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混過關 宮女變貧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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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未大亮, 京城的坊牆在青灰色的晨霭中顯露出沉默的輪廓。
柳韞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體。
她将自己最後一點發髻打散,胡亂地用一根撕下的布條綁了個最尋常的婦人發式。
臉上刻意抹了些牆角堆積的灰土, 又用指甲在臉頰和下颌處劃出幾道細微的像是長期勞累所致的紋路。
或許可以了。
她将身上那件血衣又仔細檢查一遍, 确認沒有殘留明顯血漬,只是普通髒污後,這才推開了那半扇歪斜的破門。
晨光刺眼,她下意識眯了眯眼。
廢祠外的巷子靜悄悄的,但一拐出去,便進入了邊緣坊區的街市。
雖不比東西兩市繁華, 但清晨時分,趕早的菜販、挑着擔子的小販、推着獨輪車的貨郎已經開始活動。
柳韞低垂着頭, 混入稀疏的人流中,盡量讓自己的步态顯得疲憊而沉重——這并不難, 昨夜沒怎麽睡好, 身心俱疲的她本就不複往日的輕盈。
她這回的目标是明德門。
那兒離此最近,且因連通城外諸多村落,是每日進出人流最雜的城門之一。
越是人多眼雜, 她這種刻意扮作底層貧婦的人,相對來說, 反而越不容易t被特別留意。
盡管她此刻的裝扮與宮中模樣判若兩人, 但若細看五官輪廓,仍有風險。
柳韞的目光在街市上逡巡,觀察着那些準備出城的人群。有趕着驢車運送菜蔬的老農, 有結伴而行去城外寺廟上香的婦人,有挑着空擔子準備回鄉的貨郎……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個推着獨輪板車的老婦身上。
那老婦約莫六十上下,頭發花白, 背已佝偻,身上同柳韞一般,破舊、且滿是補丁,腳上還有一雙露出腳趾的破舊草鞋。
她推着的板車上堆着些半舊的竹編簸箕、笸籮等物,看來是要出城到附近村落販賣。
老婦推車很是吃力,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息,咳嗽幾聲。咳嗽聲渾濁而綿長,帶着痰音。
柳韞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到一處稍陡的坡道時,老婦推車更加艱難,車輪陷在路面一處凹坑裏,她用盡力氣,板車卻紋絲不動,反而因用力過猛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
柳韞快步上前,伸手幫忙推了一把。車輪碾過凹坑,上了坡。
老婦緩過氣,這才擡頭看到柳韞,渾濁的眼睛裏帶着感激:“多謝……我還當我這把老骨頭活過來了,原來是有小娘子相助……”
“應該的,阿婆,”柳韞垂下眼,用刻意壓低的聲音道:“阿婆這是要出城?”
老婦喘息着道:“是啊,家裏編的這些簸箕笸籮,趁早趕去城外十裏鋪的集市,換點米糧。”
柳韞道:“正好同路,我也要去城外投親。阿婆若不嫌,我幫你推一段路,也算搭個伴。”
老婦打量了柳韞幾眼——同樣破舊的衣衫,憔悴的面容,看着不像歹人,便點了點頭:“那真是多謝了。”
于是,柳韞接過了獨輪車的把手。老婦跟在車旁,時不時指點一下方向,咳嗽幾聲。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老婦說她家住附近永平坊,兒子前些年征兵去了北境,一直沒音訊,兒媳改嫁了,留下她一個老婆子靠着編些竹器過活。
柳韞心裏發酸。她想起陸铮,想起北境那些浴血奮戰的将士,也想起無數像老婦這樣在等待中煎熬的百姓。
柳韞不知如何安慰,只靜靜地聽着。
離明德門越來越近,已能看到高大的城門樓和城門外延伸的官道。城門口排起了隊伍,守門的兵士正挨個檢查出城人的路引或貨物。
柳韞的心提了起來。她沒有路引,這是最大的破綻。
隊伍緩緩前移。她能看到兵士手中拿着一卷紙,時不時展開對照着檢查行人,尤其是單獨行走的女子。那應該就是她的畫像。
輪到她們前面一個挑着菜擔的漢子時,兵士看了看他的路引,又扒拉着看了看菜筐,揮手放行。
接着,就輪到她們了。
推車到城門前,一名兵士上前,目光在柳韞和老婦身上掃過:“路引。”
老婦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軍爺,這是我的路引……這是我侄女,來投奔我的,她……她路引在路上丢了……”
兵士接過老婦的路引看了看,又擡眼盯着柳韞:“投親的?哪兒來的?”
柳韞低着頭,用沙啞的聲音道:“泾陽來的。”
“泾陽?”兵士上下打量她,“路引丢了?”
“是,路上遇到流民,包袱被搶了。”柳韞的聲音裏帶上一點哭腔。
兵士顯然不太信,他展開手中的那卷紙。柳韞眼尖,瞥見了紙上勾勒的女子輪廓,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認出那确實是自己。
“擡頭。”兵士命令道。
柳韞慢慢擡起頭,卻刻意将臉側向光線較暗的一邊,讓臉上的灰土和刻意做出的憔悴更明顯。
兵士對照着畫像看了看,眉頭皺起——畫像上的女子清秀溫婉,雖穿着宮女服飾,但氣質不俗;眼前這個婦人面色蠟黃,頭發散亂,眼角還有細紋,衣衫破舊髒污,怎麽看都不像同一個人。
但兵士還是謹慎地問:“叫什麽名字?”
