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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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修仁把最後一幅畫挂好時,指腹蹭過畫框邊緣的毛刺,留下道淺紅的痕。畫室的牆面上,演唱會速寫與五年前的舊作并排陳列,炭筆線條在晨光裏交疊,像兩條終于交彙的河。手機在畫桌上震動,屏幕亮起的瞬間,刺得人眼睛發疼。是陸知珩發來的截圖,某八卦論壇的熱帖标題用加粗紅字寫着——《深挖!燕仁安演唱會神秘畫手竟是一年前同回別墅的神秘男子!》點進去的第一張圖,是監控拍下的側影。一年前的冬夜,他裹着黑色大衣,跟在燕仁安身後走進那棟郊外別墅,雪落在兩人肩頭,像層薄薄的糖霜。照片拍得模糊,卻能看清他手裏拎着的畫筒——和演唱會那天拎着的,是同一個。
“狗仔把去年的監控翻出來了。”陸知珩的消息緊跟着進來,“現在全網都在扒你倆的關系,#池修仁燕仁安同居# 這個詞條已經在熱搜尾巴上挂着了。”池修仁捏着手機走到窗邊,樓下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桠間,停着只灰雀。他想起一年前那個晚上,燕仁安發着低燒,縮在副駕駛座上,說“畫室太冷,去我那待會兒吧”。別墅裏暖氣很足,燕仁安裹着毛毯坐在沙發上,看他給畫稿上色,指尖偶爾碰到一起,像觸電般縮回。
那時的燕仁安,不對是燕仁黯,還會在他畫到深夜時,端來溫好的牛奶,杯沿沾着點奶漬,像只笨拙的貓。手機又震了震,是論壇新帖的截圖。有人把演唱會速寫和一年前的監控圖拼在一起,用紅圈标出道重合的細節——他左耳的銀質耳釘,燕仁安袖口磨破的線頭,甚至連兩人走路時微駝的左肩,都如出一轍。
“這默契度,說只是朋友誰信啊?”
“難怪燕仁安唱《第七筆留白》時總往角落看,原來那兒有正主!”
“一年前就同回別墅,現在又出現在演唱會,這時間線也太好磕了吧!”
評論區的CP粉像潮水般湧來,有人扒出他微博裏隐晦的畫稿——去年冬天畫的雪夜別墅,窗臺上擺着兩只馬克杯;前年春天畫的雛菊,花瓣上的露珠形狀,和燕仁安帆布包上的刺繡如出一轍。池修仁退出論壇時,指尖在屏幕上留下層薄汗。他點開自己的微博,一夜之間多了十萬粉絲,最新一條評論區裏,“嗑到了”三個字刷滿了屏,有人甚至用他的畫和燕仁安的舞臺照做了手書,背景音是那首未發表的畫室民謠。畫桌上的炭筆滾落在地,在地板上劃出道歪斜的線,像道無法忽視的裂痕。他想起謝清和那張緊繃的臉,想起燕仁安眼底藏不住的波瀾,突然覺得這場被推到聚光燈下的重逢,像幅被強行潑上顏料的素描,再難回到最初的留白。
燕仁安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化妝師正在給她補唇釉,玫瑰色的膏體塗在唇上,像層虛假的血色。手機屏幕亮着,助理發來的消息停留在“池先生已經到美術館了”。“清和哥說,讓您見了池先生別聊太久。”助理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目光在鏡子裏與他相撞,又慌忙低下頭,“外面記者太多了,怕被拍到……”燕仁安沒說話,只是擡手按住化妝師的手腕。鏡中的自己,眼底有層淡淡的青黑,是昨晚沒睡好的痕跡。手機相冊裏,存着池修仁發的那條微博截圖,畫中聚光燈下的自己,被他用炭筆添了道小小的影子,藏在舞臺側幕,像個沉默的守護者。“知道了。”他抽了張紙巾,擦掉唇上的唇釉,露出原本的淡粉色,“就這樣吧,不用補了。”
走出休息室時,走廊裏的風帶着涼意,吹得人後頸發緊。謝清和站在電梯口,穿着件黑色風衣,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遮住了小臂上的疤。“我陪你去。”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不用。”燕仁安按下電梯鍵,金屬面板映出他緊繃的側臉,“我和他有私事要談。”電梯門打開的瞬間,謝清和伸手按住了門沿,指節泛白:“仁安,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和一個業餘畫手走太近,對你的事業沒有好處。”
