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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修仁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懸了很久,指腹的薄繭蹭過“陸知珩”三個字,像在摩挲一道未愈的疤。窗外的雨剛停,玻璃上凝着層水汽,把對面樓宇的燈光暈成一片模糊的暖黃,像燕仁安眼底那點捉摸不透的光。炭筆還攥在手裏,筆杆上的顏料被體溫焐得發潮,蹭在手機殼上留下道淺灰的印子。他盯着那條“別找了,他是燕仁安”的短信看了半宿,直到晨光爬上窗臺,才終于按下撥通鍵。“喂?”陸知珩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背景裏隐約有器械碰撞的輕響,“這麽早打電話,是找到……”“我見到謝清和了。”池修仁打斷他,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卻能聽見指節攥緊手機的咯吱聲,“在昨晚的頒獎禮後臺,他和燕仁安在一起。”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接着是急促的起身聲,器械倒地的脆響刺破耳膜。“你說什麽?”陸知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惶,“謝清和?燕仁安又是誰?”池修仁靠在畫室的木質門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摳着剝落的牆皮。牆皮簌簌落在鞋尖,像五年前那個雨夜,燕仁黯畫室裏散落的炭屑。“燕仁安長得和燕仁黯一模一樣,”他盯着地上的陰影,聲音輕得像嘆息,“謝清和把他護得很緊,像在藏什麽秘密。”
“地址。”陸知珩的聲音裏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把你知道的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去。”“他昨晚坐的車是黑色賓利,車牌號最後三位是729。”池修仁報出記在速寫本上的號碼,視線落在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畫布上的燕仁黯正低頭調顏料,側臉的線條在光影裏柔和得像塊融化的玉,“我已經讓朋友去查車主信息了,有消息立刻告訴你。”挂了電話,池修仁把手機扔在畫桌上,轉身走向堆滿畫框的角落。最底層壓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鎖扣早已生鏽,他用美工刀撬開時,鐵鏽簌簌落在手背上,像乾涸的血痂。箱子裏是燕仁黯的畫具,褪色的帆布包上還沾着松節油的味道,調色盤裏的顏料早已凝固,卻能辨認出他最常用的那抹钛白——總說用來提亮陰影裏的光。池修仁的指尖撫過支斷了筆尖的狼毫筆,突然想起最後一次見燕仁黯時,對方就是用這支筆,在他手腕的疤痕上畫了朵小雛菊。“等我把這幅畫畫完,”燕仁黯當時笑得眉眼彎彎,筆尖的顏料蹭在他皮膚上,涼絲絲的,“我們就去海邊,把所有不開心都扔進海裏。”
畫沒畫完,海也沒去成。
手機震動時,池修仁差點把畫具箱碰翻。是朋友發來的短信,附帶着地址和一張模糊的照片——郊外一棟帶花園的獨棟別墅,鐵藝大門上纏繞着枯萎的薔薇,像道密不透風的囚籠。他立刻把地址轉發給陸知珩,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終究還是點開了與燕仁安的對話框。對話框還是空的,像他們之間隔着的五年空白,他猶豫了很久,才敲下一行字:“我是池修仁,想和你見一面,就現在。”發送鍵按下的瞬間,畫桌上的炭筆突然滾落在地,在地板上劃出道歪斜的線,像道無法愈合的裂痕。陸知珩趕到畫室時,池修仁正站在畫架前發呆。畫布上的燕仁黯被塗了層厚厚的钛白,只隐約能看出個模糊的輪廓,像沉在水底的月亮。“地址我收到了,”陸知珩把帶來的檔案袋扔在桌上,金屬拉鏈撞在木板上發出脆響,“謝清和,他五年前不是失蹤了嗎?一直沒有被找到怎麽可能自投羅網來找我?你不覺得很可笑嗎?”“可他昨晚就站在我面前。”池修仁轉過身,眼底的紅在晨光裏格外刺眼,“穿着淺灰色針織衫,頭發跟燕仁黯一樣留長了,但看到他的眼睛我絕不會認錯。”