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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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去新西蘭的前一天下午,陽光把畫室的地板曬得發燙。池修仁正在給那盆櫻花換土,指尖沾着濕潤的泥土,混着淡淡的花香。燕仁黯突然從身後走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修仁,跟我去個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像被風濾過,帶着點不真實的飄。池修仁回過頭,看見燕仁黯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是去年夏天一起買的那款,領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點鎖骨的輪廓。陽光落在他發梢,鍍了層淺金,風從窗戶鑽進來,吹得他衣擺輕輕晃,像片随時會被卷走的雲。
“去哪?”池修仁擦了擦手,心裏莫名有點慌。
“天臺。”燕仁黯沒笑,只是看着他,眼裏的光很淡,像蒙了層霧,“就去一會兒。”老城區的居民樓沒裝電梯,樓梯間的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裏面斑駁的磚。兩人一前一後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撞出回音,嗒、嗒、嗒,敲得人心頭發緊。燕仁黯走得很慢,白襯衫的後領被汗濡濕了一小塊,貼在背上,像朵洇開的雲。天臺的門沒鎖,一推就開了。風猛地灌進來,帶着樓頂晾曬的床單味道,還有遠處汽修廠飄來的機油味。燕仁黯走到天臺邊緣,扶着鏽跡斑斑的欄杆往下看,樓下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卻像隔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遙遠。池修仁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天臺上堆着些舊家具,一張缺了腿的木桌,兩把掉漆的藤椅,還有個破了底的花盆,裏面不知被誰種了叢野草,正歪歪扭扭地朝着太陽長。燕仁黯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細瘦,單薄,像随時會被風扯斷。“你看,”燕仁黯突然開口,指着遠處的天際線,那裏的雲被染成了橘紅,“今天的晚霞和我們第二次見面那天很像。”池修仁愣了一下。他們見的第二面,是燕仁黯是受邀的歌手,穿着黑色西裝,坐在第一排,眼神專注地看着他畫的那幅《孤星》。散場時燕仁黯攔住他,說“你的畫裏有聲音”,那天的晚霞也是這樣,紅得像燒起來的布。“嗯,很像。”池修仁往前走了兩步,想離他近些,“那時候你穿西裝,比現在……”
“比現在像個真人,是嗎?”燕仁黯轉過頭,打斷他的話。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片淺影,嘴唇抿成條直線,沒什麽血色。風把他的頭發吹得很亂,幾縷貼在額前,遮住了眼睛,像只受驚的鳥,縮着脖子,想藏起所有情緒。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說什麽?”燕仁黯沒回答,只是低頭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像羽毛落在地上,沒什麽分量。他擡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襯衫領口,手指骨節分明,指尖泛着點白,是常年彈吉他磨出的薄繭——池修仁以前總愛捏着他的手指看,說這是雙有故事的手。“修仁,”燕仁黯擡起頭,認真地看着他,眼神裏的霧散了些,露出底下空茫的底色,“你還記得你為什麽會畫畫嗎?”
“因為……”池修仁張了張嘴,突然卡殼了。他一直以為是熱愛,是天賦,是骨子裏的沖動,可被燕仁黯這麽一問,那些理由突然都站不住腳了。“因為醫生說,畫畫能幫你穩住情緒。”燕仁黯替他說了出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兩年前你住院,診斷書上寫着‘重度妄想症伴随焦慮發作’,你總說看到一個穿白襯衫的人,站在病房窗外唱歌。”池修仁的後背猛地竄起一股寒意,像被冰水澆透了。“你胡說什麽……”
“我沒胡說。”燕仁黯的目光落在他顫抖的手上,“你畫的第一幅我的肖像,背景是醫院的窗臺;你總說喜歡橘子汽水,因為那是你住院時,護士每天給你帶的;還有那把木吉他,是你撿的舊物,放在儲藏室積了好久灰,你從來沒碰過。”風突然變大了,吹得燕仁黯的襯衫獵獵作響,像只被扯住翅膀的白鴿,掙紮着想要飛。池修仁往前沖了兩步,想抓住他的胳膊,卻被他側身躲開了。“你看,”燕仁黯攤開手,掌心空空的,“我沒有溫度,沒有影子,甚至……不會疼。”他的指尖輕輕劃過欄杆上的鏽跡,那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絲溫度都沒帶走。池修仁的目光猛地掃過地面——天臺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孤孤單單,而燕仁黯腳下,空空如也。“不可能……”池修仁的聲音在發抖,他掏出手機,翻出相冊,裏面有他們在山裏的合影,有音樂節上的側臉,有畫室裏依偎着的剪影。可當他放大照片,燕仁黯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像被打了層馬賽克,顏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白。“這些都是你畫出來的,修仁。”燕仁黯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心上,“你需要一個理由活下去,一個能讓你走出病房的支點,所以你創造了我。”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極淡的疼惜,快得像錯覺。“你說你喜歡櫻花,我就陪你等花期;你說你怕黑,我就每天留着畫室的燈;你說想結婚,我就陪你計劃去新西蘭……可現在不一樣了。”
“什麽不一樣?”池修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死死盯着他,“我們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的!你說過的!”