“他不是業餘的畫師和人。”燕仁安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謝清和驟然變冷的眼神。燕仁安靠在轎廂壁上,看着數字一層層往下跳,突然想起一年前那個雪夜,池修仁也是這樣站在電梯裏,手裏拎着畫筒,耳尖凍得發紅,說“畫具怕凍,得趕緊拿進屋”。
那時的雪,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鑽。
美術館咖啡館的落地窗外,記者們舉着相機蹲守,鏡頭的反光在玻璃上晃來晃去,像群伺機而動的蜂。池修仁選了最靠裏的位置,背對着門口,面前擺着兩杯美式,蒸汽在杯口凝成白霧,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風鈴叮當作響時,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緊。燕仁安穿着件米白色風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走到桌前時,發梢還沾着點室外的風,帶着清淺的茉莉香。
“你來了。”池修仁的聲音有點發緊,把其中一杯推過去,“沒放糖。”
燕仁安坐下時,帆布包帶在椅背上磕出輕響。他看着那杯黑咖啡,突然笑了:“你還記得。”
“嗯。”池修仁點頭,指尖在杯壁上劃着圈,“你以前喝咖啡,總說糖會蓋過豆子的香。”話出口的瞬間,兩人同時愣住。燕仁安的眼底閃過絲茫然,随即被迅速壓下,他端起咖啡喝了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時,喉結輕輕滾動:“他們說……我們一年前見過。”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從畫筒裏抽出張畫,是一年前雪夜畫的速寫——燕仁安坐在別墅沙發上,裹着灰色毛毯,膝蓋上攤着本樂譜,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像幅靜止的畫。“你發着燒,說別墅的鋼琴好久沒彈了。”他把畫推過去,指尖的溫度透過畫紙傳過去,“你彈了首肖邦的夜曲,彈到一半忘了譜,就笑着說‘看來真的忘了’。”燕仁安的指尖撫過畫中自己的眉眼,那裏的線條比演唱會速寫柔和得多,帶着種被歲月磨過的溫潤。“我……”他張了張嘴,聲音突然卡住,記憶碎片像被風吹動的書頁,嘩啦啦翻過去,卻抓不住具體的字句。
“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池修仁輕聲說,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鳥,“我記得就好。”咖啡館裏的音樂換成了首鋼琴曲,旋律和一年前燕仁安彈的那首很像。燕仁安的手指在桌下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試圖抓住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壁爐裏跳動的火,畫架上未乾的顏料,還有某人低頭調咖啡時,睫毛在杯沿投下的陰影。
“網上的事……”燕仁安擡起頭,目光撞進池修仁的眼底,那裏的認真像團火,燒得人喉嚨發緊,“你看到了嗎?”“看到了。”池修仁的指尖在畫紙上輕輕點了點,“他們說我們在同居。”燕仁安的耳尖瞬間紅透,像被咖啡燙過。他低下頭,看着杯底的褐色沉澱,突然說:“其實……那天你在別墅待到了天亮。”
池修仁猛地擡頭。
“你在畫架前站了整夜,”燕仁安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天亮時我醒了,看見你對着畫流淚。”他頓了頓,指尖在帆布包上摩挲着那朵雛菊,“畫的是……我嗎?”畫室的記憶突然沖破堤壩。池修仁想起那天清晨的微光,落在燕仁安沉睡的側臉,他握着炭筆的手止不住發抖,畫紙上的人眉眼溫柔,卻在嘴角帶着道淺淺的疤——那是一年前食用過多安眠藥留下的,被謝清和用遮瑕膏蓋了一年。
“是。”池修仁的聲音帶着哽咽,“畫的是你,也不是你。”燕仁安沒再追問。他看着窗外圍堵的記者,鏡頭像無數只眼睛,死死盯着這扇玻璃。“他們好像很希望我們在一起。”他突然笑了,眼底的光像碎在水裏的星,“你覺得……我們像嗎?”
