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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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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下的影子

等到燕仁安狀态恢複一些後,謝清和帶着他出席其年度頒獎典禮。燕仁安站在頒獎禮後臺的鏡子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紗布。黑色西裝的袖口遮住了大半包紮的痕跡,只在擡手時露出一點淺白的邊緣。謝清和說,這道傷是舞臺事故時被碎裂的燈架劃破的,和額頭的撞傷一樣,都是“意外”留下的印記。可他總在夜裏摸到這道傷口,指尖傳來的凹凸感像把鑰匙,能打開記憶裏某個緊鎖的角落——那裏有畫室的木質地板,有松節油的味道,還有支炭筆滾落在腳邊,筆杆上沾着半乾的顏料。

“緊張嗎?”謝清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熨帖的溫度。他手裏拿着條銀色領帶,走到燕仁安面前,指尖靈巧地在他頸間纏繞,“這是你傷愈後第一次公開露面,媒體都在等着看‘複出的天才歌手’。”燕仁安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西裝挺括,頭發被打理得一絲不茍,連眼角那點因撞傷留下的淺淡疤痕,都被化妝師巧妙地遮蓋了。可這張臉陌生得像張面具,尤其是在聽到“天才歌手”四個字時,心髒會傳來一陣空落落的鈍痛。“我……真的很會唱歌嗎?”他輕聲問,鏡子裏的人也張了張嘴,眼神裏的茫然無處可藏。謝清和系領帶的動作頓了頓,随即笑了,指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了?你的演唱會門票永遠秒空,粉絲說你的聲音像被月光洗過,能讓人想起最珍貴的東西。”他彎腰,從西裝內袋裏掏出個小小的U盤,“這是你以前的歌,路上聽了嗎?”

燕仁安點頭。車裏循環播放了一路,旋律确實動聽,歌詞裏藏着細膩的溫柔,可他聽着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沒有一絲共鳴。反倒是某個鋼琴間奏響起時,腦子裏會閃過片晃動的光影——好像有人坐在畫架前,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畫筆在畫布上沙沙作響。“走吧,快到你的頒獎環節了。”謝清和替他理了理西裝下擺,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腕,動作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別多想,像以前一樣就好。”燕仁安跟着他穿過走廊,兩側的隔音門後傳來隐約的喧鬧。路過某個休息室時,門突然被推開,幾個穿着禮服的藝人說說笑笑地走出來,差點撞到他身上。“抱歉抱歉!”為首的男星連忙道歉,看清燕仁安的臉時,眼睛亮了一下,“您是燕仁安老師吧?久仰大名,我是您的粉絲!”燕仁安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被謝清和不動聲色地擋在身後。“謝謝支持,我們趕時間。”謝清和的笑容溫和,語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疏離,拉着他快步離開。走了很遠,燕仁安還能感覺到那幾道探究的目光。他低頭看着自己被謝清和攥着的手腕,對方的掌心很熱,帶着點緊張的汗濕。

“他們……認識我?”他問。“當然,你以前很紅。”謝清和的聲音很輕快,像是在說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等會兒上臺,記得說獲獎感言,我給你準備的稿子背熟了嗎?”燕仁安點頭,腦子裏卻空空的。那篇稿子他背了不下十遍,每個字都記得清楚,可連在一起就像串沒有意義的符號。他更在意的是剛才那個男星的眼神——裏面除了崇拜,還有點別的東西,像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穿過厚重的幕布時,震耳的掌聲和歡呼聲瞬間将他淹沒。聚光燈打在臉上,亮得讓他睜不開眼,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像片沉默的海,只有無數相機的閃光燈在黑暗中亮起,像星星掉落在水面。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撞到了身後的臺階。謝清和在他耳邊低聲說:“別怕,往前走。”燕仁安深吸一口氣,踩着地毯走上舞臺。頒獎嘉賓笑着遞過獎杯,水晶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他接過獎杯,指尖傳來冰涼的重量,像捧着塊不屬于自己的石頭。

