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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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轉動的聲音帶着種不同尋常的滞澀,池修仁推門進來時,帶了一身深秋的寒氣。畫室裏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卻沒驅散他眼底的陰翳。他脫外套的動作很慢,指節泛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滑落在地,他也沒彎腰去撿。燕仁黯正坐在畫架旁調顏料,聞聲擡頭時,指尖的動作頓住了。“回來了?”他習慣性地揚起笑,卻在看清池修仁的臉時,笑容一點點淡下去,“怎麽了?”池修仁沒說話。他站在原地,逆着光,下颌線繃得像根拉滿的弦,往日裏總帶着點怯懦的眼神,此刻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這趟出去不過兩個小時,他卻像換了個人。那層包裹着敏感和脆弱的薄殼被生生敲碎,露出來的內裏,是連燕仁黯都沒見過的死寂。“修仁?”燕仁黯放下調色刀,起身想走近,卻被池修仁擡手攔住。“別過來。”池修仁的聲音很低,帶着點砂紙磨過木頭的粗糙,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去了趟醫院。”
燕仁黯的心髒猛地一縮。
池修仁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眼裏卻沒半點笑意,“是我以前住的精神科病房。護士認得我,說……我媽當年就是從頂樓跳下去的,和我畫裏的光,一個顏色。”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頭皮發麻。燕仁黯看着他眼底翻湧的黑色漩渦,突然想起那些被他藏在畫框後的草稿——扭曲的線條,破碎的人影,還有大片大片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樣的暗紅。“我還去了趟報亭。”池修仁繼續說,視線落在牆角的垃圾桶上,那裏扔着他剛買回來的雜志,封面是陸知珩和謝清和的合照,兩人穿着同款衛衣,對着鏡頭笑得坦蕩,标題寫着“神仙友情,羨煞旁人”,“他們很好,陸知珩推了那個投資方的戲,帶着謝清和去鄰市散心了,剛才在街角碰到,謝清和手裏還攥着陸知珩給買的糖畫。”
燕仁黯的指尖開始發冷。他知道池修仁想說什麽。別人的圓滿越真切,他的幻覺就越像個笑話。
池修仁終于擡起眼,目光直直地撞進燕仁黯的眼裏,那裏面沒有了往日的依賴和愛慕,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他們是真的,對嗎?”他問,“只有你……只有你是假的。”燕仁黯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着池修仁一步步走近,那步伐沉穩得像在走向刑場,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你說過不會離開我。”池修仁停在他面前,擡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輕,帶着種不容抗拒的強硬,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觸碰燕仁黯,像在确認一件即将被銷毀的藏品,“可假的東西,總有被拆穿的一天,對嗎?”燕仁黯的眼眶紅了。他能感覺到池修仁指尖的顫抖,那不是憤怒,是絕望到極致的痙攣。“修仁,你聽我解釋……”“解釋什麽?”池修仁笑了,笑聲裏裹着冰碴子,“解釋你是我畫出來的影子?解釋你說的每句‘喜歡’,都是我自己騙自己的鬼話?”他低頭,鼻尖幾乎碰到燕仁黯的額頭,呼吸裏帶着外面的冷風,“燕仁黯,我累了。”
這四個字像把鈍刀,割得燕仁黯心口生疼
“我不想再等了。”池修仁的拇指輕輕蹭過他的唇角,動作帶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既然是我把你畫出來的,那我們就一起走,好不好?”
