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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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煜二十四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暖。
北境的冰雪日漸消融,而南疆早已是楊柳堆煙,翠色連天,各色花蕊在暖風中肆意綻放,将城郭鄉野點綴得生機盎然。
農歷三月十一,柳州,柳江城。
“三百五十貫,這已是底價,再壓不得了!”
一個中年胖子搖着把破舊的蒲扇,朝着肉乎乎的臉頰猛扇,兩撇稀疏的小胡子随着他的動作一翹一翹。
他愁眉苦臉,對着面前頭戴鬥笠的女子大吐苦水,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出來:“這位娘子,您瞧瞧這地段!離最繁華的花街就幾步路,人來人往,做生意再好不過!這價錢,您滿柳州城打聽去,再找不出第二家!”
女子悠然坐在他對面的石墩上,一頂不大不小的竹編鬥笠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她氣定神閑,開口時聲音說不出的清冷悠哉:“我說這位大哥啊,您這宅子,地段是不錯,可您瞧瞧——”
她擡手指了指斑駁的牆面和有些歪斜的門框,“老舊不堪,怕是有幾十年沒修繕了吧?與左右街坊又挨得這般近,夏日裏想必又潮又悶,蚊蟲定是少不了的。”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适時地摻入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一個婦道人家,全靠着陣亡丈夫那點微薄的撫恤金過活,日子本就緊巴。您這宅子,我買下來還得裏外修葺,添置家具……哪一樣不要錢?您一件像樣的家具都不留,我這是要掏空家底啊……”
說着說着,那慵懶與語重心長,眼看着就要化作泫然欲泣的悲切。
中年胖子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眼珠子骨碌碌一轉。
近來西域戰事吃緊,朝廷确有明令,任何人不得為難戰死兵士的家中婦孺,違者重罰。這女人若真鬧将起來,跑去衙門告上一狀,自己恐怕得不償失。
他權衡利弊,立刻換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臉,搓着手道:“唉,娘子也是不易……那您說,多少合适?”
女子右手仍作勢抹着眼角,左手卻利落地豎起三根纖長的手指,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抽噎:“三百貫。再多,我真是拿不出了。”
中年胖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看女子“悲戚”的模樣,又想想可能的官司,最終把心一橫,腳一跺:“行!三百貫就三百貫!就當交個朋友!這價錢,您真找不着第二處這樣的房子了!”
“成交。”女子擡起臉,方才那副悲悲戚戚、我見猶憐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得體的笑容,變臉之快令那胖子瞠目結舌,撓着頭直發愣,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兩個時辰後,女子潑出了清洗抹布的最後一盆髒水,撣淨了雞毛撣子上的最後一點浮灰。
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望着眼前煥然一新的小院,滿意地長舒了一口氣。
這棟宅子坐北朝南,位置極佳。北面緊鄰着柳江城最繁華喧嚣的花街,白日人聲鼎沸,夜間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南面則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獨立庭院,鬧中取靜,牆邊土壤黝黑肥沃,很适合開辟成一個小花園,或者種些時令菜蔬。
宅子本身是座兩層木樓,雖有些年頭,但梁柱用的是上好的杉木,結構依然結實。
在這素有“南疆第一城”之稱的柳江城,能以三百貫的價格覓得這樣一處既能安身立命、又可兼顧營生的栖身之所,運氣可謂不錯。
當日天色近黃昏時,一輛老舊的馬車吱吱呀呀地拉來了一些簡單的家具。
女子挽起袖子,開始将車上的物件一樣樣卸下、搬進屋裏。動作麻利,步履輕盈,全然不似尋常弱質女流。
馬車夫接過車錢,目瞪口呆地看着,想插手幫忙,竟硬是找不到空隙。待到看見女子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鑿子和錘子,利落地站上高凳,叮叮咣咣幾下,便将一塊寫着“無憂糖水鋪”五個清秀大字的木質匾額穩穩挂上門楣時,嘴巴更是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合不攏。
“後日開業,歡迎光臨。”女子從凳子上輕盈躍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馬車夫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駕着馬車離開。
憑着走街串巷的工作之便,馬車夫逢人便說花街尾新搬來個頂漂亮的娘子,要開糖水鋪子。
開業當日,抱着對這力大無窮、身手矯健的美人的好奇,不少鄰裏都聚集在了“無憂糖水鋪”門前。
“來來來!今日小店初次開張,承蒙諸位街坊熱心捧場!所有糖水,一律半價特賣!不好喝,不要錢!”
