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櫻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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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楹

春分的雨絲裹着櫻花的甜,斜斜地織進畫室的天窗。池修仁正用松節油擦拭調色板,暗紅與鵝黃的顏料混在一塊兒,被雨霧暈成片溫柔的橘,像極了燕仁黯唱《第七筆留白》時眼尾的弧度。“雨停了喊我。”燕仁黯把自己裹在毛毯裏,蜷在沙發角落翻樂譜,指尖劃過某頁折角的五線譜——那是畫展結束後,陸知珩硬塞給他的《和弦》完整版,音符旁标着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有陸知珩龍飛鳳舞的“這裏要換氣”,也有謝清和用紅筆描的“降半調更穩”。池修仁“嗯”了聲,目光落在畫架上的新畫布。雨霧漫過窗棂,在布面上洇出片朦胧的白,像給即将落筆的春天留了塊溫柔的底色。他想起燕仁黯昨天在櫻花樹下說的“想畫幅能聽見雨聲的畫”,突然覺得松節油的味道裏,都摻了點濕潤的詩意。樓下傳來自行車碾過積水的聲音,伴着陸知珩的大嗓門:“仁黯!清和帶了新烤的櫻花曲奇!”

燕仁黯“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毛毯滑到地上也顧不上撿,光着腳往門口跑。拖鞋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響,像在應和門外的拍門聲。“來了來了!”他拽開門時,雨珠順着陸知珩的發梢往下滴,在肩頭洇出片深色的痕,“怎麽淋成這樣?不知道帶傘嗎?”

“為了讓你吃口熱乎的。”陸知珩晃了晃手裏的錫紙盒,曲奇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清冽漫進來,“清和說剛出爐的曲奇配雨前龍井最好,非要我踩着點送來。”謝清和跟在後面走進來,收起的傘骨還在滴水,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他把保溫壺放在茶幾上,解開時騰起的熱氣裏飄着龍井的香:“阿姨說春分要喝新茶,解膩。”目光掃過滿地的畫稿,在某張櫻花速寫旁停了停,“這張畫得比展會上的靈動,雨霧的層次感更足。”“那是,”燕仁黯獻寶似的把畫稿推過去,“修仁教我用濕畫法暈背景,說這樣能畫出雨絲的感覺。”

池修仁端來四條乾毛巾,遞給陸知珩時故意往他濕漉漉的領口塞了塞:“先擦擦,別感冒了。清和,知珩昨天是不是又偷吃你冰箱裏的布丁了?”

謝清和正低頭看表,聞言指尖頓了頓:“何止,還把我新入手的茶具摔了個缺口。”“那不是手滑嗎!”陸知珩嚷嚷着辯解,抓起塊曲奇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再說我賠了新的,比原來的還貴。”

“貴有什麽用,”謝清和瞥他一眼,眼底卻藏着笑意,“那套是限量款,阿姨托人從宜興帶的。”雨聲敲在天窗上,像支輕快的伴奏。燕仁黯咬着曲奇翻保溫壺,突然發現裏面除了龍井,還躺着個小小的青瓷罐,打開時飄出腌漬櫻花的酸香。“這個是……”

“給你泡水喝的,”謝清和往他杯子裏倒了點溫水,“阿姨說你上次畫展後嗓子有點啞,櫻花漬水能潤喉。”池修仁接過青瓷罐時,指尖碰到罐底的溫度,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醫院,燕仁黯剛能出聲時,自己也是這樣每天給他泡桂花茶,用的是個掉了漆的搪瓷杯。那時候的陽光總帶着消毒水的味道,遠不如現在的雨霧裏,混着茶香與曲奇甜的春天。

“對了,”陸知珩突然從背包裏翻出個相機,“上周去郊外拍的櫻花海,你們看看能不能當新畫的素材。”照片在四人手裏傳閱,鏡頭下的櫻花被雨水打濕,沉甸甸地壓彎枝桠,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層粉色的絨。有張照片的角落藏着兩個模糊的身影,是陸知珩抓拍的謝清和,正彎腰撿片完整的櫻花瓣,指尖的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夢。“這張好,”池修仁把照片放在畫架旁,“能畫成《雨後》的系列,就叫《拾櫻》。”燕仁黯突然指着照片裏的遠山:“那裏是不是有座老教堂?我記得知珩哥的新電影要去那邊取景。”