“恭喜xran即燕仁安!”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闊別一年,再次聽到您的消息就是帶着新作品回歸,能和我們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嗎?”聚光燈精準地打在他臉上,将所有細微的表情都暴露在衆人眼前。燕仁安張了張嘴,背好的獲獎感言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臺下的喧鬧漸漸安靜下來,幾道若有似無的議論聲飄進耳朵:“他怎麽了?好像不太對勁……”燕仁安的指尖開始發顫,握着獎杯的手越來越緊。他想在人群裏找到點熟悉的東西,目光掃過前排的嘉賓席,卻只看到一張張陌生的臉。直到視線落在角落時,他的心髒猛地一縮。

那裏坐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低頭和身邊的人說着什麽。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裏顯得格外柔和,鼻梁很挺,嘴唇的弧度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倔強。

是那個影子。

燕仁安的呼吸瞬間停滞了。不是記憶裏模糊的輪廓,而是真切的、活生生的人。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望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男人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随即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是他。燕仁安幾乎可以肯定。盡管眼前的人穿着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和記憶裏那個沾着炭灰的身影截然不同,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是一樣的——專注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驚訝時微微睜大的瞳孔,還有眼底深處那點藏不住的溫柔,都和記憶裏的影子完美重合。男人似乎也愣住了,手裏的酒杯停在半空,紅酒在杯壁上晃出淺淺的漣漪。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緊緊地盯着燕仁安,眼神複雜得像團纏在一起的線。

“燕老師?”主持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點試探的關切,“您還好嗎?”燕仁安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盯着角落看了太久,臺下的議論聲已經越來越大。他慌忙移開視線,對着話筒張了張嘴,腦子裏卻只剩下那個男人的臉——他叫什麽?為什麽會在這裏?很重要嗎?算了不記得就算了,對方應該會永遠記得。自己就不用記得了“我……”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帶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謝謝大家。”說完這四個字,他再也說不出別的話。聚光燈下,他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手裏的獎杯反射出冰冷的光,照得他眼睛生疼。

臺下的池修仁握緊了酒杯,指節泛白。

他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臺上的人。盡管對方穿着陌生的西裝,剪頭發紮起,連眉眼間的氣質都變得疏離冷淡,可那雙眼,那個嘴角的弧度,甚至是低頭時頸側的線條,都和燕仁黯一模一樣。

是他。

池修仁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血液沖上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想起醫院裏陸知珩的話——“燕仁黯死了”,想起畫室裏那片刺目的紅,想起自己手臂上至今未消的疤痕。可臺上的人明明就站在那裏,活生生的,甚至還在看着他。“你看什麽呢?”身邊的同事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笑着說,“哦,燕仁安啊,以前可火了,五年前突然消失,聽說出了意外,沒想到今天會複出。”五年前,燕仁黯消失的日子。

但這個人是燕仁安。不是燕仁黯。

池修仁的指尖猛地收緊,玻璃杯在掌心發出細微的裂痕聲。他看着臺上那個手足無措的身影,對方的眼神裏帶着茫然和無措,像個迷路的孩子,和記憶裏那個溫柔篤定的燕仁黯判若兩人。

是巧合嗎?世界上真的有長得這麽像的人?

還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起謝清和——那個失蹤的、本該和陸知珩在一起的謝清和,此刻會不會也和臺上的人有關?臺上的燕仁安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注視,匆匆鞠躬後轉身就走。走到幕布邊緣時,他又回頭望了一眼,目光精準地落在池修仁的位置,眼神裏帶着急切的探究,像在确認什麽。池修仁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他卻顧不上這些,撥開人群朝着後臺的方向走去。

他要找到他。不管他是燕仁黯還是燕仁安,不管這五年發生了什麽,他都要問清楚。後臺的走廊比來時更擁擠,工作人員推着道具車匆匆走過,藝人的助理們抱着衣服跑來跑去。池修仁撞了好幾個人,嘴裏不停說着“抱歉”,眼睛卻像雷達一樣在人群中搜索。轉過拐角時,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黑色西裝背影。燕仁安正站在窗邊,背對着他,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和誰說話。池修仁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腳步放輕,一點點靠近。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燕仁安的聲音很輕,帶着點壓抑的激動,“清和,你告訴我,他是不是……”“仁安!”謝清和的聲音突然拔高,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慌亂,“別胡思亂想!那只是個長得像的人!”

