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和仁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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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開幕的慶功宴設在美術館頂樓的露臺,晚風卷着香槟的氣泡味漫過來,混着遠處江景的潮氣,像杯被兌了水的雞尾酒。燕仁黯靠在欄杆上,指尖轉着支沒點燃的煙——是池修仁硬塞給他的,說“實在煩了就轉着玩,別真抽”。池修仁站在他身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白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被畫架蹭出的舊疤。他正低頭跟陸知珩發消息,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把眉峰的弧度照得格外清晰。
“在聊什麽?”燕仁黯的聲音帶着點夜風的涼意,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宴會廳角落的謝清和身上。對方穿着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正端着酒杯跟策展人說話,側臉的線條冷得像塊冰,只有在目光掃過露臺時,才洩出點不易察覺的松動。池修仁鎖了屏,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殼邊緣:“知珩說他堵在路上了,讓我們別等他。”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其實是……怕撞見謝清和。”燕仁黯轉煙的手指頓了頓。煙身的紙被捏出道淺痕,像他此刻心裏的褶皺。一年前的事像層結了冰的湖,表面平靜,底下卻藏着翻湧的暗流,誰都不敢輕易踩上去。“他們以前……很好的。”燕仁黯的聲音混着風聲漫開,帶着點悵然。他想起剛認識陸知珩的那年,頒獎禮後臺,陸知珩把謝清和堵在安全通道裏,不顧周圍的閃光燈,低頭就吻了上去。那時謝清和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卻沒推開他,只是攥着對方的衣角,指節泛白。池修仁沒說話,只是擡手替他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指尖碰到耳尖時,感受到那裏的涼意,像觸到了塊沒捂熱的玉。
宴會廳的水晶燈突然暗了暗,追光燈打在舞臺中央。主持人笑着走上臺,手裏拿着張燙金的卡片:“接下來要為大家介紹一位特別來賓——他既是票房靈藥,也是創作才子,讓我們用掌聲歡迎陸知珩!”掌聲雷動時,陸知珩從側門走了進來。他穿着件深灰色絲絨西裝,領口別着朵白色玫瑰,與謝清和的黑色西裝形成鮮明對比,像幅冷暖撞色的油畫。目光掃過全場時,他的腳步頓了頓,在看到角落的謝清和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随即移開視線,笑容完美得像張精心繪制的面具。
“很榮幸能來參加池修仁先生的畫展,”陸知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着點舞臺腔的溫和,“尤其是看到《逆光》的時候,突然想起很多舊事。”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謝清和的方向,“有些等待,确實值得用一年去換。”謝清和握着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香槟在杯壁上晃出細碎的泡沫,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跳。一年零三個月,這是他們繼那場争吵後,第二次見面。上一次是在醫院走廊,謝清和告訴陸知珩燕仁黯“去世”的消息,自此以後二人碰見,說都沒看彼此一眼,只是擦肩而過時,衣料摩擦的輕響像把鈍刀,割得他心口發疼。
“知珩還是這麽會說話。”燕仁黯的聲音拉回謝清和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到燕仁黯和池修仁站在不遠處,兩人的手交握在口袋裏,像在傳遞某種無聲的暖意。
謝清和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像塊石膏:“他一直這樣。”
“你們……”燕仁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口,“要不要聊聊?”