女子換上了一身淺綠色的粗布衣裙,同色的布條将烏黑的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袖子高高挽至手肘。
她手中拿着一面小銅鑼,敲得铛铛作響,聲音清脆悅耳。笑容燦爛明亮,顧盼生輝。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卻難掩其天姿國色,宛如一顆蒙塵的明珠,驟然擦亮,光華奪目。
那些原本只是來湊個熱鬧、随便看看的市井青年們,見狀不由自主地排起了隊。就連領着孩子路過的大嬸大娘們也忍不住駐足多看幾眼,低聲贊嘆:“哎喲,幾輩子沒見過這樣标致的女娃兒。”
如此一來,“無憂糖水鋪”的生意竟出乎意料地火熱起來。
柳州人帶着新奇而來,懷着試探品嘗,而後大多攜着意猶未盡的笑容滿意離去。
女子每日在竈臺與客座間忙碌穿梭,小小的鋪面裏漸漸充滿了甜香與笑語。
轉眼便到了休沐日。
這日天清氣朗,惠風和暢。
花街上許多商鋪都歇業一日,難得的清靜。女子也偷得浮生半日閑,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吹着帶着花香的微風,面前的小幾上卻擺滿了碗碟。确切地說,她是在研究那些碗碟裏盛着的東西。
從左到右,一字排開四只白瓷小碟。裏面的點心顏色分別是瑩白、緋紅、奶黃與烏黑,形狀或圓潤或方正。有的點綴着翠綠的葉子,有的撒着細碎的花蕊,擺放得錯落有致,瞧着玲珑小巧,精致非常,令人望之便口舌生津。
女子笑眯眯地将這幾碟點心往坐在對面的幾個小男孩面前推了推。
這幾個孩子是附近鄰居家的,平日沒少來鋪子裏蹭吃蹭喝,此刻看着眼前漂亮的點心,嘴角卻不約而同地輕輕抽動。
“姐姐……我們、我們真的再也不貪吃點心了……”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率先開口,聲音有氣無力。
從早上到現在,他們已經“試吃”了不下二十種新研發的點心款式。從一開始的歡呼雀躍、争搶品嘗,變成了現在的看見點心就想嘆氣,肚子裏實在沒了空隙。
“嘁,沒口福。”女子一揮手,“玩去吧,玩去吧。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下次再想吃我做的點心,可得看我心情好不好……”
她話還沒說完,幾個男孩如蒙大赦,歡呼一聲,拔腿就跑,轉眼間就竄出了院子,不見了蹤影。
女子搖搖頭,拿起手邊乾淨的勺子,先挖了一勺那瑩白的芋泥團子送入口中。
芋頭天然的清香瞬間在唇齒間彌漫開來,蜂蜜的甜潤恰到好處地提了鮮,口感綿密細膩。
她細細品味,漱了漱口,又不緊不慢地嘗了那塊緋紅的紅豆椰汁糕。紅豆沙的醇厚與椰漿的清爽完美融合,甜而不膩,爽滑宜人。
她滿意地挑了挑眉,清麗的面龐上浮現出淡淡的自豪與滿足。勺子移向下一碟——奶黃色的雞蛋糕,彈性十足,糕體中夾雜着些許炒香的芝麻碎。咬下一口,半凝固的溏心蛋黃在舌尖微微漾開,蛋香濃郁,回味悠長。
她興致盎然地吃了小半塊,這才拿起最後那塊小巧的烏黑棗泥糕。還未入口,紅棗特有的香甜氣息已撲鼻而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沒想到一別數月,昔日詭案調查司的紀顧問,竟在柳州搖身一變,成了手藝精湛的廚子。” 一記冷冰冰的聲音由遠及近,飄入廊下。
女子聞聲擡起頭,眼中含笑,平靜又淡然,正是紀無憂。
她從容地示意來人在對面空着的竹椅上坐下,用勺子點了點面前剩餘的點心:“在遼璟城時,見街上也有賣糖水的鋪子,嘗過幾次,總覺得味道尋常,未能盡興。”
她頓了頓,接着道:“當時我便想,北境氣候乾冷,百姓不嗜甜辣,糖水生意終究有限。可南疆不同,此地常年濕熱,辣食盛行,正需像糖水這樣清甜爽口之物來調和脾胃,再配些甜食點心,與糖水相輔相成……既然閑着,便試着做點小生意,賺些銀錢,圖個自在。”
說完,她将碟子又往來人那邊推了推,神色自然:“嘗嘗?新做的,味道尚可。”
來人面容冷峻,劍眉星目,眉宇間似乎總是凝結着一層化不開的漠然寒氣,唯獨在看向紀無憂時,那冰霜般的漠然會悄然融化幾分,變得複雜難言。
他并未動那點心,只看着她,嘆了口氣,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認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你不遠千裏南下柳州,莫不是立志要當一位當代的‘五柳先生’,隐居市井,不問世事?”