他抓起桌上的速寫本,翻到記着車牌號的那頁,旁邊是幅潦草的素描——謝清和的側臉,下颌線的弧度和五年前一模一樣,只是眼角多了道淺淺的疤。陸知珩的指尖撫過那道疤。池修仁沒解釋,只是盯着手機屏幕。燕仁安的消息還沒回,對話框裏的“正在輸入中”閃了又滅,像只不安的蝴蝶。直到半小時後,才跳出條簡短的回複:“在哪?”他報了畫室附近的咖啡館地址,指尖懸在“發送”鍵上,突然想起頒獎禮上燕仁安看他的眼神——震驚裏藏着确認,慌亂中帶着依賴,像迷路的孩子終于找到了熟悉的路标。“我和你一起去。”陸知珩突然開口,将檔案袋塞進公文包,金屬扣發出輕響,“謝清和欠我的,該還了。”咖啡館的落地窗外種着排梧桐,葉子在深秋裏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桠像雙伸向天空的手。池修仁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杯不加糖的美式,看着咖啡液裏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覺得喉嚨發緊。陸知珩坐在對面,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桌面,節奏和他心跳重合。“等會兒見到燕仁安,”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別直接提一年前的事,我怕……”怕什麽,他沒說出口。但池修仁懂。怕那層脆弱的記憶薄膜被戳破,怕好不容易重逢的人再次消失,更怕眼前這個“燕仁安”,早已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燕仁黯。門上的風鈴叮當作響時,池修仁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燕仁安站在門口,穿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後頸的衣領微微敞開,露出點淺淡的疤痕——和燕仁黯當年被畫架砸到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身後跟着謝清和。
謝清和還是那身淺灰針織衫,手裏拎着個保溫桶,看到陸知珩時,臉色瞬間白得像張紙,下意識地将燕仁安往身後拉,動作裏帶着不容錯辨的警惕。
“陸知珩?你怎麽也在?池修仁你不是說只有你嗎?”謝清和的聲音發顫,指尖攥緊了保溫桶的提手,塑料摩擦聲在安靜的咖啡館裏格外清晰。池修仁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盯着燕仁安,眼底的情緒複雜得像團纏在一起的線。“仁……燕先生,”他的聲音乾澀,“我們能單獨聊聊嗎?”燕仁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辨認什麽,最終卻搖了搖頭,往謝清和身邊靠了靠,動作裏帶着依賴。“清和說,你們是……以前的朋友?”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點不确定,“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失憶?”池修仁的心髒猛地一縮,看向謝清和的眼神陡然變冷,“謝清和,你對他做了什麽?”“我沒有!”謝清和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多桌客人側目,“他是出了意外,還不是因為你一年前要帶着仁黯一起死,他失血過多本來心理就有問題,你還這樣!醫生說可能永遠都記不起來了!”他将保溫桶往桌上一放,蓋子撞在桌面發出悶響,“你們到底想乾什麽?非要把他的生活攪亂才甘心嗎?”“攪亂他生活的人是你。”陸知珩的聲音冷得像冰,“為什麽要帶走他?為什麽要僞造死亡證明?為什麽醫院還妥協了你!”
燕仁安突然按住太陽xue,臉色白得像紙,呼吸也急促起來。“頭……頭疼……”他的指尖在桌面上亂抓,像在尋找什麽支撐。“仁安!”謝清和慌忙扶住他,掌心貼在他後頸,不知說了句什麽,燕仁安的情緒才漸漸平複,只是眼神依舊茫然,像只受驚的鹿。池修仁看着謝清和熟練的安撫動作,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湧。這五年,謝清和到底是怎麽“照顧”燕仁黯的?是用溫柔的謊言編織囚籠,還是利用心理醫生來篡改他的記憶?
