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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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修仁是被驚醒的。畫室的窗戶沒關嚴,深秋的冷風卷着細雨灌進來,打在他臉上,帶着刺骨的涼意。他趴在畫架旁睡着了,身上還穿着昨天那件單薄的襯衫,畫布上的燕仁黯在昏暗天光裏,眉眼模糊得像團霧。
他猛地坐直,環顧四周。
空的。畫室裏空蕩蕩的,沒有燕仁黯煮咖啡的香氣,沒有他翻書時的沙沙聲,只有雨點敲在玻璃上的鈍響,單調得讓人心慌。
昨天街角的對話像根冰針,紮在記憶裏。他問“你到底是誰”,燕仁黯倉皇離去的背影,還有那句沒說完的“是你的…”
是你的什麽?
池修仁走到窗邊,伸手想關窗,指尖卻在觸到玻璃的瞬間頓住了。窗上凝結着一層薄霜,映出他自己的臉——眼底泛着紅,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三七分的發型亂得像團草,哪有半分燕仁黯說的“精神”。
他突然想起燕仁黯總說他耳垂紅得像櫻桃,可此刻鏡中那點紅,分明是凍出來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醫院的號碼。池修仁接起來,護士的聲音很急促:“請問是謝清和先生的朋友嗎?他情況不太好,家屬一直聯系不上,您能來一趟嗎?”池修仁抓起外套就往外沖。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像是在催着什麽。出租車裏的廣播在放娛樂新聞,主持人用輕快的語調說:“陸知珩新戲開機,與投資方千金同框亮相,好事将近……”
池修仁猛地關掉廣播,心髒像被泡在冰水裏,又冷又沉。
趕到醫院時,謝清和在搶救室裏。護士說他淩晨把針頭拔了,拒絕治療,現在心率低得吓人。池修仁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着搶救室的紅燈,指尖涼得像冰。不知過了多久,紅燈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着池修仁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池修仁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起謝清和抱着保溫杯笑的樣子,想起他說“像兩條平行線”時的落寞,想起他手腕上滲血的紗布……原來有些平行線,連相交的機會都沒有,就斷了。他走出醫院時,雨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塊髒掉的畫布。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木然接起。“是池修仁嗎?”是陸知珩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酒後的沙啞,“清和……是不是出事了?”池修仁看着遠處的車流,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走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池修仁以為又斷了線,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像頭受傷的獸。“我……我現在過去。”陸知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用了。”池修仁說,“他不想見你。”他挂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着旋兒飄過腳邊,像在告別。回到畫室時,天已經黑了。燕仁黯坐在畫架旁的椅子上,背對着他,長發垂在背後,在昏黃的燈光裏像條墨色的河。
池修仁走進去,關上門,畫室裏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謝清和走了。”池修仁說,聲音很輕。燕仁黯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池修仁走到他面前,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不帶任何濾鏡地看着他。他的長發很柔順,眼角的小褶子在燈光下很清晰,指尖的痣是乾淨的淺褐色……可不知為什麽,池修仁覺得眼前的人正在慢慢變得透明,像水墨畫被水打濕,輪廓一點點暈開。“你早就知道了,對嗎?”池修仁問,聲音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燕仁黯擡起頭,眼裏的悲傷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幾乎要将池修仁淹沒。“是。”他說。“那我們呢?”池修仁看着他的眼睛,“我們是不是……也快結束了?”燕仁黯的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他伸出手,想碰池修仁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被無形的牆擋住。“修仁,”他的聲音很輕,像嘆息,又像告別,“對不起。”
池修仁的心猛地一痛。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卻在聽到的瞬間,覺得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你不是真的,對嗎?”他問,視線死死盯着燕仁黯指尖的痣,“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燕仁黯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滴落在畫布上的墨。“是。”他睜開眼,眼底是化不開的悲傷,“我是你畫出來的,是你想出來的……我從來都不存在。”這句話像把重錘,狠狠砸在池修仁的心上。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部湧了上來——燕仁黯從不出現在別人的鏡頭裏,謝清和從未真正和他說過私密的話,他的體溫總是帶着點涼意,他的聲音總在喧嚣裏格外清晰……原來不是巧合,是因為他只存在于自己的感官裏。“為什麽……”池修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為什麽要騙我?”“我沒有騙你。”燕仁黯的眼淚掉得更兇了,“我是你絕望裏長出來的光,是你太想抓住點什麽,才把我畫出來的。我陪你說話,看你畫畫,都是真的……只是我的真,是你的幻覺。”池修仁後退了一步,撞到畫架,畫布晃了晃,上面的燕仁黯仿佛也在跟着顫抖。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這個他畫了無數遍的眉眼,這個說過“不會離開”的人,突然覺得陌生又熟悉。“所以……謝清和他們,也是假的嗎?”他抓住最後一絲希望,聲音帶着乞憐。“不。”燕仁黯搖搖頭,“他們是真的。是你的潛意識,借他們的故事,告訴你……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有結束的一天。”池修仁笑了起來,眼淚卻洶湧而出。他想起謝清和的死,想起陸知珩的嗚咽,想起自己畫裏那些藏在陰影裏的光……原來都是預兆。燕仁黯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煙。他看着池修仁,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碎:“對不起,修仁。我不能陪你了。”“別走……”池修仁伸出手,想抓住他,指尖卻穿過了一片虛無,“燕仁黯,別走!”燕仁黯的身影越來越淡,只剩下那枚指尖的痣,像顆即将熄滅的星。“好好活下去,”他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記得……我曾是你的光。”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空氣裏時,燕仁黯徹底不見了。
畫室裏只剩下池修仁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伸出手,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徒勞地抓着,眼淚砸在畫布上,暈開了畫中燕仁黯的笑容,像幅被毀掉的畫。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敲在玻璃上,像誰在無聲地哭泣。池修仁走到畫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畫,看着上面被淚水暈開的痕跡,突然拿起畫筆,蘸了最深的墨,一筆一筆地塗上去。