紀無憂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裴大人這話便是謬贊了。五柳先生不為五鬥米折腰,甘願清貧隐居,何等風骨。我卻沒有那般潇灑淡泊的胸懷。”她慢條斯理地掂起一塊紅豆糕,“比起自給自足的農夫,我還是更願意做個明碼标價的商人,實在些。”
裴舟靜靜地注視着她,那雙慣常冷冽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大隐隐于市。你倒是将這句話诠釋得淋漓盡致。”他話鋒一轉,聲調聽着平靜,底下卻似有暗流湧動,“話說回來……遼王他知道,你不告而別,遠走南疆,是為了不連累他嗎?”
紀無憂眨了眨眼,神情無辜中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裴大人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天地茫茫,我本就是無根浮萍,四海為家。到了哪裏,不過是随遇而安,落地生活而已。裴大人可曾見過……浮萍會為了什麽而刻意停留嗎?”
裴舟默然片刻,扯了扯嘴角,似有一絲無奈:“我說不過你。從前是,現在……也是。”
紀無憂唇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裴大人手眼通天,公務繁忙,千裏迢迢從京城來到這南疆柳州,總不會只是為了與我敘敘舊,再借古論今一番吧?”
裴舟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周身那股冷肅的氣息似乎更濃了些。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半個月前,永州知府彭一偉請罪的奏書,遞進了京城。”
紀無憂握着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淡然,低頭啜了一口清茶。
裴舟語速稍快:“他在奏書中,除了自陳失職之罪,還将喬懷仁一案的來龍去脈、偵破過程寫得極為詳盡,其中……也包括了喬懷仁臨去時,對你說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紀無憂,聲音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篤定:“若卿,事到如今,你真的不必再瞞我了。在遼璟城時,見識了你破案的手段與風采,我便确信天底下能在如此短時間內破解迷局之人,除了紀若卿,絕不會有第二個。彭一偉的這份奏書,不過是徹底證實了我的猜想。”
裴舟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看到這份奏書時,第一個念頭便是——決不能讓身為丞相的叔父知曉。于是冒險扣下了。”
他望向紀無憂,眼中情緒翻湧,“不知這能否換來你一絲信任?你可知,得知此事時,我心急如焚?我星夜兼程趕去遼州,方知你早已……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于是,裴大人便動用了手中職權,四下查找我的下落,最終……追到了這裏?”紀無憂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卻又仿佛帶着能洞悉一切的力量,直直地望進裴舟眼底。
裴舟猝不及防,冷峻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細微的狼狽。
他避開她的目光,語氣略顯生硬地辯解:“你別多想。沒有的事。朝廷的人力,阖該用在追捕要犯、巡查地方的正途上。我此次南下,是為追查一個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盜,恰巧途徑柳州罷了。誰曾想……竟會在這裏碰到你。”
“原來如此。”紀無憂輕輕挑眉,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淡笑,“那還真是……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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