“是啊,”陸知珩點頭,咬着曲奇的動作慢了些,“下周一開機,清和說讓你和修仁去探班,順便在教堂的花園裏寫生。”雨不知何時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池修仁推開畫室的側門,風帶着濕潤的花香湧進來,吹得畫稿嘩啦啦響。院子裏的丁香開了,淡紫色的花苞在雨霧裏輕輕搖晃,像串垂落的星。“要不要出去走走?”他回頭看向燕仁黯,眼底的光比丁香還亮,“雨不大,正好看看濕漉漉的春天。”四人踩着積水往巷口走時,陸知珩突然想起什麽,拽着謝清和往旁邊的雜貨店跑。燕仁黯趴在雜貨店的玻璃櫃上看,陸知珩正指着櫃裏的櫻花風鈴跟老板讨價還價,謝清和站在旁邊,手裏把玩着個陶瓷小貓,指尖在貓耳朵上輕輕摩挲。“他們倆現在越來越像了。”燕仁黯撞了撞池修仁的胳膊,眼底的笑意像要溢出來,“清和以前從不逛這種小店的。”

“人總是會變的,”池修仁的指尖拂過玻璃上的水汽,畫出個小小的番茄,“就像你以前不愛吃香菜,現在卻會主動夾進番茄牛腩裏。”陸知珩抱着三個風鈴走出來,分別塞給他們:“買一送一,老板說這叫‘櫻花傳情’。”風鈴上的玻璃珠沾着他的指紋,在雨霧裏閃着細碎的光。燕仁黯的風鈴上畫着個麥克風,池修仁的是支畫筆,陸知珩的印着電影膠片,謝清和的則刻着個小小的公司logo。風一吹,鈴舌相撞的脆響混着雨聲漫開,像首簡單的四重奏。巷尾的老槐樹抽出新葉,嫩綠的芽苞在枝頭怯生生地探着。樹下的石墩上坐着位賣花的老奶奶,竹籃裏的郁金香沾着雨珠,紅的像火,黃的像蜜。“買束吧,”燕仁黯拉着池修仁走過去,指尖點着束粉白相間的,“插在畫室的玻璃瓶裏,肯定好看。”池修仁付錢時,老奶奶突然從圍裙口袋裏摸出四顆糖果,用櫻花紙包着:“春分吃甜,一年順當。”糖果在掌心泛着溫涼,燕仁黯剝開一顆塞進嘴裏,櫻花味的甜混着淡淡的酸,像極了他們分開又重逢的那些年。他轉頭看池修仁,對方正低頭剝糖紙,陽光透過雨霧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影,像幅被時光溫柔定格的畫。回到畫室時,雨已經停了。陸知珩把風鈴挂在天窗挂鈎上,風一吹,四個鈴铛的響聲疊在一塊兒,清脆得像孩童的笑。謝清和在廚房燒水,水壺“嗚嗚”的鳴叫聲裏,飄出龍井二次沖泡的清香。燕仁黯趴在畫架前,給上午的櫻花速寫添了幾筆雨珠。池修仁站在他身後,指尖越過他的肩膀,在花瓣邊緣補了道淺灰的陰影:“這樣更有立體感,像剛被雨水洗過。”

“你怎麽什麽都會?”燕仁黯仰頭看他,鼻尖差點蹭到他的下巴,“畫畫厲害,做飯好吃,連調陰影都比我強。”

