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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假信引 放心,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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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假信引 放心,我一

柳韞從浴房出來, 回了寝殿,發現裴昱容已經回來了。

因今日去見了瞿少元,過程雖有驚無險, 但到底做了“虧心事”, 一直心裏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這會兒更是有些擔心。

卻只見他獨自站在那扇面向庭院的窗前。窗子開着一條縫,夜風攜着寒意湧入,吹動他玄色常服的衣擺。

沒有點太多燈燭,室內光線昏暗,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孤峭, 甚至透着一股沉郁。

他正對着窗外疏淡的星月之光看着,背影一動不動, 仿佛沉浸在某種遙遠的思緒裏,連她進來的細微聲響都未曾驚動。

柳韞腳步頓了頓, 心頭的擔心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想來, 是今日的祈福法會上又受了什麽氣?還是上次被太後強行索要生母遺物,積郁難消?

不知怎的,看着他這副難得流露出的近乎落寞的側影, 柳韞心底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這位強行将她禁锢在此的帝王,也有這般吃癟郁悶, 只能獨自站在冷風口生悶氣的時候。

她正猶豫着是悄聲退到一旁, 還是如常行禮問安,窗邊的人卻仿佛腦後長了眼睛,恰在此時轉過了身。

室內光線昏暗, 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唯有那雙眼睛,在幽暗處依舊亮得迫人, 直直地望了過來。

柳韞一個激靈,下意識屈膝行禮,“陛下。”

裴昱容朝她招手,“過來。”

柳韞邁着小步走過去,在距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她能聞到他身上沾染的夜風寒氣,還有一絲似乎是檀香混合着沉悶的氣息。

裴昱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攬過她的後頸,把她朝自己帶。

柳韞被迫踉跄着靠近他,身體微僵,卻不敢躲閃。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就這麽松松地覆在她半乾微涼的發上,揉了揉。

“今日在宮裏,可還聽話?”

柳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是随口一提的例行查問,還是……知道了什麽?

她吞了吞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甚至帶着點馴順的茫然,輕輕點了點頭。

“嗯。”她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喉嚨有些發乾。

好在,他也只是淡淡應了一聲。貌似确實只是随口一提,無需深究。

柳韞聽令将燈燭熄滅,寝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許微弱天光。

她摸索着走到床邊,剛掀開錦被一角,裴昱容的手臂便伸了過來,一如既往,将她攬入懷中,調整到一個熟悉的緊密相貼的姿勢。

他的懷抱依舊溫熱,呼吸平穩地拂過她的頭頂,似乎真的只是累了,要休息了。

柳韞被他圈在懷裏,感受着身後胸膛傳來的平穩心跳,和環繞在腰間那存在感極強的手臂,心情也漸漸平複。

日子終究是不理會人心潮汐的。

無論柳韞沉浸在何種情緒裏,宮牆內的晨鐘暮鼓,總是一板一眼地敲響,将時間均勻地切割成一天又一天,不疾不徐地向前推進。

但柳韞在含元宮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規律。

白日裏,裴昱容若在書房,她多半仍需在側,研墨、整理,或安靜地待在角落看書;若他外出或明确表示不需她伴駕,她便有了些許喘息之機。

這喘息之機,如今有了新的、隐秘的用途。

去尚藥局,成了她最正當也最頻繁的外出理由。

裴昱容對此未再多加阻攔,或許在他看來,她鼓搗那些藥材香囊,既是本行,甚至也算一種有利于他頭疾的專注,好過讓她有閑暇胡思亂想。

柳韞利用這些機會,将計劃付諸行動。

她遵照瞿少元的指引,小心觀察。

果然,在西苑瓊華島梅林東側,每日辰時前後,總能見到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宦官清掃着石板路上的落葉與殘花。

他動作遲緩,對周遭的動靜反應遲鈍,偶有宮人經過,也從不和他打招呼。

看樣子,是個耳背寡言,幾乎被遺忘的邊緣人。

柳韞第一次将用蠟封好的薄紙信箋折疊成指甲蓋大小,塞進第三株老梅那個隐蔽的樹洞時。

她快速做完,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确認,便如同尋常散步般,沿着另一條小徑離開了。