燕仁黯猛地睜大眼睛,瞳孔驟縮。他看清了池修仁藏在身後的手——那裏攥着一把美工刀,刀片閃着冷白的光。“修仁。”燕仁黯想推開他,卻被池修仁死死按住肩膀,那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頭。“別掙紮。”池修仁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你是我的光,那就要陪我走到最後。沒有光的世界,我一個人待夠了。”他擡手,美工刀的寒光在暖光裏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燕仁黯閉上眼的瞬間,卻沒等來預想中的疼痛,只感覺到池修仁猛地松開手,後退了兩步,刀尖狠狠紮進了自己的手臂。血珠瞬間湧出來,染紅了米白色的襯衫,像雪地裏綻開的紅梅。“修仁!”燕仁黯沖過去,想奪下美工刀,卻被池修仁用眼神逼退。“你看,”池修仁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笑了起來,眼淚卻順着臉頰滑落,“你碰不到它。你連阻止我疼的資格都沒有,還說什麽陪我?”他的話像冰錐,狠狠紮進燕仁黯的心髒。他看着池修仁手臂上的血越來越多,看着他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卻什麽都做不了——他的手穿過池修仁的胳膊,只能徒勞地停在半空,指尖的痣在血色映襯下,像顆泣血的淚。“一起走……”池修仁喃喃自語,握着美工刀的手又緊了緊,刀尖朝着心口的方向挪動,“這次……別丢下我……”燕仁黯看着他決絕的眼神,突然明白了。池修仁要的不是死,是證明——證明這場幻覺,能和他的生命一樣,有始有終。“好。”燕仁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洶湧而出,“我陪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他伸出手,穿過池修仁的身體,輕輕環住他的後背,額頭抵在他的發頂。雖然觸碰不到,卻用盡了全部力氣,像在擁抱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寶。池修仁的動作停住了。他能感覺到燕仁黯落在他發頂的呼吸,能聞到那熟悉的皂角香,混合着自己的血腥味,形成一種詭異的安寧。
他低頭,看着美工刀上的血,突然笑了
“真乖。”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畫室裏的暖光顯得格外刺眼。牆上還挂着謝清和送來的合照,照片裏的兩人笑得燦爛,和畫室裏的絕望形成諷刺的對比。池修仁擡手,美工刀再次揚起。這一次,燕仁黯沒有閉眼。他看着池修仁的眼睛,那裏終于不再是深不見底的潭水,而是映着他的影子,像燃盡前最後亮起的火星。“池修仁,”燕仁黯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初見時的那道光,“我不後悔。”
美工刀落下的瞬間,池修仁仿佛看到燕仁黯的身影在暖光裏輕輕晃了晃,像幅終于完成的畫,被畫家親手收進了畫框。血花濺在畫布上,染紅了畫中燕仁黯的笑容,像給這場幻夢,蓋上了最後的印章。
……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時,池修仁的眼皮像粘了膠水,費了好大勁才掀開一條縫。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輸液管在視線裏晃出模糊的影子,滴滴答答的聲音敲在耳膜上,鈍得發。
“醒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點沙啞。池修仁轉動眼珠,看見陸知珩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和平日裏的銳利判若兩人“水……”池修仁的喉嚨乾得像要裂開,聲音細若蚊蚋。陸知珩立刻倒了杯溫水,小心地用棉簽沾濕他的嘴唇。微涼的水滑過乾裂的唇瓣,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池修仁眨了眨眼,視線漸漸聚焦。他動了動手指,右臂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纏着的紗布滲出淡淡的紅。“別動,剛縫完針。”陸知珩按住他的手,語氣算不上溫和,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關照,“醫生說你失血過多,差點沒救回來。”池修仁的目光在病房裏掃了一圈,空的。沒有那個長發垂肩的身影,沒有那枚熟悉的淺褐痣,連空氣裏都沒有那點皂角香。
心像是被瞬間挖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燕仁黯呢?”他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帶着垂死的掙紮。陸知珩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很久,久到池修仁以為他不會回答,才聽見他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說:“他死了。
“……”池修仁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心髒,疼得他幾乎窒息。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糊住了視線。
死了?
怎麽會?
陸知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複雜的情緒,“畫室裏全是血,你的畫……被染得不成樣子。”
“燕仁黯不是不存在嘛?他怎麽可能死了?”
池修仁的腦子嗡嗡作響。
自己手臂上的傷,畫布上的血,證明那場決絕的告別不是幻覺。“清和呢?”池修仁突然想起什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謝清和在哪?讓他來見我,他肯定知道燕仁黯是幻想的!”