“因為畫的是你啊,”池修仁低頭在他額角印下輕吻,帶着櫻花糖的甜,“畫得多了,自然就懂了。”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輕響,陸知珩端着四碗桂花湯圓出來,瓷碗邊緣凝着細密的水珠。“阿姨特意讓帶來的,”他把碗放在每人面前,“說春分吃湯圓,團團圓圓。”湯圓在碗裏輕輕晃悠,桂花的香混着糯米的甜,漫過整個畫室。燕仁黯舀起一顆咬開,黑芝麻餡流出來,燙得他微微縮舌,卻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慢點吃,”池修仁替他吹了吹勺子裏的湯圓,“沒人跟你搶。”陸知珩看着他們,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謝清和:“你看他們,像不像幼兒園裏分糖果的小朋友?”謝清和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碗裏的湯圓往陸知珩那邊推了推——他知道陸知珩不愛吃黑芝麻,特意讓阿姨多放了花生餡的。窗外的陽光終于穿透雲層,在地板上投下片金色的光斑。櫻花風鈴在光裏輕輕轉動,把影子投在畫稿上,像串跳動的音符。燕仁黯看着碗裏圓滾滾的湯圓,突然覺得所謂的圓滿,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這樣平凡的雨天裏,有人給你遞毛巾,有人給你泡熱茶,有人陪你吃碗燙嘴的湯圓,有人把你的影子,畫進他的春天裏。傍晚送陸知珩和謝清和離開時,巷口的櫻花樹突然落下陣花瓣雨。陸知珩張開外套接住,轉身往謝清和懷裏塞:“給你做櫻花醬,抹面包吃。”謝清和的外套沾了不少花瓣,像落了場微型的雪。他拍了拍陸知珩的肩膀,指尖卻悄悄把對方外套的拉鏈拉到頂:“下周探班記得穿厚點,山裏比市區冷。”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時,燕仁黯突然拽着池修仁往回跑。“快點,”他的拖鞋踩在積水裏濺起水花,“我想把剛才的場景畫下來,就叫《櫻落肩頭》。”畫室的燈亮起時,天窗上的雨痕還沒乾透,像層朦胧的紗。池修仁給畫架換上新的畫布,燕仁黯趴在旁邊調顏料,钛白裏摻了點肉粉,像極了櫻花被雨水打濕的顏色。

“你說,”燕仁黯的筆尖在調色盤上打了個轉,“我們老了之後,會不會也像他們這樣,拌嘴拌到老?”

“會的,”池修仁握住他拿畫筆的手,在畫布上落下第一筆淺粉,“還會一起在院子裏種櫻花樹,我畫樹,你寫歌,樹影落在歌譜上,像我們沒說出口的情話。”暮色漫進畫室時,畫布上的輪廓漸漸清晰。兩個身影站在櫻花樹下,一個張開外套接花瓣,一個低頭替對方拉拉鏈,背景裏的雨絲被夕陽染成金色,像無數根溫柔的線,把他們的影子縫在了一起。燕仁黯靠在池修仁肩上,看着畫布上漸漸暈開的暮色,突然覺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歸宿。就像這春天的雨,總會停;就像這落滿肩頭的櫻花,總會被珍惜;就像他們,總會在彼此的畫裏,慢慢變老。

鈴又響了,在安靜的畫室裏蕩開清越的聲。燕仁黯的指尖在池修仁手背上輕輕劃着,像在寫某個只有他們懂的字。窗外的櫻花還在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丁香花叢裏,落在他們共同描摹的春天裏,再也沒有分開過。

車子駛離市區時,晨霧還沒散盡。燕仁黯趴在車窗上數樹影,指尖在玻璃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像在臨摹路邊的櫻花。池修仁握着方向盤的手頓了頓,從儲物格裏翻出包薄荷糖,剝開一顆塞進他嘴裏:“還有半小時到山腳,先醒醒神。”“知道啦池管家。”燕仁黯含着糖笑,舌尖卷着薄荷的涼,“知珩說山裏有野生櫻花,比市區的開得野,是不是真的?”

“他的話聽一半就行。”池修仁側頭看他,晨光落在他被糖漬沾亮的唇角,像顆碎鑽,“不過清和确實查過,半山腰有片原生櫻林,據說樹齡比畫室的老槐樹還大。”車拐進盤山公路時,手機導航突然響起陸知珩的語音包:“前方五百米有急轉彎,清和說此處事故率高,讓你慢點開——哎清和你別搶我手機!”燕仁黯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池修仁的胳膊:“他們倆是不是在我們車上裝了監控?怎麽知道我們快到了?”