池修仁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攥住,又酸又軟。他想起CP粉做的手書,想起那些被圈出的重合細節,想起此刻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默契,突然覺得,或許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坐在對面的人,眼裏有光,而那光裏,有他的影子。
“像不像,”池修仁拿起那支陪伴了他多年的炭筆,在紙巾上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向燕仁安,“得問你自己。”燕仁安的指尖落在箭頭末端,那裏的紙被炭筆洇出個小黑點。他想起演唱會結束後,謝清和摔在地上的手機,屏幕上是池修仁畫的速寫,謝清和的聲音像淬了冰:“他就是想毀了你!”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眼裏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視,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池修仁,”燕仁安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晰,“教我畫畫吧,就現在。”
咖啡館的角落突然響起抽氣聲。鄰座的女生舉着手機,屏幕對着他們的方向,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着。池修仁擡頭時,恰好對上她驚慌的眼神,女生慌忙低下頭,手機屏幕的光卻亮得刺眼。
“可能被拍到了。”池修仁的聲音沉了沉,伸手想把窗簾拉上,卻被燕仁安按住手腕。
“別拉。”燕仁安的指尖帶着微涼的溫度,“拍就拍吧。”
他從帆布包裏拿出本嶄新的速寫本,是昨天特意買的,封面印着片空白的畫布。“就畫窗外的記者吧,”他把炭筆塞進池修仁手裏,指尖不經意間與他相觸,引來一陣輕微的戰栗,“他們舉着相機的樣子,很像你畫裏的聚光燈。”
池修仁握着炭筆的手頓了頓,随即笑了。他低下頭,筆尖落在紙上,先勾勒出咖啡館的窗框,再用短促的線條表現相機鏡頭的輪廓,最後在畫面中央,畫了兩只交握的手——一只握着炭筆,一只搭在速寫本上,指尖相觸的地方,用炭粉輕輕暈開,像團模糊的光。燕仁安看着他落筆,突然覺得眼眶發熱。這場景太熟悉了,像在某個被遺忘的夢裏,他也曾這樣坐在池修仁身邊,看對方用炭筆記錄下眼前的一切,陽光落在畫紙上,像撒了把金粉。
“畫得真好。”燕仁安的聲音很輕,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比我唱的歌,更能留住東西。”
池修仁擡起頭,撞進他濕潤的眼底,突然想說些什麽,手機卻在這時瘋狂震動起來。是陸知珩發來的視頻,某娛樂號正在直播,鏡頭對着咖啡館的窗戶,主播的聲音帶着興奮:“大家快看!池修仁正在給燕仁安畫畫!這氛圍也太甜了吧!”
評論區的彈幕像潮水般湧過—
“啊啊啊是真的!他們坐在一起!”
“手!他們的手碰到了!”
“這絕對是真的!我賭五包辣條!”
燕仁安的手機也響了,是謝清和的電話。他看了眼屏幕,直接按了拒接,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管他。”他看着池修仁,眼底的堅定像塊燒紅的鐵,“我們繼續。”池修仁的心跳得像要炸開。他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覺得那些被輿論推到風口浪尖的猜測,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記憶,都在這一刻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燕仁安選擇坐在他對面,選擇讓他畫下這一刻,選擇……相信他。
他低下頭,在剛才那幅畫的角落,畫了朵小小的雛菊。
謝清和把手機摔在地上時,屏幕裂開的聲音像道驚雷,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直播畫面還在繼續,鏡頭裏的燕仁安正低頭看着池修仁的速寫本,嘴角的笑意像根針,狠狠紮進他眼裏。
“把池修仁的底給我扒乾淨!”謝清和對着電話吼道,聲音裏的冷靜碎得片甲不留,“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個騙子!”