謝清和的目光又飄向舞臺,陸知珩正在跟主持人互動,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裏盛着星光,像他剛出道那年,在錄音棚裏唱完第一首原創歌曲時的樣子。“不必了。”謝清和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我們沒什麽好說的。”陸知珩下臺時,被一群記者圍住。閃光燈在眼前炸開,像無數個小太陽,晃得他有點睜不開眼。“陸老師,聽說您接下來要和謝總合作新電影?”“請問您和謝清和先生是舊識嗎?”“網上流傳的您三年前的親密照是真的嗎?”陸知珩的笑容不變,指尖卻在西裝褲縫裏攥出了汗。“合作的事請關注官方消息,”他避開了核心問題,語氣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疏離,“至于私人生活,我沒有回應的義務。”好不容易擺脫記者,他徑直走向露臺。晚風迎面吹來,帶着點江腥味,終于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剛想點支煙,就看到謝清和站在欄杆邊,背影清瘦得像片随時會被吹走的葉子。
“好久不見,謝總。”陸知珩的聲音帶着點刻意的冷淡,像在跟陌生人打招呼。謝清和轉過身,月光落在他臉上,把眼底的紅血絲照得格外清晰。“陸老師,你好,”他扯了扯領帶,動作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煩躁,“恭喜你,也恭喜池修仁”
“是該恭喜他。”陸知珩靠在欄杆上,與他保持着半米的距離,“也恭喜你,你的娛樂公司越做越大,自己也開始演戲,成為新星了”客套話像層薄薄的冰,覆蓋在滾燙的岩漿上,誰都不敢先捅破。一年前的争吵突然在腦海裏炸開——謝清和把那份簽好的解約合同摔在他臉上,說“陸知珩,你選音樂還是選我”;他紅着眼反問“那你呢?你選家族還是選我”;最後謝清和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到此為止”。
“你……”陸知珩剛想開口,就被謝清和打斷。“我還有事,先走了。”謝清和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經過陸知珩身邊時,衣料蹭過對方的西裝褲,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像觸到了不該碰的電流。陸知珩看着他消失在宴會廳門口的背影,突然覺得胸口發悶。他掏出煙盒,抽出支煙叼在嘴裏,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燃。尼古丁混着晚風湧進肺裏,帶來一陣熟悉的眩暈,卻壓不住眼底的澀意。燕仁黯看着陸知珩獨自站在露臺上抽煙,煙火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像顆快要熄滅的星。他戳了戳池修仁的胳膊:“你不去勸勸?”池修仁搖搖頭,目光落在陸知珩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勸不動的。”他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夜,陸知珩抱着他哭,說“修仁,我和他完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們倆的脾氣,一個比一個倔。”
“那時候要是我沒……”燕仁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自責。一年前他的事情,謝清和為了處理後續的輿論危機,陸知珩接的拍攝過于越界,二人就這樣破裂。“不關你的事。”池修仁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就算沒有你這件事,他們早晚也會走到這一步。謝清和的家族不會接受一個演員做繼承人的伴侶,陸知珩也不可能放棄他的舞臺,所以他才去接了拍攝,這是早就注定的。”燕仁黯看着露臺上那個孤獨的身影,突然想起謝清和昨天在畫室說的話。對方摸着那幅《逆光》的畫框,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有時候真羨慕你們,想愛就能愛,不用考慮那麽多。”慶功宴散場時,已經快午夜了。池修仁開車送陸知珩回家,車廂裏彌漫着淡淡的煙味,像層化不開的霧。陸知珩靠在後座上,閉着眼,側臉的線條在路燈的光影裏忽明忽暗,像幅沒畫完的素描。
“他剛才在露臺,站了很久。”池修仁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打破了沉默。
陸知珩的眼睫顫了顫,沒睜眼:“誰?”
“謝清和。”池修仁的聲音很輕,“他一直看着你抽煙的方向,直到你掐滅煙才走。”
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過了很久,陸知珩才低聲開口,聲音啞得像被水泡過:“修仁,你說人為什麽要長大啊?”
池修仁握着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車窗外的街景往後倒退,像卷被快放的膠片。“大概是……為了學會放手吧。”他想起小時候被迫退學的夏天,想起那些啃着饅頭畫畫的日子,想起重逢時燕仁黯眼裏的光,“但有時候,放手不代表不愛了。”
陸知珩沒再說話,只是把頭偏向窗外。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流淌,映出眼底一閃而過的淚光,像顆沒接住的流星。回到畫室時,月光已經爬上了畫架。那幅《逆光》被安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畫布上的人影在月光裏仿佛活了過來,眼底的天窗盛着整片星空。燕仁黯靠在池修仁懷裏,指尖在他胸口畫着圈,感受着對方沉穩的心跳。
“你說他們還有可能嗎?”燕仁黯的聲音帶着點困意,像只剛睡醒的貓。池修仁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洗發水的清香混着晚風的潮氣,讓人安心得想閉上眼睛:“不知道。”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但不管有沒有可能,他們心裏都給對方留了位置,這就夠了。”燕仁黯沒再問,只是往他懷裏縮了縮。畫室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夜風聲,和兩人交纏的呼吸聲,像首被放慢了節奏的搖籃曲。陸知珩到家時,發現門縫裏塞着個信封。拆開一看,是張演唱會門票,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座位是VIP區第一排,背面有謝清和的字跡:“欠你的那場,一直沒機會還。”墨跡已經有些褪色,卻依舊能看出當時落筆的用力,像在刻什麽重要的誓言。陸知珩捏着那張泛黃的門票,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他還是個沒名氣的地下歌手,在live house裏唱到嗓子冒煙,謝清和總是穿着校服,坐在第一排,手裏捧着杯熱奶茶,等他下臺遞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時,兩人都會紅着臉躲開。後來他簽了公司,越來越紅,謝清和也被家人束縛着,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都像在打游擊戰,躲着狗仔,瞞着家人,最後還是走到了盡頭。
