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新官火 早晚都是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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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沅做事極快, 且極有條理。
柳韞學了一個多月,才勉強跟上她的節奏。
這日午後,裴沅抱着兩本賬冊進來, 往柳韞面前一放。
“娘娘先看看這個。”
柳韞翻開, 是尚功局的采買賬目。她看了幾頁,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數……”
“對不上。”裴沅在她對面坐下,“臣核了三遍,尚功局報上來的采買銀錢,比實際入庫的物料多出一成半。這一成半,每月約莫一百二十貫。”
柳韞問:“可查出來是誰了嗎?”
裴沅道:“查出來了。是尚功局司制坊的掌事, 姓周。她聯合庫房的兩個宮女,虛報采買數目, 吃回扣吃了三年。”
“三年?”柳韞愣了一下,“前任尚宮沒發現嗎?”
裴沅嘴角彎了彎:“前任尚宮, 娘娘知道是誰的人嗎?”
柳韞想了想, 有些不太确定:“是太後的人?”
裴沅點頭。
太後的人。發現了也不會報。或者,本就是一起分的。
柳韞恍然,問:“那現在怎麽處置?”
裴沅道:“按宮規, 女官貪墨二十貫以上,杖四十, 奪職, 罰入掖庭充役。一百二十貫每月,三年下來,三千多貫——按律, 這是死罪。”
她把賬冊往柳韞面前又推了推:“娘娘拿個主意罷。”
柳韞沉默片刻,道:“所以現在處置她,會怎麽樣?”
裴沅道:“會有人說娘娘新官上任, 拿太後舊人開刀。”
柳韞擡眼看他:“那你覺得呢?”
裴沅笑了一下:“臣覺得,娘娘遲早要燒這把火。早燒晚燒,都是燒。”
柳韞聽了,盯着那本賬冊看了許久。半晌,她道:“那就燒罷。”
又擔心地補充道:“但別燒得太旺。讓尚功局自己報上來,該怎麽判就怎麽判,咱們批了就是。是死是活,都是按規矩辦的。”
裴沅點頭。
柳韞想了想,又道:“處置完了之後,你找個機會,把這事透出去。不用說得太明白,讓她們自己傳就行。
“往後賬目都按這個來,該是多少就是多少。多的那些,尚功局自己留着,年終按功勞分下去。”
裴沅聽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朝柳韞行了一禮,“娘娘想得很周全。”
柳韞被她這一禮弄得有些不自在,擺擺手:“我就是瞎想的,行不行還不一定。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有不妥的地方,咱們再改。”
裴沅應了聲“是”,抱着賬冊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娘娘,還有一件事。”
“嗯?”
“尚功局那邊,有幾個人托人來問,說娘娘如今協理六尚局,往後少不得要添置幾身理事穿的衣裳。問娘娘喜歡什麽料子什麽樣式,她們好提前記下,到時候搶着給娘娘做。”
柳韞奇怪,問:“怎麽忽然問這個?”
裴沅撇了撇嘴道:“八成是想讨好娘娘——娘娘如今代管後宮,六尚局的升遷賞罰,哪件不要經娘娘的手?她們提前來問喜好,是想在娘娘跟前留個印象,往後若有什麽好事,娘娘能想起她們來。
柳韞明白了:“就說我如今不缺衣裳,讓她們不必費心。把各司該補的缺報上來,該升的升,該調的調,比給我做衣裳要緊。”
裴沅彎了彎嘴角:“臣知道了。”
柳韞今日在尚功局待得比平日久些。那樁貪墨案雖然處置完了,後續的文書卻一大堆。裴沅陪着她一頁頁看下來,直到臨近掌燈時分才算完。
被簇擁着剛踏進含元宮的正門,她就覺出不對勁了。
太安靜了。
往日這個時辰,廊下該有當值的內侍宮女走動,偶爾還能聽見白薇那丫頭不知在哪個角落絮絮叨叨。
今日卻一個人影也無,靜得像是整個含元宮都空了一般。
柳韞腳步頓了頓,加快往裏走。
她尋到廊下,白薇和白蔹正并排跪着,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
裴昱容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她們不遠處,一動不動。
柳韞心裏一緊,快步上前。
白薇擡起眼,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柳韞喚了一聲:“陛下?”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依舊沉着那張臉。
柳韞心裏越發沒底,試探着問:“陛下這是怎麽了?可是她們犯了什麽錯?”