陸知珩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和煩躁。“他不見了。”
“什麽?”池修仁猛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們從鄰市回來,我去接他,發現他不在酒店。”陸知珩的聲音沉得像塊鉛,“只留下一張紙條,說讓我別找他。”他頓了頓,指尖用力攥緊了水杯,指節泛白,“我找了他三天,監控拍到他最後出現在你畫室附近的路口,之後就……人間蒸發了。”
池修仁的呼吸徹底亂了。
燕仁黯死了。
謝清和不見了。那些他曾以為的圓滿,那些他在絕望裏抓住的微光,原來都是假的。謝清和與陸知珩的好好在一起,燕仁黯是虛假的不過是他過度偏微自己所想的,一戳就破。
池修仁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裏帶着血沫的腥氣,聽得人頭皮發麻,“都走了……都不要我了……”他的眼神渙散開來,重新落回慘白的天花板上,空洞得像口深井。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卻沒有一點聲音,仿佛連哭的力氣都耗盡了。陸知珩看着他這副樣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着,悶得發疼。他想說點什麽安慰,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不懂池修仁口中的燕仁黯為什麽是幻想的,也不懂謝清和為什麽突然離開,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的畫家,正一點點沉入一個無人能及的深淵。病房裏又恢複了寂靜,只剩下輸液管滴滴答答的聲音,像是在為這場破碎的幻夢,敲着最後的喪鐘。池修仁閉上眼,手臂上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卻抵不過心口的空洞。他想起燕仁黯最後說的那句“我不後悔”,想起他指尖的痣在暖光裏的色澤,想起謝清和笑着遞來曲奇的樣子……
原來,有些光,注定只能照亮一段路。
走到盡頭時,連灰燼都不會留下。
他的世界,終究還是只剩下一片灰暗。
雕花床頂的幔帳垂落,擋住了窗外的天光,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混合着藥膏的微苦。燕仁黯——不,現在該叫燕仁安了——是被手腕上的刺痛驚醒的。他睜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視線裏的一切都帶着層朦胧的霧,像幅失焦的油畫。“嘶……”他動了動手指,纏着紗布的手腕傳來尖銳的疼,那傷口很新,紗布邊緣還洇着點暗紅,像是剛包紮不久。
他是誰?這裏是哪裏?一連串的問題湧出。他腦子裏空空的,像被人用濕布擦過,只剩下一片混沌。唯一清晰的,是某個模糊的影子——好像有個人總在他記憶裏站着,看不清眉眼,只記得對方低頭畫畫時,側臉的線條很柔和,指尖沾着炭灰,落在紙上的動作很輕。
是誰?他想不起來,頭卻開始隐隐作痛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欣喜。燕仁安轉過頭,看見個穿着淺灰色針織衫的青年,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發軟軟地搭在額前,眼神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青年手裏端着個白瓷碗,裏面盛着溫熱的粥,看見他望過來,立刻放下碗站起身,動作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感覺怎麽樣?頭還疼嗎?”青年問,伸手想探他的額頭,指尖在半空中頓了頓,又輕輕收了回去。
燕仁安看着他,眼裏滿是茫然。“你是……”青年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像流星劃過。“我叫謝清和。”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你叫燕仁安,是個歌手,很厲害的那種,有很多人喜歡聽你唱歌。”
燕仁安。歌手。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卻沒激起任何漣漪。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新傷像個問號,橫亘在記憶的空白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手腕上的傷是怎麽回事?”謝清和的眼神暗了暗,拿起旁邊的粥碗,用勺子輕輕攪了攪帶着幾絲哽咽:“你出了點意外,從舞臺上摔下來了,撞到了頭,所以……忘了些事。”謝清和胡亂編了一個原因,避開了傷口的問題,只把勺子遞到他嘴邊,“先喝點粥吧,醫生說你得補充體力。”燕仁安沒再追問。他順從地張開嘴,溫熱的米粥滑進喉嚨,帶着點淡淡的甜。謝清和喂得很小心,勺子碰到他嘴唇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陽光透過幔帳的縫隙鑽進來,在謝清和的發梢跳躍,鍍上一層淺淡的金。燕仁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裏突然湧上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溫柔地對他笑過。“我……記憶裏好像有個人。”燕仁安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模糊,只記得他好像總在畫畫。”謝清和喂粥的動作頓了一下,勺沿的粥滴落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淺黃。他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随即又被溫和覆蓋。“畫畫的人?”他苦笑了笑,“可能是你以前合作過的畫家吧?你拍過不少藝術照,和很多畫師打過交道。”既然忘掉了就別再讓他想起來了。謝清和淡淡解釋。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燕仁安卻莫名地覺得不對。那個模糊的影子,給他的感覺不是合作的陌生人,更像……刻在骨子裏的牽挂。他還想再問,頭卻疼得更厲害了,眼前陣陣發黑。“別想了,剛醒過來,別累着。”謝清和扶住他的肩膀,輕輕把他按回枕頭上,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再睡會兒吧,我就在這兒守着。”燕仁安閉上眼,意識很快又沉入昏沉的霧裏。夢裏那個模糊的影子又出現了,對方好像在對他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可他怎麽都聽不清。床邊的謝清和看着他沉睡的臉,眼神漸漸沉了下去。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燕仁安垂在枕頭上的長發,動作裏帶着種近乎偏執的占有欲。“仁安……”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忘了也好。”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将莊園的輪廓拉得很長。這座藏在郊外的莊園,像個與世隔絕的囚籠,困住了失去記憶的燕仁安,也困住了心懷秘密的謝清和。
而那個在燕仁安記憶裏模糊的身影,此刻還躺在城市另一端的病房裏,對這裏的一切一無所知。
命運的線,在無人察覺的地方,悄然拐了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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