“是謝清和算的時間。”池修仁減速過彎時,窗外的山景突然開闊起來,成片的櫻粉漫在斜坡上,像被山風揉碎的雲,“他說按我們的車速,這會兒該看見第一片櫻林了。”燕仁黯立刻把臉貼在車窗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真的有!你看那棵最大的,枝桠都伸到路牌上了!”池修仁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老櫻花樹的枝乾遒勁如虬,粉白的花瓣被風卷着撲向車窗,像場溫柔的突襲。他踩下剎車停在路邊,看着燕仁黯推開車門沖進花雨裏,帆布鞋踩在落英缤紛的草坡上,驚起幾只長尾山雀。

“慢點跑!”池修仁追上去時,被對方拽着跌坐在花叢裏,花瓣落滿肩頭,像穿了件粉色的蓑衣,“別摔了,草裏有石子。”

“你看這花瓣,”燕仁黯攤開手心,粉白的瓣尖帶着點淺紅,“比畫室樓下的厚實,像能掐出蜜來。”他突然往池修仁發間插了朵完整的花,笑得眉眼彎彎,“現在你也是櫻花少年了。”池修仁沒摘那朵花,只是掏出手機拍下他沾着花瓣的側臉。山風掀起他的發,露出頸間的櫻花項鏈,和遠處的櫻林連成一片溫柔的粉。“回去畫成《山櫻》,”他指尖拂過對方鼻尖的花瓣,“就畫你現在的樣子,像偷喝了蜜的小狐貍。”劇組駐紮在山坳的老教堂旁。陸知珩穿着民國學生裝站在臺階上背臺詞,謝清和坐在導演監視器旁,手裏拿着本改得密密麻麻的劇本,鼻梁上架着副金絲眼鏡,像從老照片裏走出來的先生。“你們可算到了!”陸知珩看到他們的車,把臺詞本往助理手裏一塞,提着裙擺就往坡下跑,裙擺掃過草叢帶起片花瓣,“再不來清和就要讓場務去接了,說怕你們在山裏迷路。”謝清和放下劇本迎上來,鏡片後的目光在池修仁發間的櫻花上停了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路上順利嗎?剛才廣播說有段路落石,我讓司機去探過了,已經清理乾淨。”

“順利得很,”燕仁黯舉起手裏的畫筒,“修仁特意繞道去拍了山櫻,說能當電影插畫的素材。”教堂的花園裏搭着臨時畫架,池修仁鋪開畫紙時,發現顏料盒裏多了幾支新的礦物顏料——是謝清和特意讓人準備的,說山裏的岩石色特殊,普通顏料調不出來。“清和哥怎麽知道我缺這個?”他捏着支赭石色顏料,指尖在管身上輕輕摩挲。“你上次畫展的《岩間花》用的就是這種,”謝清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裏端着兩杯熱可可,“知珩說你當時跟畫材店老板聊了半小時,說這種顏料的顆粒感能畫出岩石的肌理。”陸知珩正被化妝師按着頭補妝,聞言嚷嚷道:“我還知道你喜歡在調色盤裏放塊濕海綿,說這樣顏料不容易乾!”

池修仁接過熱可可笑了:“看來我在你倆面前沒什麽秘密。”

燕仁黯靠在畫架上看陸知珩拍戲。他穿着白襯衫站在教堂的彩繪玻璃前,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像幅流動的聖像畫。導演喊“卡”的間隙,他總往謝清和的方向看,眼神裏的光比彩繪玻璃還亮。“他們拍的這段是重逢戲吧?”燕仁黯碰了碰池修仁的胳膊,“知珩的眼神太到位了,像藏了一整個春天的話,像他本身就是這樣的。”

“是根據他們自己的故事改的,”池修仁正在畫教堂的尖頂,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一年前,清和帶着你走了,知珩一直在找他,一直在等,就為了他回來,為了一句清和的‘我回來了,你不用等了,你等到我了’。”燕仁黯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一年前那個雪夜,自己什麽都不記得的樣子。困住了池修仁困住了自己,也連累了清和與知珩。“想什麽呢?”池修仁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帶着顏料的微涼,“是不是也想到什麽了?”

