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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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的櫻花标本在窗臺上褪色時,燕仁黯終于回來了。池修仁是在一個下雨的清晨見到他的。門被輕輕推開,帶着一身寒氣的人站在玄關,長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頸側。他手裏攥着個皺巴巴的紙包,指節泛白,像是用盡了力氣才走到這裏。“仁黯?”池修仁手裏的畫筆“當啷”一聲掉在顏料盤裏,钛白混着赭石漫開,像幅被揉碎的畫。燕仁黯沒說話,只是擡眼看他。那雙曾經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空得像深冬的湖,連倒影都凍成了冰。他瘦得脫了形,舊款的襯衫套在身上晃蕩,領口能看到突出的鎖骨,像兩截易碎的瓷。“先進來。”池修仁沖過去想扶他,指尖剛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燙得縮回手——不是熱,是冷,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涼,像揣了塊冰。燕仁黯自己晃了晃,走到沙發邊坐下,把紙包放在膝頭,沒拆。他仰頭靠在沙發背上,閉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影,像蝶翅落滿了霜。陸知珩和謝清和聞訊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畫室裏的櫻花幕布還亮着,粉白的花瓣映在燕仁黯臉上,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寒。“他……”陸知珩剛想問什麽,就被謝清和拽了拽衣角。謝清和朝他搖了搖頭,指了指燕仁黯膝頭的紙包——那上面隐約印着醫院的标識。池修仁倒了杯溫水,用掌心焐熱了才遞過去:“喝點熱的。”
燕仁黯睜開眼,接過水杯,卻沒喝,只是任由杯子在手裏慢慢變涼。他的目光越過衆人,落在窗邊的畫架上,那裏還擺着演唱會時畫的《圓滿》,四個人的背影在櫻花下泛着暖光。從那天起,燕仁黯不說話,不碰吉他,不提演唱會,也不看池修仁新畫的稿。大多數時候,他就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望着窗外的雨發呆。雨停了就看雲,雲散了就看對面的牆,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層霧。
池修仁試着和他說話。
“還記得我們說好去看櫻花嗎?山裏的櫻花開了。”
“陸知珩新寫了首歌,想讓你譜曲。”
“我買了你喜歡的抹茶,冰在冰箱裏。”燕仁黯只是搖頭,或者乾脆沒反應。他的手指總在無意識地摩挲着窗玻璃,指腹磨出了紅痕,像要在透明的屏障上刻出什麽。
有天深夜,池修仁起夜,看到畫室的燈還亮着。燕仁黯還坐在藤椅上,月光從天窗漏下來,給他周身鍍了層冷銀。池修仁走過去想給他披件外套,手剛碰到他的肩膀——“別碰。”燕仁黯的聲音很輕,卻帶着種尖銳的抗拒。他猛地轉過頭,眼睛在暗處亮得吓人,像只受驚的獸。
池修仁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到燕仁黯的指尖緊緊抵着窗玻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玻璃上凝着層薄霜,是他呼出的寒氣凍成的。“玻璃涼。”池修仁的聲音放得很柔,“會凍傷手。”燕仁黯沒說話,慢慢收回手。指尖的紅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把手指蜷起來,藏在袖口裏,像是怕被人看見。
池修仁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仁黯,告訴我,在燕家發生了什麽?”
燕仁黯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搖頭。他重新望向窗外,月光落在他臉上,能看到他下颌線繃得很緊,像根快要斷的弦。
池修仁知道,有什麽東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碎了。那些碎渣紮進肉裏,成了碰不得的疼。
一天後午後,陸知珩和謝清和帶着新烤的餅乾過來,剛推開門,就聽到畫室裏傳來“哐當”一聲。池修仁正蹲在地上,手裏攥着片沾了血的玻璃碎片,臉色慘白。燕仁黯坐在藤椅上,左手捂着手腕,指縫裏有血滲出來,滴在淺色的地毯上,像綻開了朵凄厲的花。他看着池修仁,眼神裏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你在乾什麽?!”陸知珩的聲音都變了調,沖過去想拿急救箱。
“別動。”池修仁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堅定。他從醫藥箱裏翻出紗布和碘伏,小心翼翼地掰開燕仁黯的手。傷口不深,卻很長,從手腕內側劃到掌心,皮肉翻卷着,像道醜陋的蜈蚣。池修仁用棉簽蘸着碘伏消毒,碰到傷口時,燕仁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疼嗎?”池修仁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燕仁黯沒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窗玻璃上。過了很久,久到池修仁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輕輕開口:
“疼。”
聲音很啞,像被砂紙磨過。
池修仁的動作頓了頓。他擡起頭,撞進燕仁黯的眼睛裏。那雙空茫的湖終于起了波瀾,是細碎的、冰冷的浪。