柳韞等了片刻,正要再開口,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內侍匆匆進來,手裏捧着個托盤,盤裏放着幾團黑乎乎的東西。他跪下行禮:“陛下,奴才們在後苑假山後頭又挖出了這些。”
裴昱容低頭看着那托盤裏的物事。柳韞也看過去。
是藥渣。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藥渣她太熟悉了——是她讓人去太醫署抓的避子湯。每一次,她都讓白薇悄悄拿到後苑去處理,埋在偏僻的角落。
那小內侍也在此時說了:“已經請太醫署的醫正辨認過了,說正是避子湯的藥渣。”
妃嫔身負綿延皇家子嗣的天職,侍奉君王、孕育皇嗣乃是本分,私自暗服避子湯藥,便是罔顧祖宗規制、辜t負帝王恩寵,蓄意斷絕皇室血脈,此乃後宮大忌。內侍都替她捏了把汗。
裴昱容盯着那堆藥渣看了許久。
一堆又一堆。
不止一包的量。是很多包。堆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他的眼神越來越可怕,看向那兩人。
“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的聲音似乎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白薇趴在地上不敢擡頭。白蔹也低着頭。
沒有人說話。
“朕問你們,”裴昱容的聲音提高了一分,“什麽時候開始的?”
兩人抖得更厲害了。柳韞正要替她們答了,還是白蔹先開的口,說出一個時間。
柳韞感覺到他的呼吸都滞住了。
裴昱容面頰微微抽搐。
也就是從他傷好之後,同房的第一晚開始了。
每一次事後的第二日,在他不在的時候,她都在喝避子湯。
“好得很。”他忽然笑了一聲。
“朕還當自己身子不行,真有什麽隐疾,讓太醫署那幫老東西診了又診、問了又問,他們一個個拍着胸脯說龍體康健、絕無問題——
“鬧了半天,問題不出在朕這裏。”
白薇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抵着地。白蔹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慘白,咬着嘴唇不敢出聲。
裴昱容道:“來人!”
立刻來了幾個內侍。
“将這兩個宮女拖下去,各杖三十,罰入掖庭。往後不必再在含元宮伺候了。”
“是!”
內侍們上前,去拖白薇和白蔹。
白薇吓得臉都白了,拼命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求陛下開恩!”
白蔹跪在那裏,臉色蒼白。
柳韞幾乎是下意識地沖上前,一把拉住裴昱容的手臂。
“陛下!”柳韞急急道:“這不關她們的事!”
裴昱容對內侍道:“拉下去。”
白薇的哭聲更大了,被內侍拖着往外走,嘴裏還在喊着“娘娘救命”。
柳韞急了:“陛下!她們是無辜的!是妾身讓她們去的,她們不敢不從!你要罰就罰我!”
裴昱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罰你?你就是個刺頭。”
他知道她就是不想和他有丁點連接。
把她扔掖庭,她就能在那兒搓衣裳搓出花兒來。把她關在身邊,她就背着他喝藥!
要不是他今日發現了,她還要瞞着他多久?
“朕能怎麽罰你?你給朕出個主意?”
那邊忽然傳來沉悶的聲響,是板子落下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緊接着是白薇的哭喊聲:“娘娘!娘娘救奴婢——!”
柳韞急得不行,當下拂了他的手,直直地跪了下去。
裴昱容低頭看她,眉頭皺起來。
“你這是做甚?”
柳韞跪在地上,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陛下,求您饒了她們。都是妾身的錯,要殺要剮随陛下的意,萬望陛下不要再牽連旁人!”
裴昱容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冷哼:“朕舍不得,你不知道?”
柳韞不住搖頭,“是妾身讓白蔹去抓藥,讓白薇去熬藥、去埋藥渣。她們不敢不聽。她們跟了妾身這麽久,從來沒做過對不起陛下的事,就這一件,是妾身逼的。”
那邊板子聲還在繼續。白薇的哭聲轉為了斷斷續續的哀叫。
柳韞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她膝行兩步,拉上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劃過。
“陛下——妾身保證,以後再也不喝了。”
裴昱容喉嚨咽了咽,但依舊道:“你拿什麽保證?”
柳韞跪在那裏,仰着臉看他:“陛下信不過嗎?”
裴昱容沒說話。
“妾身說了不喝,就是不喝。”她聲音啞了,“若陛下信不過,大可以多讓人盯着,妾身無話可說。可那兩個人,她們是妾身的人,她們只聽妾身的。陛下罰她們,有什麽用?往後妾身身邊,就沒人敢聽妾身的話了。陛下想讓妾身在這宮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嗎?”
“你要說話的人,要多少朕給你安排多少。”裴昱容道。
“不、不一樣的……陛下……快快讓他們停手罷……”
她跪在地上仰視着他,攥着他的那只手還在微微顫抖。
半晌,他忽然沖着門外吼了一聲:
“停下!”
板子聲戛然而止。
白薇的哭喊聲也停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記住你說的話。”裴昱容提醒道。
“記住了……”
柳韞似乎松了下來,手漸漸從他掌心滑落,坐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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