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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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案告破,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無人不在談論那精彩的推理與駭人的內情。
詭案調查司的名聲在遼州傳得沸沸揚揚,可京城的反應卻靜如古潭。天子無賞賜,更無召回徐輝耀的只言片語。連遼王府的修建也透着一股涼薄——工匠們拖沓懶散,監官視若無睹。
紀無憂将這些盡收眼底。一日晌午,她見徐輝耀獨坐驿館廊下翻閱案卷,踟蹰片刻,終是輕聲開口:“殿下此番勞苦功高,卻未得朝廷只字嘉勉……可曾失望?”
徐輝耀聞聲擡頭,先是一怔,随即漾開那慣有的明朗笑意。他放下卷宗,語氣灑脫如常:“失望?為何要失望?”
“這幾日我走過市集,茶樓裏的說書人在講鄭敏兒案,巷尾老婦說起時也念着調查司的好——百姓心中有杆秤,這分量,比一百句褒獎都實在。”
他轉過身,目光清亮地看着紀無憂:“這幾案下來,我方覺詭案調查司的真意,不在聖心青眼,而在‘真相’二字。還逝者公道,洗生者冤屈,讓百姓知道蒙冤時有處可訴——這般踏實,是困在京城時從未體會過的珍貴。”
他言辭懇切,眉宇間毫無作僞的陰霾,只有一片赤誠的坦然。
紀無憂望着他,竟一時無言。她見過太多人在權位得失間輾轉煎熬,卻從未見過這樣一位天潢貴胄,能如此豁達地将帝王冷眼置于身後,唯将百姓公道奉于心間。
這更讓她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徐輝耀說完,眉眼一彎,忽然湊近了些,英俊的面龐上挂着幾分頑皮笑意:“說了這許多……無憂方才問我是否失望,莫非是在關心我?”他眨了眨眼,眸中星光點點,竟然結巴了一下,“我……我真的很高興。”
紀無憂沒料到他話鋒轉得這般快,微微一怔。擡眼見他笑得明朗,神情鮮活得像秋日裏最透亮的光。她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輕別開視線,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殿下多慮了。”她聲音依舊平靜,“我只是就事論事。”
“哦——就事論事。”徐輝耀拉長了語調,笑意更深,卻也不再追問,只轉過身背着手,望着院外朗朗青天,那樣子只差歡呼雀躍。
——
月色如霜,潑灑在鄭府沉寂的亭臺樓閣上。子時已過,萬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夜燕般輕盈掠過屋檐,悄無聲息地落在鄭德房外的廊下,随後閃身入內,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紀無憂站在房中,一時未動。
記憶中,父親與鄭德私交甚篤。二人同年入仕,性情相投。鄭德在朝中素有清名,與丞相裴恕政見不合,幾乎從無往來。紀氏滿門下獄那日,她曾抱着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這位父親的老友、執掌禦史臺的鄭大人,能站出來說一句話,哪怕只是請求暫緩行刑,容後再審。
可他沒有。
非但沒有,身為禦史大夫的他,反而在最後關頭下令“立斬不赦”,親手掐滅了紀家最後一線生機。
為什麽?
這個問題如一根毒刺,深紮在她心底。今夜,她必須找到答案。
她緩緩挪步到窗前,身影恰好融在月光的背面——濃重的陰影吞噬了她的輪廓,只勾勒出一道修長而峭拔的剪影。面容全然隐沒在黑暗裏,唯有一雙眼睛映着些許微光,似寒星凝冰。
床榻上的鄭德輾轉反側。忽然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将他激醒。
他猛地睜眼,見到窗前無聲無息的黑影,心髒驟然縮緊,一聲驚駭的喘息湧到喉頭——
未及他出聲,一道寒光已抵住喉間。
劍鋒冷冽,快得不及眨眼,甚至未帶起一絲風。鄭德渾身僵直,冷汗瞬間濕透寝衣。
“為何不救紀氏?反而落井下石?”
紀無憂刻意壓低聲音,帶着一種直刺魂魄的森然。
鄭德喉結上下滾動,劍鋒随之微妙地移動,傳來一絲尖銳的刺痛。他魂飛魄散,牙齒打戰:“我……我本是要救的……真的……”
他死死盯着穩如磐石的劍尖:“可……就在紀家下獄第三日……我下朝回府,書房案頭多了一封信,火漆完好,沒有闖入痕跡……像鬼魅送來的一般!”