陸知珩走到書房,拉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裏面放着一沓舊門票,都是謝清和去看他演出的憑證;還有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是謝清和落在他出租屋的;最底下壓着張合照,兩人擠在live house的後臺,笑得像兩個偷吃到糖的孩子,背景裏的霓虹燈牌閃着“自由”兩個字。他拿出手機,翻到那個備注為“謝清和”的號碼,對話框停留在一年前的争吵記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三個字:“對不起。”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陸知珩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他靠在書架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想起謝清和生日那天,自己在錄音棚給他寫的歌,最後一句是“我用麥克風唱盡情話,你用沉默接住所有牽挂”。
那時以為是情話,現在看來,更像句谶語。
謝清和收到消息時,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手機屏幕亮起來的瞬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看到那三個字時,指尖突然控制不住地顫抖,差點把手裏的鋼筆掉在地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電腦屏幕都暗了下去,才緩緩打出個“嗯”字,卻遲遲沒有發送。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文件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帶,像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最後他還是删了那個“嗯”字,把手機調成靜音,重新拿起鋼筆。筆尖落在文件上,卻怎麽也寫不下去,眼前反複出現陸知珩紅的那年的樣子——在頒獎禮的後臺,穿着件白色襯衫,站在聚光燈下,眼神亮得像有星星,說“感謝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時的他們,以為只要相愛,就能對抗全世界。
一周後,陸知珩的新電影發布會。謝清和作為投資方代表出席,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陸知珩站在臺上,穿着跟發布會主題色一致的黑色西裝,目光掃過全場時,在他臉上停留了三秒,像在确認什麽,随即移開視線,笑容得體得像張面具。
提問環節,有記者突然發難:“陸老師,有網友扒出您三年前和謝總的親密照,請問是真的嗎?”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兩人身上。謝清和握着筆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準備好的公關辭令在喉嚨裏打轉,卻聽到陸知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而堅定:“是真的。”
謝清和猛地擡頭,撞進陸知珩的眼底。那裏沒有了往日的閃躲和疏離,只有一片坦誠的光,像他們初遇時那個livhouse裏的舞臺燈,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們曾經是戀人,”陸知珩的聲音很穩,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因為一些原因分開了,但我從沒後悔過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閃光燈在眼前炸開,像無數個小太陽。謝清和看着臺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說的“到此為止”,想起那些刻意避開的相遇,想起抽屜裏那張寫好卻沒送出去的和解信,突然覺得所有的驕傲和固執,都在這一刻碎成了星光。
發布會結束後,謝清和在安全通道裏攔住了陸知珩。對方正被經紀人圍着,低聲說着什麽,看到他時,腳步頓了頓,跟經紀人說了句“我晚點過去”,便朝他走了過來。
“你瘋了?”謝清和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點氣急敗壞,“你知不知道這話會對你的事業造成多大影響?”
“知道。”陸知珩看着他,眼底的光比舞臺燈更亮,“但我更知道,我不想再騙自己了。”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柔,像在說一個遲到了很久的誓言,“謝清和,我選你,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謝清和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發疼。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看着陸知珩的眼睛,那裏的光像片海,把他整個人都溫柔地淹沒了。
“我……”謝清和的聲音帶着點哽咽,“我已經跟家裏說清楚了,不用管我了。”陸知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點燃了煙花。他伸手想碰謝清和的臉,指尖在半空中頓了頓,又收了回去,動作帶着點小心翼翼的珍惜。“那……”他的聲音帶着點不确定,像個怕被拒絕的孩子,“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謝清和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突然笑了,眼底的淚卻掉了下來,砸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像顆遲到的珍珠。“陸知珩,”他的聲音帶着點哭腔,卻難掩笑意,“你以為我這些天為什麽一直盯着你的行程?”安全通道的應急燈忽明忽暗,把兩道身影拉得很長。陸知珩看着謝清和眼裏的光,突然覺得所有的等待和委屈,都在這一刻有了意義。他伸手,輕輕握住對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像握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
池修仁收到陸知珩消息時,正在給燕仁黯畫肖像。手機“叮”地響了一聲,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和他和好了。”後面還跟着個咧嘴笑的表情,像個終于拿到糖的孩子。
燕仁黯湊過來看了一眼,眼底的光突然亮了起來:“真的?”
