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典金鏈 竟這般值錢
關燈
小
中
大
柳韞鑽進樹林深處, 離官道漸遠,人聲徹底被隔絕。
長時間未進食的原因,饑餓感火燒火燎地啃噬着胃袋。自昨夜出逃, 水米未進。
冬末春初, 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林木多還是光禿的枝桠,只有向陽的坡地或溪澗旁,才零星冒出些早發的綠意。
柳韞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邊走邊覓。
她目光逡巡着,在幾棵老樹下發現了去年殘存的橡子,外殼已經發黑, 大多被蟲蛀空。她費力地剝開幾顆尚算完整的,果仁乾癟苦澀, 勉強能咀嚼下咽。
又拔起貼地生長的荠菜直接生食,之後摘下山坳野薔薇枝條上乾癟發黑的薔薇果, 舔食裏面酸澀的少許果肉籽實, 最後在枯木下找到幾簇質地僵硬的木耳,擦拭後便囫囵吞下。
沒有火,也無法獲取更多。這些食物僅能維持她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征。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走了許久, 終于在午後時分,來到了一處規模不大的集鎮邊緣。
鎮口土牆上模糊的刻字似乎是“清平鎮”。街道狹窄, 屋舍低矮, 行人也多是布衣草履的百姓,挑擔推車。
柳韞找尋着街邊鋪面。很快,她找到一家寫着“周記質庫”的門店。
她走了進去。
高高的櫃臺後, 坐着個約莫四五十來歲的掌櫃,正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慢條斯理地撥弄着算盤珠。聽見腳步聲, 他眼皮也未擡,只拖長了調子問:“贖當?還是典當?”
柳韞走到櫃臺前,伸手到頸後,摸索着解下那條金鏈。随後,将金鏈輕輕放在櫃臺面上。
掌櫃這才停下撥算盤的手,擡眼瞥了瞥柳韞一身狼狽,又低頭看向那物件。
他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金鏈,對着光仔細看了看那編織工藝,又拿起旁邊一個嵌着凸鏡的銅柄,湊近了審視那顆赤玉珠子。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放下凸鏡,看向柳韞,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确認道:“這位娘子,此物……你确定要當?”
柳韞胃裏早就是一陣火燒火燎的絞痛,嘴唇發裂,饑餓讓她頭腦有些發昏。她此刻只想盡快拿到能換衣食的銀錢。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喉嚨乾澀地吐出兩個字:“死當。”
本想說這個當不了,拿不出那麽多錢來的掌櫃,此時話到嘴邊又咽下。
他轉身從後櫃取出一杆極其精巧的戥子,稱了稱金鏈的重量,又對着光反複估量那顆赤玉的成色大小。
撥弄算盤的聲音再次響起,噼啪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掌櫃停下,從櫃臺下取出一個收口的粗布小囊,又揀出幾樣規整物件,一并推到柳韞面前。
柳韞看去,只見布袋口微敞,裏頭盛着些零星碎銀,分量紮實。
旁側擺着兩枚壓印着古樸花紋的整銀餅,另有三枚拇指肚大小的小金锞子,外加一整串開元通寶。
柳韞被吓了一跳,她從未親手處理過這麽多錢銀,尤其還是以這種方式得來,一時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掌櫃将她的驚訝看在眼裏,耷拉的眼皮擡了擡,心中暗笑,慢悠悠道:“娘子,你這物件,非是凡品。光是這赤玉的成色和雕工,就值這個數。”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臺面上點了點,“金絲編法也罕見,像是老手藝。換了旁的小鋪面,只怕連三成都開不出,也湊不齊這許多現銀碎錢給你。也就是老漢我這兒,還能吃下。”
掌櫃沒說的是,就這樣算,還是他仗着她急于脫手,胡亂開了個價,所給銀兩不過是這珍寶實際價值的零頭罷了。
柳韞看着那些錢財,漸漸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摸了摸空落落的脖頸。
原來……那人随手扣上的這物件,竟這般值錢麽?
她默默地将布袋和銀餅銅錢收進懷裏,碎銀沉甸甸地墜着衣襟,既踏實又心虛。她最後看了一眼臺上那抹已不屬于她的幽深赤色與溫潤金光,轉身走出了質庫。
柳韞拿到了錢,先去買了四個包子和三個偏大的餅,又讨了碗水喝。
許是餓了這許久,她的食量竟比從前更小了,就這麽些吃食,斷斷續續吃了好久。
又連續趕了幾天路之後,來到了一個更為荒涼的地方。天色暗下來,她這才尋到個客棧,準備歇歇腳,明日再趕路。
客棧門扉半掩,裏面靜悄悄的。柳韞推門進去,堂內光線昏暗,桌椅擺放得倒還整齊,只是不見小二蹤影。
“有人嗎?”柳韞低聲詢問。
沒人回應,她又提着膽子,擡高了聲音:“有人嗎?”
“唔……誰啊?”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櫃臺後面傳來。
柳韞循聲望去,只見櫃臺後一張搖搖椅上,歪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臉上蓋着一頂破舊的氈帽,正随着椅子前後輕晃。
聽到動靜,他一把抓下臉上的帽子,眼睛尚有些迷蒙。
待他看清站在門口的柳韞,那迷蒙睡眼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見了肉的餓狼,“噌”地從搖椅上彈起。
“哎呦!這位娘子?”他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三步并作兩步從櫃臺後繞出來,“是要打尖還是住店?快請進,快請進!”