他艱難地接着道:“信裏……信裏羅列了我收受鹽商巨額、縱容族親強占民田的證據……時間、地點、經手人、銀錢數目,記載得詳詳細細,分毫不差!足足十餘條大罪,任何一條坐實,都夠砍頭抄家!”
黑影靜默如磐石,唯有那柄劍,散發着恒定不變的死亡氣息。
“信末說……”鄭德的聲音低如蚊蚋,“只要我不為紀氏求情,不拖延,速速判下斬立決……便當這些,從未發生……信會消失,證據永不見天日……”
他猛地擡頭,朝着黑影的方向,涕淚橫流,“我……我不敢賭!為了鄭家上下百餘口……我只能如此!”
長久的死寂。一時只有鄭德的喘息和窗外遙遠模糊的梆子聲此起彼伏。
“信在何處?”黑影終于再次開口,語調沒有絲毫波瀾。
“燒了……當夜便燒了……”鄭德癱軟下去,喃喃道。
“寫信者是誰?”
鄭德拼命搖頭,散亂的白發黏在額角:“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字跡線索……信末只有古怪至極的紋樣……”
“畫出來。”
鄭德如蒙大赦,哆嗦着爬下床,就着慘淡如霜的月光,趴在書案前勾勒起來。
筆畫斷續,形貌扭曲,卻依稀可辨——那是一個繁複到令人眼暈的圖案。
乍看像某種奇異花卉正在怒放,花瓣層層疊疊,細看卻又似數只蜷縮的猙獰獸首糾纏盤繞,線條在花與獸之間暧昧地轉換。圖案中心,一點特意加深的印記,猩紅如凝固的血,又似一只冰冷窺視的眼睛,透着一股渾然天成、令人脊背發涼的邪獰之氣。
紀無憂無聲上前一步,依舊隐在月光背面。指尖拈起那頁紙。
鄭德伏低身軀,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不敢擡眼。他只覺那黑影似乎垂目端詳了片刻,周遭空氣仿佛都因那凝視而更加凝滞沉重。
然後,窗棂傳來一聲極輕、極脆的“咔噠”聲,像是什麽細小機括被撥動。
鄭德心髒狂跳,維持着跪伏的姿勢,久久不敢動彈。直到一股穿堂而過的夜風毫無阻隔地拂過他汗濕的背脊,激起一片戰栗。
他這才敢極其緩慢地擡起頭。
書房內空空蕩蕩。
月色依舊潑灑在地,冷寂如雪。
那黑影,那柄劍,那壓得他幾乎魂飛魄散的死亡氣息,都已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唯有冰涼黏濕的寝衣證明着方才那噩夢般的一切并非虛幻。
夜風嗚咽着穿過洞開的窗戶,卷起案幾上一張空白宣紙,飄搖落地。
鄭德癱坐在地,渾身抖如篩糠。方才那瞬息間的逼問,比他宦海沉浮數十年經歷的任何風波都要可怕。
而那張繪着神秘紋樣的紙,也已随那黑影,一同消失在了深不見底的夜色裏。
——
晌午時分,驿館來了位意外的客人。
戚牧聰。
他被無罪開釋,洗脫了殺人嫌疑,今日特來拜謝。雖恢複了自由身,臉色卻依舊蒼白憔悴,眼下帶着濃重的青黑,清朗的眉眼間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頹唐。
他對着徐輝耀深深一揖,聲音沙啞:“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徐輝耀側身避開半禮,神色淡淡,不見灑脫笑意:“言重了。此案能破,非我一人之功。你要謝,該謝我們調查司的顧問——紀姑娘。”
戚牧聰聞言,目光轉向站在徐輝耀身側的紀無憂。
四目相對的剎那——
戚牧聰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着紀無憂的臉。
太像了。
可是細看,好像又不太像。
那種安靜的神韻,那雙眼睛裏沉澱的沉靜與通透……又與那個人不同。
“咳咳,看夠了沒?”徐輝耀冷哼一聲。
戚牧聰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再次看向紀無憂,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抱、抱歉……是在下失禮了。只是……只是姑娘的神态風姿,實在像極了一位故人。”
紀無憂面色無波,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欠身,聲音平靜無瀾:“民女紀無憂,見過忠義侯。天下相似之人甚多,侯爺許是思及故人,心有感觸。”
她的聲音太過清冷沉穩,與戚牧聰記憶中飛揚清脆的嗓音不同。戚牧聰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翻湧着複雜難言的情緒——期盼、疑惑、痛苦,還有深不見底的愧疚。
“是……是,”他喃喃道:“只是……太像了……”
徐輝耀微微蹙眉,目光在紀無憂平靜的側臉和戚牧聰失魂落魄的神情間掃過,心中早冒起了酸泡泡。
戚牧聰似乎還想說什麽,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是再次躬身:“無論如何,多謝紀姑娘。牧聰……告辭了。”
他轉身離去,背影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孤寂蕭索,腳步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紀無憂只淡淡一笑,仿佛剛才的小插曲不曾發生。
是夜,驿館外。
更深露重,月隐星稀。
