通過後視鏡看過來,眼神裏沒了往日的銳利,反而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歉意——大概是為了那天發脾氣的事。車子平穩地駛進市中心。池修仁看着窗外掠過的街景,高樓大廈像沉默的巨人,車流像流淌的河,一切都陌生又鮮活。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卻被燕仁黯悄悄握住,對方的指尖在他的手心裏輕輕畫着圈,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畫展在一棟老建築裏舉行,紅磚牆爬滿了常春藤,門口鋪着紅色的地毯,衣香鬓影的人們三三兩兩地交談着,空氣中飄着香槟的氣泡聲。池修仁剛踏進門,就被撲面而來的喧嚣裹住,腳步頓了頓。燕仁黯察覺到他的僵硬,握緊了他的手:“別怕,跟着我就好。”謝清和也走過來,站在他的另一側:“裏面有莫奈的《睡蓮》,我記得你上次看畫冊時盯了好久。”池修仁點點頭,視線卻被牆上的畫作吸走。那些色彩在眼前流動,印象派的光影像碎掉的寶石,明明滅滅地落在他的視網膜上。他漸漸放松下來,腳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畫作移動,連手心的汗都忘了擦。燕仁黯一直跟在他身邊,偶爾會低聲說幾句畫裏的故事,他的聲音混在周圍的喧嚣裏,卻總能精準地鑽進池修仁的耳朵裏。池修仁側頭看他時,總能看見陽光穿過彩色玻璃窗,在他的發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像他畫裏特意調過的顏料。“這幅畫的光影處理,和你畫我的時候很像。”燕仁黯指着一幅雷諾阿的肖像畫,畫裏的女子坐在花園裏,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的發間,“你總喜歡在陰影裏藏點光。”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實喜歡這樣——在燕仁黯的眉骨下方加一點冷調的灰,在他的發梢摻一點暖調的金,就像在絕望裏藏點希望。“修仁對光影的敏感度真厲害。”謝清和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手裏拿着兩杯香槟,“連策展人都在誇你剛才看畫的眼神,說你像在和畫對話。”池修仁接過香槟,指尖有點抖。他不太習慣被誇獎,尤其是在這麽多人面前。就在這時,陸知珩走了過來,臉色不太好看,低聲對謝清和說:“張導他們在那邊,我過去打個招呼。”謝清和的笑容淡了些,點點頭:“我陪你去。”陸知珩卻皺了皺眉:“你在這陪修仁他們吧,人多,別丢了。”這句話說得有點沖,像根細針戳在謝清和心上。他的指尖捏緊了酒杯,指節泛白,卻還是笑着說:“好,我在這兒等你。”看着他們走向人群的背影,池修仁突然覺得謝清和的笑容有點像紙糊的,風一吹就會破。“別擔心。”燕仁黯碰了碰他的手肘,“他們一直這樣。”
池修仁轉過頭,看見燕仁黯的眼底映着牆上的畫,色彩流動,像片溫柔的海。他突然想起謝清和說的“平行線”,可他和燕仁黯明明是相交的,像兩條纏繞在一起的線,怎麽扯都扯不開。他們走到莫奈的《睡蓮》前時,池修仁站定了腳步。畫布上的光影朦胧又迷離,藍紫色的睡蓮在水面上漂浮,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他看得入了神,連燕仁黯什麽時候走開的都沒察覺。“喜歡這幅?”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池修仁轉過頭,看見個穿着西裝的中年男人,胸前別着策展人的徽章。他點點頭,喉嚨有點發緊:“嗯,光影……很特別。”“你看畫的眼神更特別。”策展人笑了笑,“剛才看你站在雷諾阿面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也是畫家?”池修仁下意識地想點頭,又猛地頓住。他已經很久沒敢承認自己是畫家了,那些被幻聽撕碎的畫稿,那些被抑郁淹沒的靈感,像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他是。”燕仁黯的聲音突然響起,他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小盒馬卡龍,“他畫得比這裏很多人都好。”池修仁看着他走過來,陽光落在他的發梢,那枚指尖的痣在燈光下若隐若現。心裏的石頭好像突然輕了些,他擡起頭,對策展人輕輕“嗯”了一聲。
“仁黯?什麽風把你吹來畫展了,”策展人眼睛一亮,“那太巧了,我們下個月有個新銳畫家展,你有沒有興趣?”池修仁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謝清和的聲音帶着哭腔傳來:“知珩!你告訴我,你到底要瞞我瞞到多久?”他猛地轉頭,看見謝清和站在不遠處,手裏捏着張照片,肩膀劇烈地顫抖着。陸知珩站在他對面,臉色鐵青,周圍已經有人停下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我瞞你什麽了?”陸知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咬牙切齒的怒意,“你作為一個家族繼承人不保持風度在這裏跟我鬧?不覺得丢人嗎”“丢人?”謝清和笑了起來,眼淚卻掉了下來,“在你心裏,我做什麽都是丢人,是嗎?那你當初為什麽要和我一起?”陸知珩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閃光燈像刺眼的針,紮得池修仁眼睛生疼。他看見謝清和的眼淚砸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幅被打濕的畫。燕仁黯拉着他往後退了退,低聲說:“我們先走吧。”池修仁點點頭,視線卻離不開那片混亂。他看見陸知珩想拉謝清和的手,卻被甩開;看見謝清和把照片摔在地上;看見陸知珩站在原地,像尊被遺棄的雕塑,周圍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燕仁黯上前,将謝清和拉走。他們走出畫展時,天已經暗了。晚風帶着涼意吹過來,池修仁裹緊了襯衫,卻還是覺得冷。