“想起你畫的那幅《孤燈》,”燕仁黯的聲音很輕,像被山風卷着的花瓣,“你不也在等我嗎?”池修仁放下畫筆,從畫筒裏抽出張泛黃的畫稿。畫的是深夜的街頭,路燈下有個模糊的身影,手裏攥着張揉皺的車票,背景裏的公交站牌寫着畫展城市的名字。“我确實也在等,”他的聲音混着山風的清冽,“等你想通了回來,等我有勇氣去找你。”

午飯是在教堂的食堂吃的。劇組訂的盒飯裏有當地特色的櫻花拌飯,粉色的米飯上卧着顆溫泉蛋,戳破時蛋黃流出來,把米飯染成溫柔的橙。

“這個好吃!”燕仁黯扒着飯,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比市區日料店的正宗,有山泉水的清甜味。”池修仁把自己碗裏的溫泉蛋夾給他,看着他滿足的樣子,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畫室給他做番茄炖牛腩,他也是這樣,吃得眼睛發亮,說“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陸知珩端着飯盒湊過來,嘴裏塞着炸豬排:“下午拍外景,在櫻林裏,你們要不要去看看?清和說讓修仁現場畫幾張速寫,說不定能給美術指導點靈感。”“去!”燕仁黯立刻點頭,扒飯的速度更快了,“我還要給知珩伴唱,就唱那首《和弦》,清和鋼琴伴奏。”

謝清和剛放下筷子,聞言推了推眼鏡:“鋼琴搬不到櫻林,我帶了口琴,湊合能吹個調子。”

午後的櫻林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陸知珩穿着學生裝坐在落滿花瓣的草地上,謝清和靠在老櫻花樹下吹口琴,旋律從琴孔裏流出來,混着山風穿過花枝的輕響,像支被時光吻過的歌謠。燕仁黯坐在池修仁身邊,跟着旋律輕輕哼唱。池修仁的筆尖在紙上沙沙游走,把吹口琴的謝清和、唱歌的燕仁黯、還有偷偷看謝清和的陸知珩,都畫進了這片粉色的花海裏。

“卡!”導演的喊聲驚飛了枝頭的山雀,“這段太好了!知珩的眼神再柔一點,清和的口琴節奏放慢半拍,就像……就像怕驚擾了這片櫻林似的。”謝清和調整口琴的姿勢時,陸知珩突然湊過去,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山風卷起漫天花瓣,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場盛大的祝福。池修仁按下相機快門,把這瞬間定格成永恒。照片裏,謝清和的耳尖紅得像櫻花瓣,陸知珩的笑容比陽光還亮,背景裏的燕仁黯正仰頭看飄落的花,眼裏盛着整個春天。傍晚的山霧漸漸濃了。劇組收工時,池修仁的畫筒裏已經裝滿了速寫,有教堂的尖頂在暮色裏的剪影,有櫻林裏紛飛的花瓣雨,還有張畫着四個腳印的——在落滿櫻花的草地上,兩對腳印交疊在一起,像串未完的省略號。“今晚住教堂的客房吧,”謝清和收起口琴,霧水打濕了他的發,“山路不好走,明天清晨的櫻林才最美,有晨霧的話,像仙境。”客房在教堂的側樓,木質地板踩上去咯吱作響,窗外就是成片的櫻林,暮色裏像團溫柔的粉雲。燕仁黯趴在窗邊看霧,突然發現玻璃上凝結的水珠裏,映着自己和池修仁的影子,像幅被水汽暈染的畫。

“在看什麽?”池修仁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發頂,呼吸裏帶着山霧的清冽,“是不是累了?今天跑了一天。”

“不累,”燕仁黯轉過身,指尖在他胸口畫着圈,“就是覺得這裏像個秘密花園,有櫻花,有口琴聲,還有我們……像永遠不會結束的春天。”池修仁低頭吻他時,窗外的櫻花瓣正好落在玻璃上,像個溫柔的句號。山風穿過教堂的鐘樓,帶來悠遠的鐘聲,混着遠處劇組收工的笑鬧聲,把這個夜晚烘得格外溫暖。淩晨四點,謝清和的敲門聲把兩人吵醒。“去看晨霧櫻林嗎?”他的聲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知珩說再不去就趕不上第一縷光了。”燕仁黯套上池修仁的厚外套,跟着他們往櫻林走。山霧濃得像牛奶,把人影暈成模糊的輪廓,只有彼此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寂靜的林子裏格外清晰。“慢點,”池修仁握緊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摩挲,“這裏有個陡坡,我牽着你。”陸知珩和謝清和走在前面,偶爾傳來陸知珩“哎呀”的輕呼,大概是被石子絆到了,随即被謝清和低低的笑聲接走。燕仁黯看着他們交握的手在霧裏若隐若現,突然覺得這霧氣像層溫柔的紗,把所有的美好都輕輕裹了起來。走到櫻林深處時,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晨霧在陽光裏慢慢散開,像舞臺的幕布被拉開,露出成片的櫻花在晨光裏閃爍,像撒了把碎鑽。最粗的那棵老櫻花樹下,不知何時擺了張石桌,上面放着個保溫桶,飄出咖啡的香氣。