電話那頭的沈助理嗫嚅着說:“謝先生,您不是已經知道一切了嗎?為什麽還要騙出一個謊言來騙自己?成全兩人個好嗎?”
謝清和的呼吸驟然停住。他抓起桌上的相框,裏面是一年前的合照,他和燕仁黯站在畫室門口,背景裏的梧桐葉綠得發亮。照片上的燕仁黯笑得眉眼彎彎,手裏拿着支钛白顏料管,像握着全世界的光。那場永眠,抹掉了畫室,抹掉了燕仁黯的記憶,卻沒能抹掉池修仁這個名字。現在,這個人又回來了,帶着畫筆和記憶,要把他精心守護的一切,徹底撕碎。
“把仁黯事故的事報道找出來。”謝清和的聲音冷得像冰,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給那些營銷號發過去,就說……池修仁是導致仁黯消失一年的罪魁禍首。”
沈助理的聲音帶着驚慌:“謝先生,這樣會不會太……”
“照做!”謝清和打斷他,眼底的瘋狂像野草般瘋長,“我不能再讓他回頭了,絕不!”
挂了電話,謝清和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年前的安詳在眼前閃過,燕仁黯倒在他懷裏的樣子,睡得他心口發疼。他以為只要抹去記憶,就能把人永遠留在身邊,卻忘了,有些羁絆,是抹不掉的。他無法回頭與陸知珩繼續了,仁黯也不能和池修仁再續了。就像池修仁畫裏的線條,看似雜亂,卻在不經意間,勾勒出最真實的輪廓。
咖啡館裏的陽光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板上交疊成一個模糊的形狀。池修仁的速寫本已經畫滿了半本,有窗外舉着相機的記者,有咖啡館裏偷偷看他們的服務員,還有燕仁安低頭喝咖啡的樣子,唇角沾着點褐色的漬,像只偷喝墨水的貓。“該走了。”燕仁安合上速寫本,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再不走,門口的記者該瘋了。”
池修仁點點頭,卻沒動。他看着燕仁安把速寫本放進帆布包,突然說:“明天……我能去看你練歌嗎?”燕仁安的動作頓了頓,随即笑了:“可以,不過得從後門進。”他從包裏拿出張便簽,寫下地址和時間,字跡清隽,和畫裏的線條一樣,帶着種熟悉的韻律,“別告訴謝清和。”
“好。”池修仁接過便簽,指尖的溫度透過紙背傳過去,像個秘密的約定。兩人起身時,風鈴再次響起。門口的記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圍了上來,閃光燈在眼前炸開,像無數個小太陽。
“池先生!您和燕老師是什麽關系?”
“燕老師!您和池先生一年前就在一起了嗎?”
“請問你們打算公開嗎?”
混亂中,池修仁下意識地把燕仁安護在身後。他的後背撞上冰涼的相機鏡頭,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死死擋住湧來的人群,像株突然被狂風驟雨襲擊的樹。
“讓讓!”燕仁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從未有過的淩厲,“他只是一個素人,你們這樣真的好嘛?”
記者們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瘋狂地按下快門。鏡頭裏,燕仁安抓着池修仁的手腕,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緊緊相依,像幅被定格的畫。車開出很遠後,池修仁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燕仁安遞來的溫水杯在掌心發燙,杯壁上印着他的指紋,和自己的重疊在一起,像枚模糊的印章。
“他們就是這樣,”燕仁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聲音裏帶着點疲憊,“總想把別人的生活扒開來看。”
池修仁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水杯。他想起剛才記者們的問題,想起網上瘋傳的CP粉言論,突然覺得,或許這場被輿論推着走的關系,并非全是壞事。至少,它給了燕仁安一個理由,一個靠近他的理由。給了一個繼續愛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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