“嗯。”池修仁笑着把手機揣回口袋,筆尖在畫布上落下,勾勒出燕仁黯唇角的弧度,“看來畫展還真是個轉運的好地方。”燕仁黯笑着捶了他一下,耳尖卻微微發紅。陽光透過天窗落在畫布上,把那些未乾的顏料照得像融化的金子,溫暖而明亮。傍晚的夕陽把畫室染成了橙紅色,像杯沒喝完的紅酒。池修仁從背後環住燕仁黯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看着他在畫板上塗抹。對方正在畫一片海,浪尖上漂着朵小雛菊,旁邊站着兩個牽手的人影,像他們,也像陸知珩和謝清和。
“畫好了嗎?”池修仁的呼吸灑在他頸窩,帶着點癢意。“就差最後一筆。”燕仁黯的筆尖懸在畫布上方,夕陽的金光落在他手背上,把指縫間漏下的顏料碎屑照得像碎鑽。他蘸了點钴藍,小心翼翼地給海浪添了道陰影,海面上頓時泛起層朦胧的光,像蒙着層未乾的霧。
池修仁的下巴輕輕蹭着他的肩窩,呼吸帶着點溫熱的癢意:“畫的是哪個海?”
“想象中的海。”燕仁黯放下畫筆,側頭看他,眼底的光比畫布上的海更亮,“有我們,也有他們,不用躲,不用藏,能光着腳踩在沙灘上,看一整天日落。”池修仁笑了,伸手把他轉過來面對面。夕陽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在地板上投下交疊的影子,像幅被拉長的剪影。“會有那麽一天的。”他低頭,吻落在燕仁黯的鼻尖,帶着陽光的溫度,“等忙完這陣,我們去海邊寫生。”
“好啊。”燕仁黯的指尖勾住他的領帶,輕輕往自己這邊拽,“還要帶兩箱番茄,我給你做番茄炖牛腩,就着海風吃。”
“你确定不會被風吹一臉沙子?”池修仁挑眉,故意逗他。
“那就……”燕仁黯的唇離他只有三厘米,呼吸交纏在一起,帶着松節油和陽光的味道,“在帳篷裏吃,吃完了就……”後面的話被池修仁的吻吞了下去。畫室裏的顏料味、夕陽的暖香、還有兩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在這一刻攪成一團溫柔的漩渦,把所有的喧嚣都擋在了門外。畫架上的《逆光》靜靜立着,畫布上的人影仿佛也在笑,眼底的天窗盛着和此刻一樣的夕陽。陸知珩把謝清和堵在公寓門口時,對方剛開完三個小時的會,領帶松垮地挂在頸間,眼底帶着掩不住的疲憊。看到陸知珩手裏拎着的保溫桶,謝清和的腳步頓了頓,像被按了暫停鍵。
“我媽讓我給你送的湯。”陸知珩把保溫桶往前遞了遞,耳尖有點發燙。其實是他自己在廚房熬了一下午,鹽放多了,又加了半罐水,最後嘗起來像道失敗的實驗品。
謝清和看着他泛紅的耳根,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冬天。陸知珩在live house唱完歌,凍得手都僵了,卻非要拉着他去巷口的便利店,買了罐熱可可塞進他手裏,自己呵着白氣說“不冷”。那時的保溫桶是便利店的紙杯,現在換成了精致的骨瓷,可遞過來的溫度,卻和當年一模一樣。
“進來吧。”謝清和側身讓他進門,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怕驚擾了樓道裏的聲控燈。公寓裏很安靜,裝修是冷色調的極簡風,和謝清和的人一樣,帶着點疏離感。陸知珩換鞋時,目光掃過鞋櫃,看到一雙熟悉的灰色帆布鞋——是他去年落在謝清和舊住處的,沒想到被帶來了這裏。“湯呢?”謝清和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催促。陸知珩趕緊把保溫桶端過去,放在茶幾上。打開蓋子時,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像在等待老師打分的學生。“可能……有點淡。”
謝清和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陸知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剛想解釋“其實是鹽放多了又加水”,就聽到對方說:“挺好喝的。”
“真的?”他眼睛一亮,像只被順毛的貓。“嗯。”謝清和又舀了一勺,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裏有塊被燙傷的紅痕,是下午熬湯時不小心被濺到的,“下次別自己熬了,公司有食堂。”