“你的病好了。”燕仁黯的嘴唇動了動,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池修仁的心裏,“醫生說你可以停藥了,你能分清現實和幻想了。所以我該走了,就像藥吃完了,就要扔掉藥盒。”
“我不信!”池修仁突然瘋了一樣轉身,沖向樓梯口,“我有證據!我們的戒指!你刻字的吉他!還有那本速寫本!”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撞得肋骨生疼。畫室的門被他一腳踹開,陽光傾瀉而入,落在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新西蘭風景畫上。他沖到抽屜前,一把拉開——裏面空空的,沒有那枚刻着彼此名字的銀戒指,沒有那本畫滿燕仁黯的速寫本,連那把換了新弦的木吉他,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撲到牆角的鐵盒前,那裏面本該放着燕仁黯從燕家帶回來的舊物,可現在只有一捧乾燥的櫻花花瓣,是他自己去年秋天撿的,早就忘了收在哪裏。冰箱裏沒有冰鎮的橘子汽水,廚房的鍋裏沒有陸知珩煮糊的雞蛋,連窗臺上那盆櫻花,也變成了一盆普通的綠蘿,葉片上還沾着他剛才換土時的泥。“不……”池修仁癱坐在地上,看着空蕩蕩的畫室,突然想起什麽,瘋了似的翻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沒有“燕仁黯”的名字,通話記錄裏沒有深夜的閑聊,微信裏沒有那個頭像是白襯衫的好友。
他又點開陸知珩的對話框,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鍵盤:【知珩,燕仁黯呢?我們明天要去新西蘭了,他去哪了?】
陸知珩的回複很快彈出來:【修仁,你沒事吧?燕仁黯是誰?你明天不是去複查嗎?我陪你去。】池修仁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開一道縫,像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他想起兩年前的畫展,燕仁黯說“你的畫裏有聲音”——其實那天受邀的歌手根本不是燕仁黯,是個女歌手,穿紅色禮服,唱着他從未聽過的歌。他想起音樂節上燕仁黯跟着唱《花期》——其實那首歌是他自己寫的,住院時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他想起燕仁黯在櫻花樹下刻的字——其實那是他自己高三時刻的,當時心情郁結,偷偷跑出去,在樹上刻下“要好好活着”,後來記不清具體位置,就幻想成了兩個人的名字。
原來從一開始,就只有他一個人。
天臺的風還在吹,卷着不知從哪來的白色羽毛,輕輕落在欄杆上。燕仁黯站在那裏,看着樓下那個跌跌撞撞跑回來的身影,眼眶慢慢紅了。他擡手,想抓住那片羽毛,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池修仁沖上天臺時,呼吸都帶着哭腔。他抓住燕仁黯的胳膊,這一次,對方沒有躲。可指尖傳來的觸感很輕,很虛,像握住了一團霧,稍微用力,就從指縫裏溜走了。“你看,”燕仁黯看着他,眼裏的光徹底滅了,只剩下一片溫柔的悲憫,“我真的不存在。”
“不要走……”池修仁的眼淚砸在燕仁黯的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卻很快就消失了,“求你了,仁黯,我病不好了行不行?我還需要你……”燕仁黯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想替他擦眼淚,手卻停在半空中,終究是落不下去。“修仁,”他的聲音軟得像棉花,“你不需要我了。你可以一個人看櫻花,一個人聽音樂節,一個人去新西蘭……你可以的。”風突然變得很溫柔,卷起燕仁黯的襯衫和頭發,他整個人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陽光曬化的冰。池修仁死死盯着他,想把他的樣子刻進眼裏,刻進心裏,刻進所有能記住的地方。“記得嗎?你說過,我的眼睛像星星。”燕仁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像兩年前初見時那樣,亮得晃眼,“其實那是你眼裏的光,我只是幫你保管了一陣子。”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輪廓開始模糊,像幅被水打濕的畫。池修仁伸出手,想抓住最後一點什麽,卻只抓住了一片輕飄飄的白色羽毛,帶着點若有似無的松木香——那是他給燕仁黯買的洗衣液味道。
“再見了,池修仁。”
這是燕仁黯說的最後一句話。
風猛地卷起那片羽毛,朝着遠處的晚霞飛去。天臺上只剩下池修仁一個人,站在鏽跡斑斑的欄杆旁,手裏攥着那片羽毛,像攥着整個消失的春天。夕陽徹底沉下去了,天邊的橘紅一點點變成深藍。遠處的路燈亮了,一盞,兩盞,三盞……像星星掉在了地上。池修仁看着手裏的羽毛,突然想起燕仁黯第一次彈吉他給他聽的樣子,想起他在畫室裏看着櫻花标本發呆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們去新西蘭結婚吧”時眼裏的光。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裏閃過,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可當他伸手去碰,卻什麽都抓不住。他慢慢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抖得像風中的野草。天臺上很靜,能聽到自己的哭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一聲又一聲,提醒着他,世界還在繼續,只是他的世界,空了一塊。不知過了多久,池修仁擡起頭。天邊的星星亮了,稀疏,卻很亮。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天臺邊緣,像剛才燕仁黯那樣,扶着欄杆往下看。
樓下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真實得讓人難過。
他攤開手,那片白色的羽毛在風裏輕輕晃了晃,然後被卷向夜空,朝着星星的方向飛去。池修仁看着它消失在夜色裏,突然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卻很堅定:
“燕仁黯,我會好好活着的。我會找到你存在的痕跡。”
他轉身往樓下走,腳步很慢,卻很穩。樓道裏的燈随着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像在給他引路。走到畫室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推開了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新西蘭風景畫上。池修仁走過去,拿起畫筆,蘸了點钛白,在畫布上添了一顆星星,很亮,像有人把光留在了那裏。
他知道,燕仁黯說的是對的。他可以一個人看櫻花,一個人聽音樂節,一個人去新西蘭。只是那些春天,那些歌聲,那些約定,會變成心底的疤,在某個起風的夜晚,隐隐作痛。
但沒關系。
他會帶着那些痛,好好活着,像燕仁黯希望的那樣,活得比星星還亮。畫室的窗臺上,那盆綠蘿在月光下輕輕搖晃,葉片上的水珠閃着光,像誰留下的眼淚,又像誰撒下的星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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