柳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适,微微後退了小半步,道:“掌櫃的,店裏可還有空餘的住房?”
“有!有有有!”掌櫃的連連點頭,眼睛幾乎要黏在柳韞身上,一時口不擇言,“空得很!全都是空房!娘子随便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上房、通鋪都有,清淨得很,保管您住得舒坦!”
柳韞道:“就一間普通的單間便可。”
“好嘞!單間有,安靜又乾淨!”掌櫃搓着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試探着問,“娘子是一個人?這一個人出門可不安全吶。”
柳韞心下戒備,順着他的話道:“不是獨自一人,明日便去與我家那口子彙合。今日路過此地,暫歇一晚。”
“哦——原來是這樣!”掌櫃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笑容依舊挂在臉上,“那是該好好歇歇。娘子随我來,我帶您去看看房間,保管您滿意!”
說着,他便引着柳韞朝後院走去,穿過一個不大的天井,天井角落裏堆着些雜物,水缸半滿,漂浮着幾片落葉。樓上樓下各有幾間客房,果然都靜悄悄的,不見其他客人身影。
掌櫃推開二樓盡頭一間房的門,道:“娘子您看這間如何?窗戶朝南,下午日頭好,暖和。被褥都是新拆洗過的!”
房間陳設簡單,空氣裏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塵味,讓柳韞嚴重懷疑掌櫃方才那最後一句話的真實性。
柳韞掃了一眼,無心挑剔,點了點頭道:“就這間罷。”
“好,好!”掌櫃笑眯眯地,“那您先歇着?需要熱水、飯食,盡管吩咐!小店雖小,粥飯熱湯還是備着的。”
柳韞此刻确實是又餓了,但對着這掌櫃過分熱切的眼神,她只想盡快獨處。
“勞煩掌櫃,稍後送些熱水和一份簡單的飯食上來便可。”她說着,從懷中摸出錢來,數出一些遞過去,“這是房錢和飯資,您看可夠?”
掌櫃接過錢,掂了掂,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夠!夠!娘子爽快!我這就去準備,您稍候,稍候啊!”他一邊說着,一邊退了出去。
過會,掌櫃又回來:“娘子,熱水和飯食來了。”
掌櫃提着一個大木桶,裏面是熱氣騰騰的水,另一只手提着個食盒。
他臉上依舊是那種過分殷勤的笑容。
柳韞側身讓他将木桶放在地上,接過食盒,立刻道:“有勞掌櫃,放這兒就好。”
掌櫃似乎還想說什麽,柳韞道:“我想早些用完飯就歇息,若無他事,掌櫃也請回罷。”
掌櫃碰了個軟釘子,讪讪地笑了笑,連聲道:“好,您歇着。”終于退了出去。
門再次關上,柳韞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松。
她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碗薄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雜面馍。她看着這些吃食,半晌沒動。
她褪下那身從女屍身上換下的破舊血衣,先去洗了個澡,将自己身上的髒污全部洗淨。
之後又換上了之前在鎮上買的一套粗布衣裙,式樣是最普通的交領右衽,穿上身,雖然遠不及往日衣物舒适,卻終于不必再穿着那件從死人身上剝下的衣裳。
坐在床邊,她用布巾慢慢絞着濕發,目光落在枕邊那枚玉簪上。
簪子樣式簡單,通體雪白,溫潤大方。她指尖摩挲着冰涼的玉質,心中紛亂。
長安是決計不能再待了,甚t至京畿道範圍都危險。
範陽……那是她魂牽夢萦的家,卻也是此刻最不能去的地方。
若是裴昱容有心抓她,那通往範陽的各處關隘,只怕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等着她自投羅網。況且,這樣可能也會将阿郎置于險境。
她現在只盼望的就是裴昱容的執念不要那麽深。畢竟,他們本就是被強行扭曲在一起的兩條線,一個深宮帝王,一個臣子之妻,雲泥之別,本就不該有交集。
或許他只是一時興起,或是為了羞辱阿郎,才對她如此。等他尋上幾日、最多幾周,發現毫無頭緒,興味索然,也就會放棄了。
幼時随阿爹采藥時,曾聽他提起過東都洛陽。
洛陽千年古都,雖不及長安顯赫,卻也是通衢大邑,商賈雲集,水陸便利。那裏醫館藥鋪林立,三教九流混雜,更因是陪都,朝廷直接掌控的力量反而不如長安細密。
或許……可以先往洛陽方向去。
找個不起眼的小城或鎮子安頓,用醫術謀生,隐匿身份,再從長計議,設法悄悄傳信給阿郎,哪怕只報個平安,讓他知道自己尚在人間,并非遭了不測。
想到阿郎,心口便是一陣抽痛。他此刻在做什麽?是否安全?又是否已經得知了一切?如若他知道了這一切,他又會如何做?
不能想了。越想,越覺前路茫茫,寒氣侵骨。
她吹熄了油燈,和衣躺在了床上。被褥果然帶着一股陳舊的潮黴氣,并不舒适,但她難得睡着得很快,整個人困得像死去一般,呼吸深沉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子夜時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像蟲子啃噬木頭般響起。
聲音來自房門方向。是撬撥門闩的動靜。很輕微,很小心,但在萬籁俱寂的深夜裏,卻如此清晰。
終于,“咔噠”一聲,門闩被撥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