“不一樣。”陸知珩的聲音很輕,帶着點執拗,“食堂的沒有……”他頓了頓,沒好意思說“沒有我想給你做的心意”,只是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沒有家裏的味道。”謝清和喝湯的動作頓了頓。客廳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夜景,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藏着片翻湧的海。“這裏……”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也可以是家。”陸知珩猛地擡頭,撞進他的眼底。那裏沒有了往日的冰冷和防備,只有一片柔軟的光,像被溫水泡開的茶葉,慢慢舒展成最溫柔的形狀。他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想說點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只能伸手,輕輕握住了謝清和拿勺子的手。對方的指尖有點涼,像沒捂熱的玉,被他攥在掌心沒幾秒,就慢慢暖了過來,還輕輕回握了一下,像在回應一個遲到了太久的約定。
池修仁接到陸知珩電話時,正在給燕仁黯剪頭發。剪刀“咔嚓”一聲剪斷根碎發,落在燕仁黯的肩膀上,像片小小的雪花。
“修仁,我在謝清和這兒。”陸知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點抑制不住的笑意,像個偷到糖的孩子,“他喝了我熬的湯,還說……”
“說什麽?”燕仁黯湊過來,對着聽筒大聲問,發梢的碎發蹭到池修仁的手背,有點癢。
“說這裏可以是家!”陸知珩的聲音突然拔高,震得池修仁把手機拿遠了些,“你們說,他是不是……是不是有點喜歡我了?”
池修仁看着燕仁黯憋笑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陸知珩,你們以前是戀人,不是剛認識三天的網友。”
“可這不一樣!”陸知珩的聲音裏帶着點委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以前他從來不說這種話的,總端着太子爺的架子,現在居然……”
“說明他把架子放下來了。”燕仁黯搶過手機,聲音裏帶着笑意,“知珩,喜歡就抓緊點,別再像上次那樣,因為點破事就冷戰一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陸知珩悶悶的聲音:“知道了。”
挂了電話,燕仁黯靠在池修仁懷裏笑個不停,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剛偷吃完魚的貓。“你說他們倆,是不是比我們還別扭?”
“嗯。”池修仁拿起梳子,把他額前的碎發梳整齊,“一個愛裝酷,一個愛端着,活該折騰這麽久。”
“不過……”燕仁黯的聲音軟了下來,指尖在他胸口畫着圈,“看到他們和好,好像比自己和好還開心。”池修仁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沒說話。畫室窗外的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天邊剩下最後一抹橘紅,像幅沒乾的油畫。他想起五年前那個被迫離開的清晨,燕仁黯紅着眼問他“還會不會回來”,那時他沒敢回答,只說了句“照顧好自己”。現在想想,所有的等待和波折,或許都是為了讓他們更懂得珍惜眼前的人。
謝清和發現陸知珩在他書房翻東西時,對方正蹲在書架前,手裏拿着本舊相冊。夕陽的光從百葉窗漏進來,在他背上投下道細長的影子,像只笨拙的企鵝。
“你在找什麽?”謝清和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怕吓着他。
陸知珩猛地回頭,手裏的相冊“啪”地掉在地上,露出裏面夾着的照片——是他生日那天拍的,謝清和把蛋糕抹了他一臉,兩人笑得像兩個瘋子,背景裏的奶油濺到牆上,像幅抽象畫。
“沒、沒找什麽。”陸知珩慌忙去撿相冊,指尖卻被頁角劃破了,滲出血珠,像顆小小的紅豆。謝清和皺眉,拉過他的手就往洗手間走。水龍頭的水流嘩嘩響,他用清水沖洗着傷口,動作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像在處理一件易碎的珍寶。“怎麽這麽不小心?”