他要把這幅畫毀掉,把這場夢埋葬。
可墨色覆蓋了笑容,覆蓋了眉眼,覆蓋了那枚痣,卻蓋不住心裏的空洞。他扔掉畫筆,蹲在地上,像個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原來,最痛的不是幻覺的破滅,而是你曾真切地感受到過那束光,卻不得不親手把它熄滅。畫室裏只剩下雨聲和壓抑的哭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回響,像一曲無人聽懂的挽歌。
池修仁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畫室的窗簾拉得嚴實,只有臺燈亮着一盞昏黃的光,映得周圍的畫架和顏料瓶都像蹲伏的影子。他喘着氣摸向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涼——是眼淚。剛才的夢太真實了。謝清和蒼白的臉,搶救室的紅燈,燕仁黯透明的身影,還有那句“我從來都不存在”……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骨頭上,疼得他幾乎蜷縮起來。
“做噩夢了?”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池修仁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頭。燕仁黯就坐在他身邊的地板上,背靠着畫架,長發散落在肩頭,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着他剛才掉在地上的炭筆。那枚淺褐色的痣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帶着點溫熱的觸感——他伸手就能碰到。池修仁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沖破胸膛。他顫抖着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燕仁黯的手背上。不是夢裏那種逐漸變冷的透明,是真實的、帶着體溫的溫熱。“燕仁黯……”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着難以置信的哽咽。燕仁黯擡起頭,眼裏帶着點擔憂,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怎麽了?臉這麽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的指尖帶着微涼的體溫,劃過池修仁的皮膚,留下清晰的觸感。池修仁盯着他的眼睛,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寫滿了真切的擔憂,不是夢裏面對真相時的悲傷。“你……你沒走?”池修仁的聲音抖得厲害。燕仁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我去哪?不是說好了,要看着你把畫完成嗎?”他指了指畫布,“昨天你畫到一半就睡着了,口水都快蹭到畫上了。”池修仁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畫布上的燕仁黯眉眼舒展,笑容鮮活,沒有被淚水暈開的痕跡。他又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乾淨得沒有一點墨漬。
是夢。
原來真的是夢。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池修仁幾乎要哭出來。他一把抱住燕仁黯的腰,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皂角香。“別吓我……”他悶悶地說,聲音裏還帶着哭腔,“別離開我。”燕仁黯的身體僵了一下,随即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安撫受驚的狗:“不離開,一直陪着你。”池修仁抱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穩下來,才敢松開手。他看着燕仁黯被自己蹭亂的長發,突然想起夢裏的謝清和,心髒又揪緊了。
“謝清和呢?”他急忙問,“他沒事吧?”燕仁黯挑眉:“清和?他昨天還打電話來,說今天要帶新烤的曲奇過來,怎麽了?”
池修仁愣住了。
謝清和……沒事?
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屏幕上乾乾淨淨,沒有醫院的未接來電,也沒有陸知珩的號碼。通話記錄停留在前天,是謝清和發來的消息,說“明天見”。池修仁看着那條消息,眼眶突然熱了。
原來不只是燕仁黯,謝清和也沒事。
那場關于死亡和別離的噩夢,真的只是一場夢。“傻站着乾什麽?”燕仁黯站起來,伸手拉他,“快去洗把臉,等會兒清和他們來了,該笑話你了。”池修仁任由他拉着走到洗手間,看着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眶,突然覺得無比慶幸。水龍頭流出的水帶着涼意,澆在臉上時,他清醒地意識到——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實的。有燕仁黯的陪伴,有謝清和的曲奇,有畫室裏的陽光和顏料香……那些灰暗的、絕望的,都只是夢裏的碎片。他深吸一口氣,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雖然笑容還有點僵硬,卻帶着劫後餘生的輕松。回到畫室時,燕仁黯正在整理畫具。他把散落的畫筆一支支插進筆筒,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鑽進來,在他發梢跳躍,像撒了把金粉。池修仁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
“燕仁黯。”
“嗯?”
“我好像……很怕失去你。”池修仁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燕仁黯轉過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眼裏帶着笑意:“胡思亂想什麽呢?”他低頭,鼻尖蹭過池修仁的額頭,動作親昵又自然,“我不是在這兒嗎?”池修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他突然湊過去,飛快地在燕仁黯的唇角印下一個吻。
很輕,像羽毛落下。
燕仁黯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池修仁的臉瞬間紅透了,像被火燒一樣。他慌忙後退一步,心髒跳得像要炸開,剛才那一瞬間的沖動讓他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結結巴巴地解釋,眼神慌亂地飄向別處。
畫室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就在池修仁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時,燕仁黯突然笑了。他走上前,拉着池修仁的手,附在自己臉邊“再親一次。”燕仁黯的聲音很低,帶着點蠱惑的意味,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這次,認真點。”池修仁的大腦一片空白。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燕仁黯的吻就落了下來。不同于他剛才的慌亂,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帶着點微涼的觸感,像雪花落在唇上,瞬間融化成水。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聲,陽光又往前挪了挪,照在畫布上燕仁黯的畫像上。畫裏的人在笑,畫外的人也在笑。
修仁閉上眼睛,感受着唇上的溫度,心裏那點因噩夢殘留的陰霾徹底散去了。
他想,不管未來怎樣,至少此刻是真實的。
有他,有光,有這個觸手可及的吻。
這就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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