“他們會沒事的吧?”池修仁湊到燕仁黯耳邊問,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燕仁黯看着遠處的霓虹,沉默了很久才說:“有些事,注定要自己走過去。”回去的路上,誰都沒說話。車廂裏的空氣像凝固的顏料,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池修仁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掠過的路燈,光與影在他臉上交替,像場無聲的默劇。他想起謝清和掉在地上的照片,雖然沒看清內容,卻能猜到大概。那些娛樂圈的浮華與謊言,像畫裏的陰影,總會在不經意間吞掉那些脆弱的光。回到畫室時,已經是深夜了。池修仁坐在畫架前,看着畫布上的燕仁黯,突然覺得那笑容有點模糊。他拿起炭筆,想把那笑容畫得更清晰些,筆尖卻在畫布上頓住了。“怎麽了?”燕仁黯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池修仁搖搖頭,把臉埋在他的頸窩。對方的體溫很暖,皂角香很清晰,可他心裏那點不安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怎麽都壓不住。
“燕仁黯,”池修仁的聲音悶悶的,“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燕仁黯的身體僵了一下,随即輕輕拍着他的背:“不會。”池修仁閉上眼睛,把臉埋得更深。他沒看見,燕仁黯望着畫布上的自己時,眼底閃過的那抹極深的悲傷,像莫奈畫裏那片永遠暗下去的睡蓮。那天晚上,池修仁做了個夢。夢裏他站在畫展的大廳裏,周圍空無一人,只有莫奈的《睡蓮》在牆上發光。他想去找燕仁黯,卻怎麽都走不動,腳下像踩着黏稠的顏料。他回頭時,看見畫布上的燕仁黯正慢慢褪色,指尖的痣變得越來越淡,最後連同那抹笑容一起,消失在一片空白裏。他驚醒時,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燕仁黯睡得很沉,長發散在枕頭上,像朵盛開的墨色花朵。池修仁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指尖的痣,那點微涼的觸感真實得不像話。他松了口氣,卻在收回手時,看見自己的指尖沾了點淺灰的顏料——那是他昨天畫陰影時用的顏色。池修仁的心髒猛地一縮。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燕仁黯的指尖,那枚痣還在,可他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好像已經不一樣了。就像畫裏的光影,前一秒還清晰可見,下一秒就可能被突如其來的陰影吞沒。他躺回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都沒再睡着。畫室裏很安靜,只有燕仁黯平穩的呼吸聲,可他卻覺得,這安靜裏藏着無數細碎的裂痕,正在一點點蔓延開來。
畫室的晨霧還沒散盡,池修仁就坐在了畫架前。畫布上的燕仁黯被籠罩在一層朦胧的光裏,他盯着那片光影,手裏的炭筆懸了許久,始終落不下去。昨夜指尖那點淺灰的顏料像根刺,紮在他心裏。他反複回想燕仁黯指尖的痣——那枚從第一次見面就存在的、淺褐色的痣,怎麽會染上畫陰影的灰?“在想什麽?”燕仁黯端着早餐走進來,長發松松地垂着,發梢還帶着點水汽,像是剛洗過澡。他把盤子放在桌上,那枚痣在晨光裏清晰可見,是乾淨的淺褐色。池修仁猛地擡頭,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他剛才一定是看錯了,是夜裏的夢讓他産生了幻覺。“沒什麽。”他低下頭,假裝整理畫具,指尖卻在微微發顫。燕仁黯走過來,從背後輕輕環住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是不是還在想畫展的事?”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點安撫的意味,“清和他們……大概需要點時間。”池修仁“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畫布上。畫裏的燕仁黯在笑,可他怎麽看,都覺得那笑容裏藏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像蒙了層薄霧的湖面,看不真切底下的暗流。
接下來的幾天,謝清和和陸知珩沒再過來。畫室裏又恢複了最初的安靜,卻和從前的死寂不同——現在的安靜裏帶着點空落落的回響,像有人走後留下的腳步聲。池修仁偶爾會問起他們,燕仁黯總是笑着說“他們在忙”,卻從不細說。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關于那兩人的話題,每次池修仁提起,他就會拿起畫筆,說“這裏的顏色該調深點了”,或者“今天想換個姿勢”。這種刻意的回避像塊潮濕的海綿,壓在池修仁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他開始在畫裏尋找答案,把燕仁黯的眼神畫得更深邃,把他指尖的痣畫得更清晰,仿佛只要筆觸夠用力,就能抓住點什麽。
這天下午,池修仁正在調顏料,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喂……是修仁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帶着濃重的鼻音,是謝清和。池修仁的心猛地一緊:“是我,你還好嗎?”謝清和沉默了很久,久到池修仁以為電話斷了,才聽見他說:“我在醫院……你能不能來一趟?”池修仁沒多想,立刻答應下來。挂了電話,他轉身想告訴燕仁黯,卻發現畫室裏空蕩蕩的,燕仁黯不知什麽時候出去了。他皺了皺眉,心裏有點不安,卻還是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醫院的地址在市中心,離畫室很遠,他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時,風灌進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到了醫院,謝清和在住院部的走廊裏坐着。他穿着病號服,臉色蒼白得像張紙,手腕上纏着厚厚的紗布,滲出血跡的地方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池修仁的心髒像被攥住了:“你怎麽了?”
