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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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

從山裏回來的第二周,池修仁的畫室多了幅新畫。畫布上是漫山的櫻花,粉白的花瓣在風裏翻湧,山頂的觀景臺立着兩個交疊的身影,遠處的雲被夕陽染成金紅,像融化的蜜糖。燕仁黯總愛在畫架前站着,一站就是很久,指尖偶爾會輕輕碰一下畫布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像在确認什麽。池修仁在忙着整理舊畫稿。他翻出剛遇到燕仁黯那年的速寫本,泛黃的紙頁上畫着少年的側臉,眉眼清瘦,下颌線繃得很緊,是燕仁黯在寫歌時打瞌睡的樣子。那時候總覺得畫不像,線條改了又改,現在再看,倒比後來任何一幅精心繪制的肖像都要鮮活。“在看什麽?”燕仁黯走過來,彎腰靠在他肩上。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池修仁新換的洗衣液味道,以前他總嫌太淡,現在卻成了畫室裏最安穩的氣息。池修仁把速寫本遞給他:“發現個寶貝。”燕仁黯翻開,指尖落在那頁肖像上,頓了頓。“畫得不像。”他說,嘴角卻微微翹着。

“那時候你特喜歡‘犯規’。”池修仁笑了,“每次想好好畫,你要麽睡覺,要麽就一直盯着我,我都沒法好好畫”

“怕你畫太好,被別人搶去當範本。”燕仁黯合上本子,放進抽屜最深處,“這個得藏好。”池修仁看着他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那些曾經隔着沉默、隔着遙遠距離的時光,原來早就被悄悄收藏起來,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變成了能笑着說出口的甜。陸知珩和謝清和來得很勤。他們總在傍晚過來,帶着剛買的菜,在畫室小小的廚房折騰出一桌飯。陸知珩的廚藝實在算不上好,煎個雞蛋能糊成炭,謝清和就站在旁邊,一邊數落他手笨,一邊不動聲色地把鍋搶過來,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千百遍。“下周有個音樂節,去不去?”陸知珩咬着筷子問,眼睛亮晶晶的,“我托人弄到了前排票,有你倆以前喜歡的那個樂隊。”燕仁黯看向池修仁,眼裏帶着點詢問。以前他們總一起去音樂節,擠在人潮裏,聽着震耳欲聾的鼓點,汗水混着晚風,把少年人的心事吹得漫天都是。後來燕仁黯去了國外,池修仁就再也沒去過,總覺得少了個人,再熱鬧的現場也顯得空落落的。“去。”池修仁點頭,“正好,好久沒聽過現場了。”音樂節那天人很多。燕仁黯被擠得有點不舒服,下意識地往池修仁身邊靠了靠。池修仁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低聲說:“不行就提前走。”燕仁黯搖搖頭,往他懷裏縮了縮。舞臺上的燈光很亮,晃得人眼睛發花,主唱的聲音穿過人群砸過來,還是當年那首《花期》。燕仁黯突然開口,跟着旋律輕輕哼唱,聲音很輕,卻很準,像從未忘記過。池修仁側頭看他,少年的側臉在光影裏明明滅滅,睫毛很長,随着節奏輕輕顫動。原來有些東西,就算隔着漫長的時光和遙遠的距離,也還是會刻在骨頭上,只要一個契機,就能重新鮮活起來。

中場休息時,他們擠到後排透氣。陸知珩買了四杯冰可樂,謝清和細心地把吸管插好,遞給燕仁黯的時候,特意晃了晃杯子:“慢點喝,別嗆着。”

“你們倆什麽時候也學人家膩歪了?”陸知珩打趣道,被謝清和不輕不重地拍了下胳膊。謝清和沒理他,只是看着池修仁和燕仁黯,眼裏帶着點溫和的笑意:“我和知珩打算下個月去趟南方,他說那邊有個古鎮,适合寫歌。”

“帶上我們?”池修仁笑着問。

“才不,”陸知珩挑眉,“我們要過二人世界。”燕仁黯低頭喝着可樂,嘴角悄悄彎了彎。池修仁看着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像杯溫水,不燙,卻能慢慢焐熱所有的涼。從音樂節回來,燕仁黯開始整理東西。他翻出一個舊吉他包,裏面裝着把褪色的木吉他,弦早就鏽了,琴身上刻着個小小的“黯”字。他坐在地板上,用軟布一點點擦着琴身,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還能彈嗎?”池修仁坐在他對面。

燕仁黯試着撥了下弦,發出嘶啞的聲響。“得換弦。”他說,“以前總覺得,沒了吉他就活不下去,現在才發現,沒它也能過。”

“但有它會更開心,對嗎?”池修仁從抽屜裏翻出一套新弦,“我幫你換。”換弦的過程很慢。燕仁黯坐在旁邊看着,偶爾伸手幫池修仁遞個工具。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把吉他的木色染成暖黃。換好最後一根弦時,池修仁彈了段《花期》的前奏,旋律乾淨得像山澗的泉水。

燕仁黯接過來,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滑動。他沒彈完整的曲子,只是反複彈着那幾句前奏,像在跟過去的自己和解。

“池修仁,”他突然停下,擡頭看他,“我收到燕家的信了。”

池修仁愣了一下:“你母親寄來的?”

