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曲未終 這盤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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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燭火跳了一跳。
這邊陷入了一片沉寂時, 殿側那扇通往偏殿的小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人跨過門檻。
鄭桓——荥陽侯府長子。只見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刃口橫在身前那個女子頸側。
柳韞被他半攬在身前, 衣襟微亂, 手中塞着布t巾。她看見了殿中央的裴昱容,也看見了鳳椅上的太後,只一瞬,便垂下眼睫。
刀鋒壓得太緊,她頸側已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裴昱容望去,看到柳韞, 看到柳韞頸間那道紅線上,像被人當胸剜了一刀, 整個人都頓住了。
太後亦睜大了眼,霍然起身, 厲聲道:“鄭桓, 你在做什麽?”
鄭桓沒有看太後,隔着滿殿搖曳的燭火,只盯着禦座前的那個年輕人。
“陛下。”他開口, “臣今夜之前,從未想過會走到這一步。”
裴昱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鄭桓看着裴昱容, 刀鋒又貼緊一分, “臣只要一條活路!”
裴昱容的目光緩緩上移,從刀鋒移向鄭桓的眼睛,他的表情仍是剛才那副模樣, 可當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鄭桓忽然覺得脊背竄起一股莫名的涼意。
就見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聲,“鄭桓。你這是何意?莫不是想用這個宮女, 來威脅朕?”
鄭桓咽了咽喉嚨,顯然,他也沒底。
裴昱容看着他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幾分。
“一個宮女。朕當是什麽籌碼,值得你鄭家大公子豁出命來賭。就憑她?”
他連看都沒有再看柳韞一眼。
“你是覺得朕會為了一個侍藥的、暖床的、召之即來的玩意兒,跟你談條件?
“你父親跪在那兒,鄭家三百口人的前程押在刀刃上,滿朝文武就候在殿外,等着看今夜這道徹查的旨意怎麽落筆。你不想着怎麽保他們,拿個宮女來跟朕讨價還價?”
他嗤笑了一聲。
“鄭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朕了?”
刀鋒在柳韞頸間又壓緊了一分。可裴昱容似乎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這讓鄭桓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章可貞把這女子交給他時說的話。
“她願意幫我們。她願意承認是程主藥險些害了她——是你救的她。陛下若知道你是柳娘子的救命恩人,或許尚有轉圜餘地。”
也就是說,章可貞讓他帶着這名女子去陛下面前領一個情面。
鄭桓只覺得可笑。
一個剛被他們綁來,差點死在他們手裏的人,會願意替綁她的人說話?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傻子。
而他鄭家不同,今日一旦下獄,來日遭到的必是清算。
罪名可以從“災年經商”一路查到“通敵叛國”,刑部大牢裏想要什麽口供都有的是人寫。父親活不過這個月,他自己也活不過秋後。
與其指望一個被脅迫的女子心軟,不如自己拼一把。
他甚至不知道這女子是誰,只知道皇帝對她有意。
他要是知道,這女子不僅僅是皇帝榻上的人,還是範陽節度使陸铮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絕不會走這一步。
挾持皇帝的女人,是找死。
挾持陸铮的女人,死上加死。
一個皇帝已經夠他受的,再加上一個手握重兵的節度使,那是把刀往兩家手裏同時遞。
就算今夜真讓他逃回荥陽,就算真能守住侯府,日後呢?北面是陸铮的範陽鐵騎,西面是長安的十六衛大軍,兩下夾擊,鄭家祖墳都能被踏平。
可他不知道。
他攥緊刀柄,盯着幾步之外那個面無表情的年輕皇帝。
“陛下若不在意,那臣就——”他咬着牙,刀鋒又往柳韞頸間壓了半分,血珠順着刀刃往下淌。
“臣就帶着她,一起死在這兒!”
刀鋒往裏劃過的一瞬,忽聽一聲:“住手。”裴昱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鄭桓的動作頓住。他擡眼,看見幾步之外那個年輕皇帝的臉色,已經全然不是方才那副模樣。
裴昱容盯着他手中的刀,盯着那道血痕,眼底暗流洶湧,面上看起來似乎還算平穩。冷冷道:
“你想要什麽?”
柳韞嘴裏被塞着布巾,眼神卻動了動。
鄭桓心裏轟然一聲——他賭對了。
他壓住刀鋒,不敢有半分松動。
“陛下聖明!——臣現在要請陛下今夜拟旨兩封。
“第一封,昭告天下:荥陽侯鄭濂涉案一事,現已查明,純屬子虛烏有,即刻官複原職。
“第二封,明發中書:荥陽侯鄭濂病重,準其子鄭桓随侍,護送荥陽侯往荥陽養病,沿途州縣不得阻攔。”
鄭桓心裏清楚,此刻站在刀尖上的人,不止柳韞一個。
他盯着裴昱容那張漸漸沉下去的臉,心跳如擂鼓,卻是心中狂喜。
只要今夜能踏出這道殿門,只要父親和自己能活着回到荥陽——那裏有鄭家三代的根基,有城牆糧草,有三百部曲。
皇帝就算翻臉,也得先掂量掂量,是發兵圍剿一個尚未定罪的侯府劃算,還是坐下來談條件劃算。
只要人到了荥陽,就還有得談。
“陛下且放寬心,這位宮女臣會帶着,一路上好好伺候。待臣與父親等人平安抵達荥陽,自會派人将她完好無損地送回長安。若臣在路上出了什麽意外,譬如山匪劫道、官軍誤傷之類的,那這位宮女恐怕……”
裴昱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聲,随即大笑,讓鄭桓莫名脊背發毛。
“鄭桓。”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朕還以為你能拿出多大的膽子。敢挾持人質闖殿,就這點出息?要朕拟旨,要鄭濂無罪,要全家撤回荥陽,你倒是敢想。”
他往前邁了一步。
“朕問你,你手裏那刀,為什麽架在她脖子上?”