“修仁,”燕仁黯看着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池修仁的手背上,燙得像火,“我疼。”不是手疼。是心裏的疼,是骨頭縫裏的疼,是說不出來、也捂不住的疼。池修仁把他抱住,很緊很緊,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裏。“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聲音哽咽了,“我在,我在這裏。”燕仁黯沒掙紮。他把頭埋在池修仁的頸窩,像個迷路的孩子,終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他的眼淚浸濕了池修仁的襯衫,帶着滾燙的溫度,和他身上的寒氣形成詭異的對比。陸知珩和謝清和站在門口,眼圈都紅了。謝清和拽了拽陸知珩的胳膊,兩人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他們。那天之後,燕仁黯開始斷斷續續地說些話。不是關于燕家,而是些零碎的片段。
“他讓我簽股權轉讓書。”
“地下室的燈很暗,沒有窗戶。”
“母親哭着說,為了燕家,讓我忍一忍。”
“他說,池修仁死了,我就能好好當我的繼承人了。”池修仁聽到最後一句時,心髒像被攥住了。他終于知道,燕仁黯身上的寒氣是從哪裏來的——是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裏,一點點凍透的;是聽到有人要用最殘忍的方式奪走他珍視的人,一點點吓破的膽。
“他不會得逞的。”池修仁握緊他的手,他的手還是很涼,“我們不會讓他得逞的。”燕仁黯看着他,眼神裏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是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對,他不會得逞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種淬了毒的狠,“因為他要死了。”
池修仁愣住了。
燕仁黯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卻看得人心裏發寒。“我知道誰想讓他死。”他湊近池修仁耳邊,聲音像蛇信子,“父親的老對手,周明遠。他恨父親入骨,當年就是父親設計,讓他身敗名裂,妻離子散。”
“仁黯,你想乾什麽?”池修仁的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想讓他活着。”燕仁黯的指尖劃過窗玻璃,留下道水痕,“想讓他好好活着,看着仇人死。”他開始頻繁地出門,每次回來都帶着一身煙味和酒氣。他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能聽到“周先生”“時機”“地下室”這樣的字眼。池修仁沒有阻止。他知道,燕仁黯心裏的那根弦已經斷了。與其讓他用玻璃劃傷自己,不如讓他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哪怕那個出口通往深淵。行動定在一個雨夜。和燕仁黯回來那天一樣,雨下得很大,敲在窗玻璃上,像無數只手在拍打。燕仁黯穿着黑色的風衣,站在玄關換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異常亮,像淬了火的鋼。
“我去去就回。”他對池修仁說。
池修仁點了點頭,遞給他一把傘:“注意安全。”燕仁黯接過傘,猶豫了一下,突然抱住池修仁:“等我回來。”
“好,我等你。”
門關上的瞬間,池修仁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比窗外的雨聲還要響。
那一晚,燕家老宅火光沖天。
新聞裏說,燕家主人燕正宏在書房被人殺害,現場發現了周明遠的指紋和兇器。警方趕到時,周明遠已經不知所蹤,只在地下室找到被綁着的燕夫人。燕夫人因為受驚過度,精神恍惚,卻在接受采訪時,死死抓着警察的手說:“是他自己!活該!當時不害周明遠就不會有這事了!”報道的最後,是燕夫人繼承燕氏集團的消息。畫面裏的她穿着黑色套裝,面色憔悴,卻眼神堅定,在股東大會上宣布了新的管理層名單。
池修仁關掉電視時,天已經亮了。
燕仁黯是在清晨回來的。他渾身濕透,臉上沾着泥和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的。他站在門口,看着池修仁,突然笑了,笑得像個解脫的孩子。
“他死了。”
“母親成了董事長。”
“沒有人再能逼我們了。”池修仁走過去,把他拉進浴室。熱水嘩嘩地流着,沖掉了他身上的血污,卻沖不掉他眼底的疲憊和空洞。“以後,不會再疼了。”池修仁給他擦頭發,聲音很輕。燕仁黯靠在他懷裏,點了點頭。他的手還是很涼,池修仁把他的手揣進自己懷裏,用體溫一點點焐着。那天下午,燕仁黯又坐在了窗邊的藤椅上。陽光很好,透過玻璃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池修仁以為他又在發呆,走過去才發現,他在笑。“你看,”燕仁黯指着窗外,“櫻花開了。”對面的牆頭上,不知何時冒出了株野櫻花,粉白的花瓣在風裏輕輕搖晃,像片流動的雲。池修仁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這一次,他的手終于有了點溫度。
“嗯,開了。”
燕仁黯轉過頭,看着他,眼睛裏的霧散了些,能看到底下藏着的光。“修仁,”他說,“我們去山裏看櫻花吧。”
“好。”
池修仁知道,那些刻在骨頭上的疼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疤,留在看不見的地方,在陰雨天隐隐作痛。但沒關系,他會陪着他,用一個又一個春天,把那些疼慢慢捂熱,捂成能笑着說出口的過往。
畫室的窗玻璃上,還留着燕仁黯指尖劃過的痕跡。陽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池修仁看着那些痕跡,突然想起燕仁黯說“疼”的那個午後,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的溫度。
原來最深的疼,不是流血的傷口,是連喊疼都需要勇氣的絕望。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他喊疼的時候,告訴他:我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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