“我就是想看看……”陸知珩的聲音混着水流聲傳來,帶着點不好意思,“你這兒有沒有我們以前的東西。”謝清和的動作頓了頓。他從醫藥箱裏拿出創可貼,輕輕貼在陸知珩的指尖,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在書房第三層的抽屜裏,有個鐵盒子。”陸知珩眼睛一亮,轉身就往書房跑,差點撞到門框。謝清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眼底的冰徹底化開,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溫柔,像初春融化的溪水。鐵盒子裏果然都是舊物。有陸知珩第一次獲獎的獎杯照片,被謝清和細心地過了塑;有兩張電影票根,是他們偷偷去看的午夜場,座位號是連在一起的;還有張紙條,上面是陸知珩的字跡,寫着“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給你唱新歌”,後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這個我記得。”陸知珩拿起那張紙條,指尖輕輕摩挲着紙面,“那天你沒來,說是家裏臨時有事。”
“嗯。”謝清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着點悵然,“我爸把我鎖在房間裏,讓我跟你斷聯系。”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翻窗戶跑出去的時候,你已經走了,地上留着支沒拆封的鋼筆,是你準備送我的吧?”
陸知珩猛地回頭,眼眶有點紅。那支鋼筆他攢了三個月的演出費才買的,想送謝清和當生日禮物,等了一晚上沒等到人,最後只能放在臺階上,像個被遺棄的承諾。
“在我筆筒裏。”謝清和指了指書桌,“每天都用。”陸知珩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支銀色的鋼筆,筆帽上刻着的名字縮寫已經被磨得有點模糊,卻依舊能看出是“Q&H”——清和與知珩。他突然走過去,從背後抱住謝清和的腰,臉埋在對方的頸窩,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對不起。”他的聲音帶着點哽咽,“那時候我太年輕,總覺得你不理解我,其實……我也沒好好聽你說過話。”謝清和的身體僵了僵,随即慢慢放松下來,擡手覆在他的手上,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都過去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慢慢說。”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書桌上,把那支鋼筆照得像塊發亮的銀,映着兩個交疊的影子,在地板上投下片溫柔的光斑,像個遲到了太久的句號,終于落在了該有的位置。
燕仁黯半夜醒來時,發現池修仁不在身邊。畫室的燈亮着,透過門縫漏出片暖黃的光,像塊融化的黃油。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到池修仁正站在畫架前,手裏拿着畫筆,在一張新的畫布上塗抹。
“怎麽還不睡?”燕仁黯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後背,聽着他沉穩的心跳。“突然想畫點東西。”池修仁放下畫筆,轉過身把他摟進懷裏,“畫我們去海邊的樣子。”畫布上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沙灘上支着頂白色的帳篷,兩個牽手的人影走在退潮的海邊,腳印被浪花沖得半隐半現,遠處的礁石上停着只海鷗,翅膀上沾着夕陽的金粉。
“這裏要加朵小雛菊。”燕仁黯的指尖點在畫布左下角,“就像我畫在你手背上的那種。”
“好。”池修仁拿起畫筆,沾了點白色顏料,小心翼翼地勾勒出花瓣的形狀,“再加只貓吧,黑色的,像樓下那只總蹭你褲腿的。”
“還要畫兩罐番茄。”燕仁黯笑着補充,“就放在帳篷門口,提醒你別忘了給我做番茄炖牛腩。”
池修仁被他逗笑了,低頭吻了吻他的唇角:“遵命,燕大廚。”
畫室裏很安靜,只有畫筆劃過畫布的沙沙聲,和兩人交纏的呼吸聲。窗外的月光爬上畫布,把那些未乾的顏料照得像蒙着層薄紗,溫柔得讓人想閉上眼睛。燕仁黯靠在池修仁懷裏,看着他認真的側臉,突然覺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義。五年前的分離像道未乾的顏料,曾在生命裏留下刺目的空白,可現在,身邊這個人正用溫柔做筆,以時光為墨,一點一點把那些空白填滿,畫成了最溫暖的樣子。
“修仁。”他輕聲說,聲音裏帶着點困意。
“嗯?”
“我愛你。”
池修仁的畫筆頓了頓,随即繼續在畫布上塗抹,聲音卻比平時低了些,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也是,仁黯,一直都是。”
月光透過天窗,在地板上投下片菱形的光斑,像塊被打翻的月光。畫架上的新畫漸漸成形,海風吹拂着發梢,浪濤拍打着礁石,而最重要的,是那兩個牽着手的人影,無論海浪怎麽沖,都沒有松開彼此的手,像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定格在最溫柔的瞬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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