等待回信的日子焦灼而漫長。

她按捺住每日都想去查看的沖動,隔了兩三日,才再次“偶然”路過那片梅林。

指尖探入樹洞,觸到那微硬的小塊時,她迅速攥入掌心,藏進袖袋,直到回到含元宮無人處,才敢展開。

瞿少元的字跡工整而鋒利,內容簡潔,多是報平安,以及回答她那些試探性的問題。

多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宮闱瑣聞——哪位太妃病了,哪處宮殿在修繕,尚藥局新進了什麽藥材。

雖無甚要緊,但柳韞心裏還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慰藉與踏實感。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膽子漸漸大了些,問詢的內容也不再局限于閑聊。當然,問得最多、最隐晦也最急切的,還是關于陸铮:“範陽可有新消息?”“邊關一切可還安穩?”

每一次将這樣的信箋送出,收到瞿少元的字裏行間透露出“邊關暫無大戰事”、“陸節度使一切安好,朝廷賞賜已發往範陽”之類的信息時,她都會感到格外歡欣。

不知不覺間,她寫信的頻率t高了。她甚至開始習慣在調配香藥時,将一些無傷大雅的見聞或思緒也寫進去。

這日午後,裴昱容被太後召往慈寧宮議事。柳韞照例有了獨處的時光。

她像往常一樣,以去尚藥局查閱古籍,尋找緩解陛下午後頭痛的方子為由,禀明了留守的宮女。

她先去了尚藥局,裝模作樣地翻了會兒書,與相熟的醫佐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藥材性味,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看似随意地往西苑方向走去。

天氣有些陰霾,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宮牆都顯得格外肅穆。

梅林裏幾乎不見人影,只有風聲穿過枝丫的嗚咽。柳韞的心卻有些輕快,因為早晨她去放置信箋時,在那個樹洞裏,也摸到了一個蠟丸。

此刻,它正妥帖地藏在她貼身的香囊夾層裏。

她尋了個僻靜的角落,背靠假山,快速剝開蠟丸。

“未時三刻,西苑廢器庫房後矮屋。有要事面告,關乎陸節度使安危,切切。”

柳韞瞬間緊張起來。關乎阿郎安危?!是什麽事?戰事有變?還是朝廷……她不敢細想。

瞿少元從未要求見面,此番破例,定是有了極為緊要、無法通過紙條傳遞的消息。

她捏緊帛布,擡頭看了看天色,未時已近。沒有絲毫猶豫,她辨認了一下方向。

廢器庫房在西苑最西北角,存放着宮中淘汰損壞的家具器皿,平日人跡罕至。便提起裙擺,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走半跑地朝着那個方向趕去。

陰沉的天空下,偌大的西苑顯得空曠寂寥,她的腳步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

她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廢器庫房比她想象的更偏僻破敗,院牆斑駁,門上的銅鎖都生了厚厚的綠鏽,顯然久未開啓。

繞到庫房後面,果然有幾間低矮的小屋。

其中一間的木門虛掩着,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召喚她。

柳韞走到門前,輕輕推開。一道身影背對着門,站在屋子中間。

柳韞壓低聲音喚道:“瞿少元?”見到是他,語氣還稍稍有些放松。

瞿少元聞聲轉過身來。

柳韞問:“你找我?到底什麽事?是不是阿郎他……”

瞿少元皺眉,“我找你?”

柳韞滿腔的急切和問題一時卡在喉嚨裏,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你留信給我,說有阿郎的要事,約我未時三刻在此見面嗎?”她下意識地想去摸那個香囊。

瞿少元的臉色變了,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

中計了!