“謝清和,”池修仁的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把他藏在郊外別墅,每天給他安排心理醫生,就是為了讓他永遠記不起過去,對不對?”謝清和的身體猛地一僵,扶着燕仁安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你調查我?”他的聲音裏透着驚惶,更多的卻是破罐破摔的狠戾,“是又怎麽樣?他過得那麽痛苦!池修仁,你畫了他那麽多畫,還不是不知道他被家族逼得差點自殺!他好不容易振作,你卻帶着他一起死!”“你胡說!”池修仁猛地拍桌而起,咖啡杯在桌面上震得亂響,“是你僞造了他的死亡證明,讓我在墓碑前守了一年!”咖啡館裏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燕仁安的臉色越來越白,抓着謝清和衣袖的力道也越來越重。“清和,”他的聲音帶着哭腔,“他們在說什麽?我到底是誰?”謝清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突然抓起燕仁安的手就往外走,動作倉促得像在逃跑。“我們走!別聽他們胡說!”“站住!”池修仁快步追上去,在門口攔住他們,指尖幾乎要戳到謝清和臉上,“你敢再動他一下試試!”謝清和的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突然将燕仁安往池修仁懷裏一推,轉身就往街角跑。“仁安,等我回來!”他的聲音在風裏飄散,帶着說不出的絕望。池修仁下意識地接住燕仁安,對方的身體很輕,像片羽毛。“別碰我……”燕仁安掙紮着後退,撞到玻璃門,發出悶響,“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池修仁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攥住,又酸又軟。他想起燕仁黯總說,松節油的味道會讓他安心,像回到了他們初遇的畫室。原來記憶可以被抹去,身體的本能卻永遠記得。“仁黯,”他放柔了聲音,指尖懸在半空,不敢再靠近,“我是修仁,你再想想,我們一起在畫室待了三年,你總把我的調色盤洗得乾乾淨淨,說‘看不得一點髒’……”燕仁安的眼睛突然睜大,像被什麽東西擊中,踉跄着後退半步,後背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畫室……調色盤……”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眉心,“有個人……總在我畫畫時站在身後……”“是我。”池修仁的聲音帶着哽咽,“我總在你身後看你畫畫,看陽光落在你發梢,看你把钛白顏料蹭在鼻尖上……”“钛白……”燕仁安的瞳孔驟縮,突然捂住頭蹲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起來,“頭好疼……別再說了……”就在這時,燕仁安的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動着“清和”兩個字。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接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清和……我在哪……我好怕……”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麽,燕仁安的臉色漸漸平靜下來,只是眼神依舊茫然。他挂了電話,站起身,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池修仁和陸知珩,最終還是咬了咬唇:“清和說……他會告訴我真相……我要去找他。”“仁黯!”池修仁想拉住他,卻被躲開。燕仁安的風衣掃過他的手背,帶着點微涼的溫度,像要把他的靈魂也一并帶走。“等一下。”池修仁突然開口,從公文包裏抽出個小小的帆布包,“這個……是你的,當年落在我的畫室了。”帆布包洗得發白,上面繡着朵小雛菊,針腳歪歪扭扭的,是燕仁黯的手筆。燕仁安的目光落在雛菊上,瞳孔微微放大,指尖顫抖着接過來,指尖撫過粗糙的布料,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是我的……”他哽咽着說,眼淚砸在帆布包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是我繡的……給……給喜歡的人……”池修仁的心髒像被重錘砸中,疼得幾乎喘不過氣。那朵雛菊,是燕仁黯當年繡給他的,說“等你手腕的疤好了,就把這個給你當信物”。“仁黯,”他蹲下身,與燕仁安平視,聲音放得極柔,“跟我們走,我們幫你找記憶,好不好?”燕仁安的眼淚還在掉,卻搖了搖頭,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裏,像抱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清和說……他會解釋的……”他轉身,腳步踉跄地往街角走,風衣的下擺掃過滿地梧桐葉,像只斷了線的風筝。池修仁和陸知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誰都沒有再追。風卷着落葉掠過腳邊,帶着深秋的寒意,像一年前那個夜晚,燕仁黯畫室裏的風,卷走了所有溫暖的痕跡。“他會回來的。”陸知珩的聲音發啞,“只要他還拿着那個帆布包,就一定記得。”池修仁道:“忘了就忘了吧,別給他痛苦了。”“他不記得才是一種痛苦你知道嗎,修仁”池修仁沒理會他,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沾着炭筆的灰,像燕仁黯當年蹭上去的顏料。他想起頒獎禮上燕仁安看他的眼神,想起剛才對方摸到帆布包時的反應,突然握緊了拳頭。“我們去郊外別墅。”他轉身往停在路邊的車走去,聲音裏帶着不容錯辨的堅定,“謝清和肯定會回那裏,我們去等。”陸知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一年了,他們終于再次抓住了那根斷線,這一次,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絕不會再放手。車開在路上,池修仁打開速寫本,在空白頁上畫了朵小雛菊。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裏,他仿佛又聽到了燕仁黯的笑聲,像風鈴一樣清脆,混着松節油的味道,在記憶深處輕輕回響。他不知道謝清和會給燕仁安什麽樣的解釋,也不知道那些被掩蓋的真相會有多殘酷,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燕仁黯,必須讓他想起過去——想起畫室裏的陽光,想起未完成的肖像,想起那個在他手腕上畫雛菊的人。因為那不僅是燕仁黯的記憶,也是他的。是他畫了無數遍的光,是他刻在骨頭上的牽挂,是他一年來從未熄滅的執念。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次第亮起,把道路照成一條發光的河。池修仁握緊了方向盤,指腹的薄繭蹭過真皮,像在摩挲一道即将愈合的疤。
他知道,這場遲來的重逢,才剛剛開始。而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真相,終将在某個黎明,随着記憶的蘇醒,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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