“嗯。”燕仁黯把吉他放在一邊,從口袋裏掏出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很娟秀,是燕夫人的手筆,“她說……想跟我見一面,聊聊以前的事。”池修仁接過信,拆開。信紙很薄,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說她在老宅整理東西時,發現了燕仁黯小時候的相冊,想讓他回去看看,還說以前的事,是她不對,希望能有機會道歉。“想去嗎?”池修仁把信遞回去。燕仁黯捏着信紙,指尖微微發白。“以前總盼着她能跟我說句對不起,”他說,“現在真等到了,又覺得沒那麽重要了。”

“去看看吧。”池修仁握住他的手,“不是為了她,是為了你自己。總要有個了結,才能徹底放下。”

燕仁黯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去燕家老宅那天,天氣很好。燕夫人站在門口等他們,穿着素雅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只是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了些。看到燕仁黯,她的眼圈紅了,卻沒像以前那樣試圖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輕聲說:“進來吧,茶泡好了。”老宅沒什麽變化,只是少了燕正宏的氣息,顯得空曠了許多。客廳的牆上挂着燕仁黯小時候的照片,穿着背帶褲,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被燕夫人抱在懷裏,眉眼間滿是寵溺。“那時候你總愛黏着我,”燕夫人指着照片,聲音很輕,“走一步跟一步,像只小尾巴。”

燕仁黯沒說話,只是看着照片,眼神複雜。

“以前的事,是我糊塗。”燕夫人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我總覺得,你是燕家的繼承人,就該承擔起責任,哪怕委屈自己。直到你父親走了,我才明白,什麽家業,什麽責任,都不如你能好好活着重要。”她從抽屜裏拿出個鐵盒,推到燕仁黯面前:“這是你的東西,以前總想着收起來,怕你玩物喪志,現在該還給你了。”鐵盒裏裝着燕仁黯小時候的畫,歪歪扭扭的小人,塗着刺眼的顏色;還有幾枚彈珠,上面的花紋已經磨掉了;最底下是張泛黃的獎狀,寫着“最佳小歌手”,是他十歲那年參加學校比賽得的。燕仁黯拿起那張獎狀,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字跡。那時候他總愛唱歌,燕夫人會坐在臺下,笑着給他鼓掌,說他是天生的歌唱家。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些都變成了“不務正業”,被藏進了鐵盒,落滿了灰塵。

“對不起,仁黯。”燕夫人的聲音帶着哽咽,“是我把你的光弄丢了。”燕仁黯把獎狀放回鐵盒,合上蓋子,推了回去。“都過去了。”他說,語氣很平靜,“這些東西,您留着吧。”他不想再要了。那些被辜負的時光,被壓抑的熱愛,被偷走的童年,就算找回來,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了。但沒關系,他已經有了新的光,就在身邊,溫暖而堅定。從老宅出來,陽光很暖。燕仁黯擡頭看了看天,突然笑了:“感覺心裏空了塊地方,卻很輕松。”

“那是因為裝了太久的東西,終于卸下來了。”池修仁牽起他的手,“去吃點東西?我知道有家店的糖醋魚特別好吃。”

“好。”

他們在路邊的小店坐了很久,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大多是燕仁黯喜歡的。燕仁黯吃得不多,卻一直看着池修仁,眼神裏的光很亮,像盛了整個春天的陽光。

“池修仁,”他突然開口,“你說,人為什麽要結婚?”池修仁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大概是想和喜歡的人,光明正大地過一輩子吧。”

“那我們去新西蘭吧。”燕仁黯看着他,眼裏帶着點認真,又有點緊張,“聽說那裏可以。”池修仁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燕仁黯,少年的臉在陽光下很白,睫毛很長,眼裏的期待像顆易碎的糖。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燕仁黯在櫻花樹下刻下的那兩個字,想起音樂節上他跟着哼唱的旋律,想起畫室裏他看着新畫時溫柔的眼神。原來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此刻的心意。“好啊。”池修仁笑了,聲音有點發顫,“我們去新西蘭結婚。”燕仁黯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燃的星火。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抱住了池修仁,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裏。

那天晚上,他們把這個決定告訴了陸知珩和謝清和。陸知珩正在廚房幫謝清和洗碗,聽到這話,手裏的盤子差點掉在地上。“你們倆……來真的?”他瞪大了眼睛,“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就今天。”池修仁笑着說。謝清和擦了擦手,看着他們,眼裏帶着溫和的笑意:“挺好的,新西蘭的風景不錯,适合度蜜月。”

“你們倆也趕緊的啊。”池修仁打趣道,“別總拖着。”陸知珩突然看向謝清和,眼神裏帶着點前所未有的認真。“清和,”他說,“我們也結婚吧。”謝清和愣了一下,轉頭看他。陸知珩的臉有點紅,眼神卻很堅定,像個等待判決的孩子。他沉默了幾秒,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溫柔的笑:“好啊。”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四個人身上,溫柔得像層紗。畫室裏的櫻花标本還在窗臺上,雖然褪了色,卻依舊保持着盛開的模樣。池修仁看着燕仁黯,燕仁黯也看着他,眼裏的光映着月光,像藏了無數個秘密的星。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那些曾經的傷痛、沉默、隔閡,都會在往後的日子裏,被時光慢慢撫平,變成歲月裏最溫柔的注腳。而他們,會牽着彼此的手,走過一個又一個春天,看過一次又一次櫻花,把所有的日子,都過成想要的模樣。陸知珩還在叽叽喳喳地說着要去哪裏拍照,謝清和在旁邊安靜地聽着,偶爾插一句,眼角的笑意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池修仁悄悄握緊了燕仁黯的手,燕仁黯回握住他,指尖的溫度很暖,像握着整個世界的陽光。

“什麽時候出發?”燕仁黯低聲問。

“下個月吧。”池修仁說,“等把畫室的事安排好。”

“好。”

月光落在畫架上的新畫上,粉白的櫻花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個溫柔的承諾。池修仁知道,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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