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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月進了初中。
知寒的第一個反應是:學校變空了。不是真的空——走廊該擠還是擠,操場該吵還是吵。但她知道少了什麽。少了那個人。以前她站在五年級走廊上往外看,對面初中樓就隔着一個操場的距離。她能在穿校服的人群裏一眼找到那個頭頂——深月比她高,走路的時候頭發會微微晃。現在不用找了。隔着操場,課間十分鐘不夠走過去再走回來。
放學也沒有人走在她前面了。
以前深月在校門口等她——不站正門口,站在側門外面那棵槐樹底下。知寒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那兒了,書包背在一邊肩上,看手機。知寒後來懷疑那手機屏幕上什麽都沒開——因為深月每次都在她出現的同時擡頭。然後深月轉身開始走,知寒跟在後面,隔着三四級臺階的距離。不說話。深月不回頭。但間距永遠是固定的,像拿尺子量過。
現在知寒一個人走。
路沒變。從校門口到大宅側門,經過兩家便利店、一個藥店、拐三個彎。但她總覺得比平時遠。以前她走着走着會發現自己不自覺在調步速——深月走快了就緊兩步,走慢了就放慢。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調的。現在不需要了。腳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落得一樣重。沒有人可以看了,就沒有理由走快或走慢。就只是走。
閣樓裏只有她一個人的下午變得很多。
她還是去。控制不住。深月不在她也去。她給自己定過規矩——"少去一點",寫在作業本最後一頁的角落,鉛筆寫的,寫完就合上了。但規矩這種東西,是給早上剛睡醒還有力氣管自己的人定的。下午三點放學,書包一扔,腳就往三樓走。手推開門的時候腦子裏那行鉛筆字還在——但手先動了。
老虎窗把午後的光切成方塊擱在舊地毯上。深月的坐墊是空的。邊角微微翹着——平時她坐着的時候那塊是被壓平的。旁邊那摞書,最上面一本還夾着她看到一半的書簽。
知寒在自己墊子上坐下。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深月的坐墊拉平——歪了一角,看着不舒服。又把瓷貓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厘米。退回去坐好。
然後覺得在乾一件很沒用的事。
她努力不去算深月放學的時間。
其實沒什麽好算的。初一的課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比小學晚——社團、補課、學生會,随便哪個理由都行。她沒有開口問過。問等于說"我在等你"。不能說。所以就只能聽:走廊那一頭的腳步聲什麽時候響起來、書包在她房間外面的地板上落地的悶響、浴室水聲、還有深月穿過走廊去書房的那幾步——這些就是她現在一天裏所有關于深月的東西了。聲音的碎片,拼不出一個人。
以前沒覺得少。現在覺得了。
有一天傍晚。她一個人在閣樓翻深月留給她的書——植物圖鑒,畫着各種草藥和說明,紙邊有點發黃。翻到一半,有一頁的角被折了。不是她折的。深月。深月從不折書角——她用什麽都會先找書簽,找不到就撕一張便利貼,從不用手指頭折。但這一頁被折了。折痕很淺,只壓了一個小三角,像折到一半想起自己不折書又松開了。
她用指尖在折痕上摸了摸。沒有撫平。
把書放回去的時候她翻到了封面。看着那行書名——深月什麽時候塞給她的她已經記不清了,但這本書一直放在她的書堆裏,不是深月那邊的。
那天晚上她開始想"距離"這件事。
不是突然想的。從她媽放下那盤蘋果開始,這個念頭就一直在。只是在等一個能說出口的時機——而折痕推了她一把。她躺在傭人房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太近了。不是說坐的地方離墊子多遠,是說整個人。她的高興、她的期待、她放學路上不自覺往三樓走的腳——全是往一個人身上去的。季敏的話沒有說錯。萬一呢。萬一有一天那個人轉身走了,她還能不能自己站起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最好從現在開始練習。
每天減一點點。少看一次、早走半小時、偶爾不去。
種子埋進去了。她對自己說這不是逃跑——是存糧。存夠了習慣,以後真的出事的時候至少不會碎得太難看。
周末,深月從學校回來,去閣樓找她。
她坐在書堆旁邊的硬木地板上。不是她平時的位置。她平時的位置在兩個墊子中間那塊凹下去的地毯上——凹了好幾年了,兩個人坐出來的。現在她背靠着書堆,膝蓋蜷着,離深月的墊子隔了半個閣樓。
深月推門。掃了一眼。
就一眼。沒停在門口。沒問你怎麽坐那兒。書包放下,坐到自己的墊子上,拿出書。動作連貫得像什麽事都沒發生。知寒盯着自己手上的書——假裝沒注意到那個眼神。但她注意到了。那一眼裏的東西她讀得懂:不是生氣。不是意外。是"知道了"。深月知道了。并且不打算拆穿。
氣氛沒僵。深月隔了一會兒遞了一顆糖過來——草莓味的,和小時候第一次給的一模一樣。包裝紙還是那個牌子。這麽多年了,她到底是在哪裏一直買到的,知寒從來沒搞清楚。知寒伸手接的時候,手指顫了一下。
不是緊張。
是挫敗。是很深的、沒什麽道理可講的挫敗。
她在心裏搭了好幾個星期的腳手架——告訴自己坐遠一點、別盯太久、到點就走——深月什麽都沒做。沒問、沒攔、沒堵。就遞了一顆糖。然後她發現自己那堆"保持距離"——那些在腦子裏排得整整齊齊的念頭——全散了。不是被推倒的。是自己塌的。
她把糖攥在手心裏。沒撕開。只是攥着。
深月也沒再說話。翻下一頁書。窗外有鳥在叫,很遠,不是後院那只。
知寒低頭看手心。糖紙被攥得發皺了。她知道糖會甜——小時候吃過。但她沒有撕。她把糖放在坐墊旁邊,挨着瓷貓。這個位置她晚上會收走——但不能現在收。當着她的面把糖挪開,等于承認自己在用力抵抗。承認了,就裝不回去了。
晚上。糖在枕頭底下。
關了燈。對着暗處睜眼。
她把傍晚的畫面在腦子裏又走了一遍:深月推門、掃一眼、坐下、不說話、遞糖。每個動作之間沒有縫隙。像是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她會坐在那個角落——不是來确認她為什麽坐遠,是直接跳過這個問題來破她的局。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比棉花更輕——一拳打空了,連棉花都沒有。
翻了個身。枕頭底下的糖硌着木板,硬硬的。
明天我還要坐到角落去。然後想到那顆糖。念頭已經沒剛才硬了。糖和角落混在一起——想到角落就想到糖,想到糖就想到坐在對面翻書的那個人。本來是兩件事。現在分不開了。
她知道她會吃的。不是今天。是某一天。
而深月也知道。
這才是最讓她心慌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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