紀無憂淺眠醒來,覺得口乾,起身到窗邊欲倒杯水。不經意間一瞥,動作微微一頓。
昏暗的燈籠光下,一個人影癱坐在地,抱着酒壇,衣衫淩亂,正是白日來過的戚牧聰。
嗚咽的哭聲壓抑而破碎地傳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若卿……我對不起你……是我沒用……是我懦弱……”
“你走了……我卻還像行屍走肉一樣地活着……這世上……再無人懂我……再無人與我月下對弈……煮茶論詩……”
“他們逼我……逼我娶旁人……可我……我只想娶你……只想娶你啊……”
他語無倫次,涕淚縱橫,時而捶打地面,時而仰頭灌酒,酒液混着淚水糊了滿臉。幾個侯府仆從手足無措地圍着他,低聲勸着,試圖将他拉起來,卻被他用力推開。
“滾!都滾開!讓我……讓我随她去……讓我去地下向她賠罪……”
仆從們無奈,只得連拉帶拽,半扶半扛,硬是将幾乎爛醉如泥的戚牧聰拖離了驿館後巷。哭聲與嘶喊漸漸遠去,最終消弭在沉沉的夜色裏。
紀無憂站在窗前,手中握着空杯,一動不動。
——
翌日。街角新開的糕餅鋪子前,紀無憂正低頭挑選着幾樣細點,用油紙仔細包好。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紀無憂手上動作未停,只稍稍偏過頭。
裴舟跳下馬,玄色官服外罩着一件深青鬥篷,身姿筆挺如孤峰,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裴大人這是……要回京了?”紀無憂将包好的糕點拎在手中,這才面向他。
裴舟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遼璟事了,自然要回京複命。”他頓了頓,“見你在此,便來……道個別。”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羽在陽光下投下的細密陰影,忽然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清。
“你變了,外貌有些變化。”
“有些東西,卻變不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譬如抽絲剝繭的洞察,譬如環環相扣的推理,譬如……那份于細微處見真章的才華。”
他頓了頓,目光如有實質,仿佛要鑿穿一切僞裝:“這天下,能有這般心智的人,我平生只見過一個。”
他幾乎一字一頓,吐出那個名字:“紀、若、卿。”
長街的喧嚣似乎在這一瞬驟然退去。陽光依舊明亮,糕餅的甜香依舊浮動,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凝滞如冰。
紀無憂臉上的淺笑未曾改變分毫,連眼睫都未多顫動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像是聽了一句與己無關的閑話。
“不會有錯。”裴舟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确信,那冷硬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關于紀氏一案,有線索了嗎?”他見紀無憂不開口,便問道。
紀若風曾與他一起剿匪平寇,更救過他性命。而紀若卿……是他此生唯一傾心、卻從未敢宣之于口的女子。她鮮活明亮的身影,從未有一刻離開過他的心。紀氏一案,他被蒙在鼓裏,遠在西域,未能及時回京,等到回京,卻為時已晚,物是人非。
紀無憂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沒有回答。
裴舟看着她,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沒有紀氏一案,表面上是叔父裴恕發現了‘謀反罪證’,但叔父久居京城,不可能對邊關軍務了如指掌。背後一定不止這麽簡單,一定還有其他人參與構陷。”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紀無憂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我不相信紀家會謀反。因此,如果你在找線索……如果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
“時辰不早了,城門要關了。”紀無憂打斷了他,拎着糕點,轉身便要離開。
“鴛鴦琴,”裴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晰地送入她耳中,“在我這裏。”
紀無憂腳步未停。
裴舟望着她毫不遲疑的背影,繼續道,“若你想要……”
“大人,”紀無憂沒有回頭,只有聲音随風飄來,“保重。”
她身影輕捷,很快便沒入了街角熙攘的人潮之中,仿佛一滴水彙入了河流,再無蹤跡可尋。
裴舟獨自站在原地,玄色的鬥篷被秋風揚起一角。他望着那人潮湧動的街角,目光深沉複雜,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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