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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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江洋大盜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要勞煩裴大人親離京城,南下追捕?”
午後的陽光金燦燦地鋪滿小院,牆角青草新芽點綴着濕潤泥土,微風拂過,撩起紀無憂鬓邊幾縷碎發。
明明是一派寧靜祥和,裴舟的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像是被無形的鼓槌輕敲着胸腔。
他定了定神,才用一貫冷漠的語調回答:“此人潛入皇宮,盜走了供奉在寶塔頂的夜明珠。此乃東海進獻的至寶,陛下視若珍寶。”
紀無憂拭了拭嘴角點心殘渣,語氣輕飄飄的:“聽聞東海為采此珠,動用數十萬人力,深海搏命,葬身魚腹者不計其數。”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裴舟,眼中掠過一絲幽光,“你說,這些人裏有多少是為這顆珠子而死的?”
不等裴舟回答,她又微微一笑,帶着漫不經心的探究:“再者,皇宮珍寶無數,件件價值連城。那人既能悄無聲息潛入大內,必有過人本領。既然來了,為何偏要費盡周折去盜那顆目标最大、守衛最嚴的夜明珠?挑些更易得手的不更劃算麽?”
裴舟沉默片刻。
紀無憂的話看似随意,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未曾深思的迷霧。
他腦中思緒飛轉,面上不動聲色:“總之,我一路追查,确認此人現藏身于柳江城的尋花樓。”
“尋花樓?”紀無憂正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神色間閃過一絲異樣。
“怎麽?”裴舟敏銳傾身,“你可是發現了什麽?”
“那倒不是。”紀無憂搖搖頭,臉上瞬間換上認真又期待的神情,“裴大人有所不知,這尋花樓可是柳江城首屈一指的歌舞坊,名氣大得很。”
她将碗碟放到一旁,重新坐下,饒有興致地介紹起來:“聽聞樓中歌姬舞姬個個貌美如花,尤其是花魁,一舞傾城,能讓世家子弟一擲千金。”她眼中微亮,“更妙的是,樓中美食也有‘南疆第一’的美譽,光是冷盤便有八十一種,各色瓊漿玉液數不勝數……”
裴舟:“……”
“還有,”紀無憂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神秘,“這尋花樓似乎是南疆唯一不只對男子開放的歌舞坊。樓中除了佳人,還有才貌雙全的翩翩公子。”她攤攤手,語氣理所當然,“只要荷包夠鼓,女子也可入樓一游,賞美人,品佳肴,何等風雅。”
“……”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紀無憂最後輕嘆。
“……”
裴舟生平第一次真切體會到“欲語凝噎”的滋味。
他擡手扶額,看着對面一臉“瘋狂暗示”神情的紀無憂,費力維持着冷峻面容,幾乎是咬着牙承諾:“你只需助我查明那江洋大盜身份,并設法擒獲。在此期間所有花費——皆由大理寺承擔。”
紀無憂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逞的淺笑,乾脆應道:“好說,好說。”
話音剛落,屋頂“哧溜”竄下一團雪白身影。那是只通體雪白、四爪淡黃的長毛貓,它大喇喇走到院子中央陽光最盛處,就地一躺,翻出圓滾滾的肚皮,惬意地接受陽光撫慰,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你的貓?”裴舟微訝。
記憶中的紀若卿對貓狗向來敬而遠之。他從未想過會看到她如此淡然地看着一只貓在眼前撒歡。
“算是吧。”紀無憂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那慵懶的白貓身上,語氣平和,“前些日子搬來,它便總來院裏探頭探腦,大約是餓極了,我便喂了些吃食。誰知喂了一次,便認了門,每日都來,黏膩得像塊牛皮糖。”她唇角有極淡的笑意,“左右不過多一張嘴,看着順眼,便由它去了。”
裴舟與她一同看着那四仰八叉的貓,不知怎的,腦中卻浮現出紀若卿在朝堂之上叱咤風雲的英姿。兩幅畫面重疊分離,讓他心中滋味複雜,一時恍惚。