鄭桓刀鋒一緊,沒答話。
裴昱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保命,想保鄭家,挾持個宮女有什麽用?萬一朕真不在乎呢?萬一朕轉頭就把她忘了呢?”
他站定了,離鄭桓不過幾步之遙。
“你怎麽不挾持朕?”
鄭桓愣了愣,随即像是嘲諷,又像是苦笑了一下:“陛下說笑了。挾持您?臣怕是幾條命都不夠用。
“且不說陛下英明神武,臣這點三腳貓功夫,萬一被您反手制住,豈不是笑話。再者說,臣若真把刀架在您脖子上,殿外那些千牛衛、金吾衛,有一個算一個,能放臣走出這道門?臣前腳邁出殿,後腳就被射成刺猬了。
“挾持您,臣死得更快。”
裴昱容道:“說得有理。挾持朕确實麻煩。”
他那模樣,似乎真的在替他認真分析:“可殿外那些人,朕若不開口,他們不敢動。朕若被你挾持着走到殿門口,他們未必來得及動手。朕可以讓他們退後。”
他看着鄭桓。
“至于你擔心朕會反手制住你——”
他忽然擡起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
“你怕朕動手,朕可以先廢了自己。”
話音落下,刀鋒沒入身體。
血湧出來,順着刀柄往下滴。
鄭桓瞳孔驟縮,刀尖險些脫手。
裴昱容面色不改,只面頰的肌肉在隐隐抽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現在呢,還怕?”
殿內燭火跳蕩。
鄭桓的刀尖已經偏移了半寸,柳韞頸間的血痕不再加深,但鄭桓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幾步之外那個血正在往下淌的人。
裴昱容擡起手,握住刀柄往外拔。
血湧出來的那一刻,鄭桓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看見那把刀被拔出來,帶着溫熱的氣息,然後,又捅進去了!
第二刀。
位置偏左,離第一刀不過兩寸。
裴昱容的臉色已經白了幾分,他的手甚至還在微微轉動,讓那刀片在肉中攪動着,故意當着他的面,将那傷口旋得更開。
鄭桓的刀在發抖。柳韞能感覺到那刀鋒正在她頸間顫抖着劃出細小的口子,可她已經顧不上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個方向。
裴昱容的手再一次握住刀柄。
拔出。
血濺在他玄色的衮服上,看不出來,但順着衣擺往下滴,落在金磚上,啪嗒,啪嗒。
第三刀。
位置再偏一寸。
到底是凡胎肉骨,面上裝得好,可身體經不起這麽劇烈的疼痛,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夠不夠?”
鄭桓沒有說話。他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柳韞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她被塞住的嘴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眼淚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糊了滿臉。
她想喊些什麽,可喊不出來。
太後跌坐回鳳椅。她看着那個渾身是血的人,駭在當場。
“陛下……”高公公早已渾身抖得篩糠一般,卻又不敢再出聲。
第四刀,裴昱容拔刀的動作忽然頓住。
他的手已經有些握不住刀柄了。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血糊糊的手,看着刀柄上滑膩的血跡。
此時,鄭桓整個人像是被魇住了,只想往後退。
瘋子。
這是個瘋子!
鄭桓嘴唇哆嗦着,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他這輩子見過怕死的,見過不怕死的。沒見過這樣——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捅,捅完還問你夠不夠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金柱下那個渾身是血的人駭住了,就像兔子被蛇盯住,只知道往後縮,再往後縮,根本顧不上爪子裏還攥着什麽,手頭t已經麻木。
他怎麽鬥得過他,一個對自己都極盡狠毒的人……
突然,那只手從自己身上拔出刀,手腕驟然翻轉,用盡全身力氣朝着鄭桓擲去。
寒光掠過燭火,切開滿殿凝滞的空氣。鄭桓眼睜睜看着那道寒光朝自己飛來,卻根本來不及躲。
刀尖貫穿鄭桓握刀的手腕,将他整只手釘在了身後的柱子上。
“啊——!!!”
束縛驟然消失,柳韞仍然呆愣在那裏。直到聽到了那聲凄厲的慘叫,反應過來,下意識往前跑了兩步,想要離開原地。
裴昱容一把将她帶過,柳韞撞進他懷裏,觸手一片濕熱黏膩。
裴昱容卸了力般的趴在她身上。
鮮血從鄭桓被釘穿的手腕湧出來,順着柱子往下淌。
“陛——”
高公公終于從驚駭中醒過神來。他連滾帶爬地撲向殿門,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滿殿的死寂:
“來人!!快來人!!!”
殿門打開,甲胄聲如潮水般湧入。為首的旅帥看見裴昱容的模樣,吓了一跳,随即單膝跪地:“陛下!”
裴昱容沒有擡頭,只是收緊手臂,将懷裏那個顫抖不止的人往胸口又按了按。
高公公指着柱子上還在慘叫的鄭桓道:“拿下!把這個逆賊拿下!!”
侍衛們一擁而上,将鄭桓從柱子上扯下來。
“押入大理寺獄!”高公公咬牙切齒,“死牢!重枷!看住了!”
侍衛們拖着鄭桓往外走,他的慘叫聲漸漸遠去。
太後仍跌坐在鳳椅之上。
她看着金柱下那個少年,看着他即使站立不穩也要把懷裏的人護得嚴嚴實實,看着他玄色衮服上還在不斷往下滴的血。
忽然,她輕輕笑了一聲。不再掙紮。
鄭桓完了。
鄭家完了。
今夜過後,會有多少人跟着一起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這盤棋,她再也落不了子了。
麟德殿的這場壽宴,終究沒能唱到曲終。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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