“是場務提前準備的,”謝清和打開保溫桶,蒸汽騰起的瞬間,霧裏的櫻花仿佛更亮了些,“說讓我們邊等日出邊喝咖啡。”陸知珩搶過咖啡杯,卻先遞給謝清和:“你胃不好,先喝口熱的。”池修仁給燕仁黯的杯子裏加了兩勺糖,看着他小口啜飲的樣子,突然舉起相機。晨光穿過薄霧落在他臉上,睫毛沾着細小的霧珠,像落了層碎星,背景裏的櫻花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為他伴舞。“咔嚓”一聲,畫面定格。燕仁黯擡頭時,正好對上池修仁溫柔的目光,像盛着整個剛睡醒的春天。日出從山坳裏爬出來時,金光照在櫻花上,把花瓣染成透明的粉。陸知珩站在花樹下張開雙臂,謝清和的口琴聲再次響起,這次是首輕快的民謠,像在唱這片被陽光吻醒的櫻林。燕仁黯靠在池修仁懷裏,看着遠處的山尖被染成金色,突然覺得所有的等待和錯過,都在這一刻有了意義。就像這晨霧總會散去,就像這櫻花總會盛開,就像他們,總會在彼此的生命裏,把日子過成最溫柔的模樣。

“修仁,”他的聲音混着口琴聲,輕得像片花瓣,“我們以後每年都來這裏好不好?看櫻花,聽口琴,你畫我變老的樣子,我唱你變老的樣子好不好”池修仁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聲音裏帶着咖啡的暖:“好,每年都來。等我們老得走不動了,就把這裏的櫻花畫下來,挂在畫室的牆上,假裝我們永遠在這裏。”山風再次卷起花瓣,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在陸知珩飛揚的裙擺上,落在謝清和的口琴上。晨光漫過整個櫻林,把四個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像首寫在春天裏的詩,沒有句點,只有永遠的未完待續。離開山坳時,燕仁黯的畫筒裏多了片壓乾的山櫻花瓣,夾在池修仁畫的日出速寫裏。陸知珩把劇組剩下的櫻花拌飯打包塞進他們車裏,謝清和則給了池修仁一瓶新調的礦物顏料,說“下次畫岩石記得加這個,能調出晨霧的灰”。車駛離教堂時,陸知珩站在臺階上揮手,謝清和靠在他身邊,手裏還攥着那支口琴,在陽光下閃着光。燕仁黯趴在後座的窗上看,直到他們的身影變成小小的點,消失在櫻林深處。

“舍不得?”池修仁從後視鏡裏看他,眼底的笑意像融化的蜜糖。“有點,”燕仁黯轉過身,指尖戳着他的後背,“不過想到很快又能在畫室見面,就好了。”他突然想起什麽,從包裏翻出個小本子,“你看我記的歌詞,剛才在櫻林裏想的,叫《山櫻與風的信》。”池修仁騰出一只手翻了翻,筆尖在“霧吻過你的發梢,花落在我的唇角”那句上停了停:“譜上曲,下次在畫展開唱。”車窗外的山景往後倒退,櫻林的粉色漸漸淡去,變成遠處模糊的煙。燕仁黯靠在副駕駛座上,看着池修仁認真開車的側臉,突然覺得山風好像還在耳邊,帶着櫻花的甜,帶着口琴的韻,帶着所有關于春天的溫柔。他閉上眼時,聞到了池修仁發間殘留的櫻花香,像個永遠不會醒的美夢。夢裏有教堂的鐘聲,有落不盡的花雨,有身邊這個人,和他一起,把每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了值得被畫下來的春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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