“李…李丫。”
“多大了?”
“三十有二。”
兵士又看了看畫像旁邊的小字标注,搖搖頭——年齡對不上,樣貌氣質等差距也太大。
但他還是不敢完全放心,畢竟上頭發了死命令,要嚴查出城女子。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車旁的老婦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佝偻下去,手扶着板車才沒摔倒。
“姑母!”柳韞連忙轉身去扶。
老婦咳得滿臉通紅,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卻忽然身子一軟,往下滑去。
柳韞急忙抱住她,讓她靠坐在板車旁。老婦呼吸急促,眼睛半閉,嘴裏喃喃着什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點白沫。
“姑母!姑母您怎麽了?”柳韞焦急地喊道,她迅速搭上老婦的脈。
脈象虛浮紊亂,是久病體虛加上勞累過度引發的急症。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隊伍開始騷動。
“怎麽回事?”另一個守門的伍長走了過來。
“這老婆子突然發病了。”兵士報告道。
伍長皺眉看了看癱軟的老婦,又看了看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的柳韞,伍長不耐煩地揮手,“趕緊弄走,別死在這兒了,晦氣!”
兵士不敢再說什麽,讓開了路。
柳韞心中暗松一口氣,但面上不敢顯露,急忙道:“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她費力地将老婦扶上板車,讓她靠在竹器堆上,然後推起車,快步通過了城門。
一出城門,她不敢停留,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條通往附近村落的小路。
走到一處僻靜的樹林邊,她停下板車,将老婦扶下來,讓她靠着一棵樹坐下。
老婦依然意識模糊,呼吸微弱。柳韞從袖中取出那包應急草藥。她撿了兩塊石頭,将草藥搗碎,又摘了一大片葉子,去路邊水溝裏取了點水,和成糊狀,小心地喂老婦服下。
過了約莫一刻鐘,老婦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睛也緩緩睜開。
“阿婆,你感覺怎麽樣?”柳韞輕聲問。
老婦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柳韞,似乎想起了剛才的事,“我……我這是……”
“您剛才在城門口發病了,”柳韞解釋道,“我已經給您用了藥,現在好些了嗎?”
老婦感受了一下,點點頭:“好些了……多謝你啊小娘子……”
柳韞微笑道:“是我該謝您,若不是您突然發病,守門的軍爺不會那麽快放我們出城。”
說完又覺得這話似乎不大對,哪有謝人發病的?遂讪讪住了嘴。
老婦倒是沒在意,只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麽,她看着柳韞,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了然,但什麽也沒問,只是道:“不管怎樣,你救了我這老婆子……”
柳韞瞧她這副模樣,看着也心酸,但身上實在沒有什麽盤纏。
她不由感慨,這世道有太多的苦楚與被迫。
被迫生存,被迫活下去。
她想幫忙,可心有餘力不足。
她心頭莫名泛起一陣無力感。她自幼習醫,學的是救人活命的本事,在範陽時也曾随阿爹義診,救過不少人。
可如今呢?她救得了這個萍水相逢的老婦一時,卻給不了她安穩的餘生;她甚至,連自己能否活着逃離都未可知。
而她又為什麽一定要逃出來?既然連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她繼續留在那富貴窩不好嗎?
她原本也以為自己能忍的。
在含元宮那些日夜,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忍下去,為了阿郎,為了有朝一日還能相見。她學乖順,學沉默,學在那人莫測的情緒和觸碰下僵硬地存活。
她以為時間久了,心就會麻木,人就會習慣,就像傷口結了痂,雖然醜陋,但至少不疼了。
可随着時間的流逝,她越來越意識到——她忍不了。
再那樣下去,她會瘋的。
不是突然的崩潰,而是一寸寸的侵蝕。
她恐懼自己正在變成這囚籠的一部分,恐懼自己正在學會用囚徒的思維求生。
恐懼她将變得不再是她。
逃出來,不是為了回到阿郎身邊。而是為了找回那個完整的自己。
她也該适當的為自己想想罷……
老婦此時已然撐着樹慢慢站了起來。
“小娘子,”老婦的聲音依舊有些虛弱,“我這把老骨頭,歇會兒就好了。你快走罷。”
柳韞回過神來,連忙也起身:“阿婆,您真的可以嗎?”
“可以,可以,”老婦擺擺手,目光望向樹林外的方向,“再歇下去,日頭高了,十裏鋪的早市就散了……多少總得換點口糧。”
說着,她顫巍巍地走向那輛獨輪板車,扶住了車把。
柳韞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那句“我幫您推過去”在喉嚨裏滾了滾,終究沒有說出口。她不能再去人多眼雜的集市。
“阿婆,”她最終只是說了句,“您多保重。”
老婦側過頭,對她露出一個笑來:“你也保重,小娘子。往後的路自己當心。”
柳韞鼻子一酸t,用力應下。
老婦推起板車,車輪吱呀呀地轉動,載着那一車簡陋的竹器,緩緩朝着林外官道的方向挪去。
柳韞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蒼老的背影走出一小段距離,不敢在此多做停留,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進了樹林更深處。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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