池修仁的腳步頓住了。

謝清和?他繞到前面,果然看到謝清和站在燕仁安對面,臉色蒼白,眼底的溫和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濃重的焦慮和警惕。四目相對的瞬間,謝清和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見了鬼一樣。“池……池修仁?”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下意識地将燕仁安擋在身後,“你怎麽會在這裏?”燕仁安也愣住了,看着池修仁的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某種确認後的狂喜。他撥開謝清和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緊緊地盯着池修仁的臉,指尖因為用力而蜷縮。

“是你。”他聲音發顫,像在确認一個遲到了很久的答案,“我記得你……你在畫畫。”

池修仁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記得。

他真的記得。

那些被謝清和刻意掩蓋的記憶,那些藏在霧裏的碎片,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晰——畫室裏的陽光,沾着炭灰的指尖,畫布上未完成的肖像,還有那個總在他畫畫時安靜陪伴的人。“燕仁黯……”池修仁的聲音哽咽着,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聲音,“真的是你?”燕仁安的眼睛瞬間紅了,像被點燃的星火。他剛想再說些什麽,手腕突然被謝清和死死抓住。“我們走!”謝清和的臉色鐵青,拉着燕仁安轉身就跑,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胳膊扯下來。“等等!”燕仁安掙紮着回頭,目光死死地鎖在池修仁身上,裏面充滿了不舍和懇求,“我……”他的話被淹沒在走廊的喧鬧裏。池修仁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謝清和幾乎是拖着燕仁安在跑,像在躲避什麽洪水猛獸。池修仁立刻追了上去,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像要炸開。轉過拐角時,只看到兩部正在關閉的電梯,其中一部的門縫裏,他看到了燕仁安那雙寫滿焦急的眼睛。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池修仁聽到了燕仁安的喊聲,模糊不清,卻像根針,狠狠紮進他的心髒。他沖到電梯前,瘋狂地按着按鈕,可數字已經開始往下跳。旁邊的安全通道門虛掩着,他想也沒想就推開門沖了進去。樓梯間裏回蕩着他急促的腳步聲。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層,只覺得肺裏像着了火,喉嚨乾得發疼。跑到一樓時,他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正好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停車場出口駛離,後座的車窗降下,露出燕仁安那張寫滿掙紮的臉。池修仁拼盡全力追了上去,可轎車很快就彙入了路邊的車流,只留下一串模糊的尾燈,像滴落在夜色裏的血。他停在路邊,彎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氣,晚風吹在臉上,帶着深秋的寒意。手裏不知何時攥緊了什麽東西,刺痛了掌心——是剛才奔跑時從口袋裏掉出來的炭筆,筆杆上還沾着點乾涸的顏料,是他上次去畫室收拾東西時順手帶的。他看着那支炭筆,突然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燕仁黯的樣子。對方站在畫室的陰影裏,長發被風吹得很亂,說“我不後悔”時,眼裏的光像被雨水打濕的星星。

原來他沒死。

原來他一直都在。

只是換了個名字,藏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被謝清和牢牢地攥在手裏。池修仁握緊了那支炭筆,指節泛白。掌心的刺痛讓他清醒地意識到,這場被強行中斷的重逢,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他不知道謝清和為什麽要帶走燕仁安,不知道這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他知道,自己絕不會再放手。聚光燈下那驚鴻一瞥,已經足夠讓他确認——燕仁安眼裏的影子,和他畫了無數遍的那個人,根本就是同一個。他轉身往回走,腳步堅定。頒獎禮的場館還亮着璀璨的燈,像座漂浮在夜色裏的孤島。他要回去拿車鑰匙,要去查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牌號,要去找到所有被掩蓋的真相。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幾個字:“別找了,他是燕仁安。”池修仁看着那條短信,突然笑了。他删掉短信,将手機塞回口袋,掌心的炭筆硌得生疼,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不管他是誰。他都要找到他。就像當年,他在空白的畫布上,一筆一筆地,畫出那個屬于自己的光。這一次,他要在現實裏,把他從霧裏撈出來,從別人的囚籠裏,帶回到自己身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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