翌日。入夜,亥時。
花街上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城南的尋花樓燈火通明,飛檐翹角挂滿五彩琉璃燈,将樓宇映照得流光溢彩,連兩旁的勾欄瓦肆也鍍上一層熱鬧光暈。
有錢的官宦子弟、富商大戶手持精美“金劵”,趾高氣昂地穿過人群,在小厮殷勤引導下步入樓內,随手打賞碎銀。無劵無錢的百姓則擠在樓外,抻長脖子,期盼能遠遠一睹花魁芳容。
裴舟換上一身淺白長衫,腰系黑帶,頭戴幞頭帽,做書生打扮。饒是刻意低調,在一衆富貴子弟中依然最為出衆。
紀無憂則是一身淡綠輕衫,外罩蠶紗衣,同樣以幞頭帽束發,手中把玩一柄素面折扇,開開合合,姿态閑适。
她與裴舟并肩而行,一個清冷如月下青松,一個淡雅若雨後新荷,引得樓內男女清倌側目不已。
二人在小厮引領下,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廳,在最靠近表演臺的雅座落座。此位視野極佳,既能看清臺上,又能将大廳情形盡收眼底。
“裴大人準備周全。這入樓金劵,想必來之不易?”紀無憂為自己斟了杯澄澈果酒,淺啜一口。
裴舟将酒杯抵在唇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環視四周,低聲道:“黑市高價購得。這點錢,大理寺還負擔得起。”
紀無憂笑眯眯拍手,折扇輕點酒水單:“裴大人,大理寺定然也負擔得起這‘荔枝王釀’吧?聽聞此酒取嶺南最上等糯米香荔枝,三蒸三釀,窖藏五年方成,年出百壇,是尋花樓鎮樓佳釀之一。”
裴舟瞟了眼價格,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
豪言已出,但他沒料到尋花樓花銷如此吓人。若照這種花法,捉襟見肘只是時間問題。他飛快地計算買下這壺酒後的剩餘銀兩,以及回京後如何解釋超支的賬目……
此時,尋花樓內燈火忽暗,漫天“花雨”自高處飄灑而下。
衆人驚訝仰頭,只見無數玫瑰花瓣從樓頂機關傾瀉,伴随着悠揚纏綿樂曲,一位妙齡女子身着霓裳羽衣,手抱鑲金嵌玉琵琶,從半空緩緩飄落。至大廳半空,她身形停住,抱着琵琶環場輕盈飛舞。纖指撥弦,朱唇輕啓,歌聲如黃莺出谷,又似清泉擊石,婉轉動聽,繞梁不絕。
那曲子唱的是男女情愛,詞句直白熱烈,毫無文人推崇的高雅含蓄。然而偏偏沒有低俗靡靡之感,反透着一股坦蕩真摯的生命力,聽得衆人如癡如醉,忘了今夕何夕。
一曲終了,餘音袅袅。
女子如九天玄女,抱琵琶緩緩飄落舞臺中央,盈盈站定。
人群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與抽氣聲。
臺上女子果真花容月貌,冰肌玉骨。即便滿頭珠翠、一身華服也奪不走她容顏半分光彩。眼波流轉間,既含嬌帶俏,又有不染凡塵的疏離,風姿綽約,美得令人屏息。
“乖乖!皇帝老子的三宮六院怕也找不出這般姿色!”一粗豪漢子激動高喊,立即引來周遭心照不宣的附和哄笑。
紀無憂嗑着瓜子,眼中流露真誠贊嘆:“才藝雙絕,容貌無雙,氣質難得。難怪尋花樓名動南疆,果然名不虛傳。”
“可惜了。”裴舟卻冷言冷語,面上毫無波瀾,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流落此等風月之地,再美的容顏,再精的技藝,也不過是他人眼中可供買賣、助其斂財的工具。”
“裴大人。”紀無憂淡淡一笑,目光仍落臺上那抹倩影,聲音平靜,“若有得選,世間不會有人甘願屈身這迎來送往、身不由己的勾欄之間。她能練就此等登峰造極的技藝,背後不知有多少血淚艱辛。能在此等境遇中掙紮出一片天地,已是極為難得,甚至可稱堅韌。”
正說話間,一位身着绛紫錦袍、頭戴金釵的中年婦人邁着從容的步子緩緩上臺。
她面含得體微笑,朝臺下四方團團作揖,聲音圓潤清晰:“諸位貴客安好,妾身是尋花樓掌事,承蒙各位老爺擡愛,喚我柳娘便好。”她側身,拉過臺上女子的手,“這位便是我尋花樓花魁,也是我視若己出的乾女兒,柳姝姝。她更是我尋花樓‘四大寶’——琴、棋、書、畫中,首屈一指的‘琴’。”
柳娘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或癡迷、或貪婪、或好奇的眼睛,笑容加深,聲音拔高:“姝姝自踏入尋花樓以來,素來潔身自好,只賣藝,不賣身,這是樓裏規矩,也是她自個兒心氣兒。”
她話鋒一轉,“然而今日不同!正趕上四年一度的‘花街神女’大游行,又恰是姝姝二十芳誕,雙喜臨門!故而,今日破例,給諸位老爺一個天大的機緣!”