“快走!”他疾步上前,拉着她的手就要朝門口沖去。柳韞也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急急跟着他。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那扇木門僅剩兩步之遙時,“哐當”一聲巨響,那扇木門竟被人從外面關上。

緊接着是鐵鏈迅速纏繞門環,鎖頭“咔噠”落下的聲響。

“開門!外面是誰?開門!——”柳韞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撲到門上,用力拍打、推搡。

木門紋絲不動,顯然遠比看起來結實,外面的鎖鏈聲更是斷絕了他們的出路。

瞿少元沒有和她一起拍門,在門被關上的瞬間,他已松開了她的手,眉頭緊鎖着,身影在狹小的屋內移動。

他檢查了那幾扇破損的窗戶——窗戶雖破,但外面竟然不知何時被釘上了厚厚的木板,從縫隙望去,只見木板嚴密合縫,根本無法撼動。他又用腳踢了踢牆壁,回應的是沉悶的實心聲響。

這屋子,看似破敗,卻像個臨時改造的囚籠,被人做足了準備。

只怪他大意。

那封傳到他手中的短信,字跡與柳韞平日所書一般無二,說是有緊急要事,懇請速至西苑廢器庫後矮屋一晤。他便急急趕了過來。擱至平日,他何至于如此輕信?

“怎麽辦?我們被鎖在裏面了……”柳韞聲音顫抖,回過頭來。

比起被囚禁于此,更可怕的是這明顯是一個針對他們兩人的陷阱。是誰?目的何在?

瞿少元退回屋子中央,再次掃視整個空間。忽然,他吸了吸鼻子,眉頭鎖得更緊。

“你有沒有……聞到什麽氣味?”

若說瞿少元是因為謹慎,能立即察覺出空氣中的些許怪異,柳韞則是能力使然。

雖然當下心慌意亂,但柳韞自幼跟着父親在藥爐邊長大,嘗過的藥材比旁人數過的米粒還多。

這間破屋子裏塵土與腐朽的氣息再濃,也遮不住那一縷如蛇一般,正在悄然滲入的異樣。

這縷香氣初聞甜潤,帶着一種脂粉般的膩意,又隐隐透出一絲辛辣暖香,像是什麽珍貴的香料在悶燃。

……是龍涎香混着丁香的氣味。

龍涎香為海中最名貴的香材,甘甜脂潤,焚之能通竅走脈、引動情思。丁香辛溫,行氣暖腎,自古便是內廷“暖香”之方的主藥。二者合一,本就是宮中秘傳的媚香方子。

若是尋常用量,不過令人面熱心跳、神思恍惚片刻,算不得什麽。

可這矮屋逼仄,門窗緊閉,四下不透一絲風。那香氣無處散去,越積越濃,甜膩與辛辣交織,沉甸甸地壓在方寸之間,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往肺腑裏灌。

瞿少元道:“這破屋子裏怎麽會有熏香?”

看着柳韞的臉色更加蒼白,瞿少元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最後一絲僥幸也消失了。

他不再說話,開始快速在屋裏翻找。

屋子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裏堆着一些破爛的麻布和朽木。

他扯過一塊相對完整些的、潮濕肮髒的麻布,又看到窗臺下有一個不知何時留下的、半滿的陶土水罐,裏面是渾濁的雨水。

他将麻布塞進罐中浸濕,然後用力擰乾。

“只有這個,能勉強遮蔽口鼻,或許能阻隔一些。”瞿少元将濕麻布遞向柳韞,語速極快道,“捂住口鼻,盡量少呼吸。”

雖然柳韞沒有直說,他也能大致猜到,這香氣不對勁,很可能是迷香或……更糟的東西。

柳韞看着他遞過來的濕布,又看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問:“只有這個?那你呢?”

瞿少元卻安靜了兩秒,随即道:“退到那邊牆角去,離我遠些。無論如何,盡量閉氣,別吸入太多。”

她看着瞿少元青筋微露的手,又看着他晦暗的眼神,下意識地往後踉跄着退了兩步。

瞿少元将她的恐懼和退縮看在眼裏,內心瑟然,卻也理解,安慰道:“放心,我一定不會對你如何的。”

她立馬退至牆角,倒不是不信任他這個人,只是她努力屏息,此刻卻仍感到一絲詭異的燥熱從體內升起,視線也模糊了一瞬。

瞿少元敏銳地察覺到她呼吸變重,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卻因為她這副模樣,無意識吞了吞喉嚨。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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