謝清和擡起頭,眼睛紅得吓人,笑了笑,聲音卻在發抖:“沒什麽,就是不小心割到了。”池修仁看着他手腕上的紗布,哪裏像是“不小心”。他在他身邊坐下,沒說話,只是遞過去一瓶溫水。
“陸知珩沒來,是嗎?”謝清和喝了口水,輕聲問。
池修仁點點頭。
謝清和笑了起來,眼淚卻掉了下來:“我就知道……他從來都不在乎我。”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腕,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知道嗎?那張照片是他和投資方的女兒……他們說,只要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就能拿到那個大制作的男主……”
池修仁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畫展上陸知珩鐵青的臉,想起謝清和摔在地上的照片,原來那背後藏着這樣的不堪。“他明明答應過我的,說不會再為了這些放棄我……”謝清和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卻還是……”池修仁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起自己畫裏的燕仁黯,想起那些溫柔的擁抱和堅定的承諾,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燕仁黯……他對你好嗎?”謝清和突然問,眼神裏帶着點茫然。池修仁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很好。”“那就好。”謝清和笑了笑,“他是個好人……不像我們,明明抓不住,卻還是不肯放手。”池修仁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謝清和蒼白的臉,突然想起燕仁黯說過的話——“有些事,注定要自己走過去”。原來這句話,是說給他們聽的。他陪謝清和坐了很久,直到護士來催他回病房,才起身離開。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倒影,像幅被揉皺的畫。池修仁沒直接回畫室,他沿着街慢慢走。晚風吹得他頭疼,腦子裏亂糟糟的,謝清和的眼淚、陸知珩的冷漠、燕仁黯躲閃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他路過一家報亭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雜志封面——上面是陸知珩和一個陌生女人的合照,标題寫着“金童玉女,好事将近”。照片上的陸知珩笑得溫和,和他平時的銳利判若兩人。
池修仁的心髒像被針紮了一下。他轉過頭,快步離開,卻在街角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燕仁黯站在路燈下,長發被風吹得很亂,他似乎在等什麽人,眉頭微蹙着,神色是池修仁從未見過的疲憊。池修仁走過去,輕輕叫了聲:“燕仁黯。”燕仁黯猛地回頭,看見是他,眼裏閃過一絲慌亂,随即笑了笑:“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去看謝清和了。”池修仁看着他的眼睛,“他住院了。”
燕仁黯的笑容僵了一下,沒說話。“你早就知道了,對嗎?”池修仁的聲音有點發顫,“你知道他們會變成這樣,所以才不告訴我。”燕仁黯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有些事,知道了也沒用。”“那我們呢?”池修仁突然問,聲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嗎?”
為什麽自己會說這話,自己又是以什麽身份說這話的?燕仁黯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擡起頭,眼裏是池修仁看不懂的悲傷,像被雨水打濕的星空,黯淡無光。“不會的。”他說,聲音卻很輕,像随時會被風吹散,“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池修仁看着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人有點陌生。他想起昨夜指尖的灰顏料,想起他今天刻意的回避,想起他此刻眼裏的悲傷,心裏那點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燕仁黯,”池修仁的聲音很輕,卻帶着種固執的堅持,“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燕仁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後退了一步,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像幅撕裂的畫。
“我是燕仁黯啊。”他說,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沒說下去,只是轉身就走,長發在夜色裏劃出一道倉促的弧線。池修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又快又痛。晚風吹過,帶着深秋的寒意,他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碎掉,像他畫裏那片被陰影吞沒的光。回到畫室時,已經是深夜了。燕仁黯不在,畫布上的他還在微笑,指尖的痣清晰可見。池修仁走過去,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枚痣,指尖傳來畫布粗糙的觸感。
他突然想起謝清和的話——“明明抓不住,卻還是不肯放手”。也許,他從一開始,就抓住的只是一場幻覺。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冰錐一樣紮進心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捂住臉,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裂痕,在這一刻突然全部裂開,露出底下猙獰的真相。
畫室裏很安靜,只有他壓抑的哭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響,像誰在暗處,輕輕撕碎了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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