她故意停頓,吊足衆人胃口,才朗聲宣布:“待會兒競價開始,價高者得!待姝姝作為‘神女’參與完今晚花街游行後,出價最高的貴客,便可與姝姝……共度良宵了!”
話音未落,全場男子已然沸騰,歡呼聲、口哨聲、議論聲幾乎掀翻屋頂。無數道熾熱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黏在柳姝姝身上。
裴舟冷哼,聲音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與鄙夷:“明碼标價,價高者得。如此,一個活生生的人,與那集市上待價而沽的貨物玩具有何分別?”
臺上,柳姝姝站在那裏,身姿筆直,臉上看不出悲喜。
紀無憂輕輕開口:“當然有分別。人是活的,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會痛,也會笑。而物是死的,沒有知覺。”
不多時,小厮将一壺晶瑩剔透、散發甜香的“荔枝王釀”奉上。臺上競價也正式開始了。
大廳內,競價聲此起彼伏,氣氛熱烈得近乎瘋狂。
“五十兩!”
“八十兩!”
“一百兩!”價格迅速攀升,轉眼便叫到一百兩高價。叫出此價的是個腰圍如桶、滿面油光的中年富商。他得意洋洋撚着鼠須,一雙被肥肉擠得只剩綠豆大小的眼睛死死釘在柳姝姝身上。
一百兩銀子,在南疆已夠尋常人家數年花銷。足以購置田産,衣食無憂許久。
柳娘扭動保養得宜的腰身,臉上笑開了花,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一百兩第一次!一百兩第二次!還有沒有哪位老爺……”
“五百兩。”
一記中氣不足的男聲突兀響起,打斷了柳娘即将落槌的喊價。
這聲音并不洪亮,甚至帶幾分病弱喘息,卻如巨石投入滾沸油鍋,瞬間激起千層浪。
人群“嘩”地炸開,驚呼聲幾乎掀翻尋花樓屋頂。
柳娘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塗着鮮紅口脂的嘴巴張得老大,險些咬到自己是舌頭。
五百兩!她仿佛看到堆成小山的銀錠,看到華美的衣裳首飾,看到旁人羨慕嫉妒的眼神……這柳姝姝當真是棵搖錢樹,不,是座金山!
紀無憂和裴舟聞聲,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喊出天價的是坐在他們斜前方不遠處的一位年輕公子。
他面皮蒼白,身形瘦弱,個子不高,滿臉病容,氣息短促,時不時掩口低咳,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将他吹倒,一副久病纏身的模樣。
柳娘好不容易找回聲音,因狂喜拔高了調子,尖利得有些刺耳:“五百兩第一次!五百兩第二次!五百兩第三次!成交!恭喜這位曾公子!恭喜恭喜!今晚游行過後,姝姝便是您的人了!”
那被稱為“曾公子”的白面病弱青年又用力咳嗽一陣,仿佛要将肺腑咳出,喘息半晌才勉強平複,朝臺上微微颔首:“在下曾霈,見過柳姑娘。”
柳姝姝面上依舊瞧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依着規矩,淡淡地行了個福禮,姿态無可挑剔,眼神卻平靜無波。
“什麽東西!姝姝姑娘的第一夜,竟讓這麽個病秧子得了去!真他娘沒天理!”不遠處一醉醺醺的纨绔子弟憤憤捶桌,破口大罵。
“誰叫人家有銀子呢?五百兩啊!眼都不眨一下!”他同桌另一醉意醺然的公子哥打着酒嗝,哈哈大笑着附和,言語輕佻,“罷了罷了,第一夜撈不着,說不準往後就便宜了,咱們再找機……”
“會”字還沒出口,他表情突然一僵,臉上醉意瞬間被劇痛取代。只聽他慘叫一聲,痛苦捂着後腰,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撲通”栽倒在地,後半句話硬生生梗在喉嚨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同桌幾人大驚失色,慌忙圍攏上前攙扶查看。
只見此人後腰衣物上赫然有一個極為明顯的凹陷印記,而在他倒下處,掉落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裴舟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根筷子,又緩緩轉向身旁依舊氣定神閑的紀無憂。
紀無憂放下酒杯,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手滑,手滑。莫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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