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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幽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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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幽靈(八)】

一種不祥的預感驟然攥緊了紀無憂的心髒。她來不及細想,不顧門外傾盆如注的暴雨,一頭紮進了茫茫雨幕。

“無憂!”徐輝耀低呼一聲,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的外氅,迅速追出,披在她已被雨水打濕的肩上。他自己則瞬間被暴雨澆透。

獨孤凜與林羽對視一眼,緊随其後,沖入風雨。

慘白的閃電一次又一次撕裂黑暗的蒼穹,短暫地照亮崎岖的山路與茂密陰森的樹林。雨水模糊了視線,泥濘阻礙了腳步。幾人憑着閃電的剎那光亮,艱難地在林間穿梭,試圖辨別清霧逃離的方向。

當眼前的林木驟然稀疏,視野重新開闊的瞬間,徐輝耀眼疾手快,一把将身側的紀無憂牢牢拉至自己身後。

眼前赫然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絕壁。

暴雨如天河倒瀉,瀑布般狂猛地砸在崖邊的岩石與濕滑的泥地上,激起大片大片迷蒙的白霧,讓本就險峻的崖邊更添幾分朦胧與詭異。

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邊緣,一道瘦小模糊的身影正孤立在懸崖之畔,仿佛随時會被狂風卷落深淵。

徐輝耀擡手抹了幾把臉上的雨水,卻越抹越多,索性不再理會,任由冰冷的雨水順着棱角分明的臉龐肆意流淌。他一只手仍緊緊護着身後的紀無憂,不讓她再向前半步,另一只手則極力向前伸出,做出制止的姿态,聲音穿透隆隆雨聲,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穩:

“清霧!停下!別做傻事!”

崖邊的身影猛地一震。他用力搖頭,雨水四濺,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聽見他顫抖卻決絕的聲音:“與其被官府擒住,綁赴刑場砍頭……不如我自己了斷!遼王殿下,你是我見過的最良善的人。可惜,我這樣的人……配不上你這份良善。”

“清霧,你聽我說!”徐輝耀幾乎是用盡全力呼喊,才能讓自己的聲音蓋過狂暴的雨瀑,“國法無情,你手染鮮血,自當承擔罪責。可你年方十二,且所殺之人确屬罪大惡極!我可上奏天子,提請大理寺主導三司會審,案情特殊,未必不能免你一死。”

他話音剛落,崖邊一塊被雨水沖刷得松動的石頭驟然滾落。

清霧的左腳剛好踩在附近,頓時一空,整個身體猛地一晃,險險穩住,距離墜落懸崖只差分毫。

這一變故讓清霧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小半步,遠離崖邊,卻依舊搖着頭,聲音裏充滿了灰敗與絕望:“你不懂……你們都不懂。我是個沒有明天的人……我必須死,別無選擇。”

“……不對。”紀無憂的眉頭罕見地蹙了起來,她凝視着崖邊那個身影,喃喃低語:“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獨孤凜急問:“師父,哪裏不對?”

林羽也側過頭。

紀無憂語氣篤定,目光如炬:“他在害怕。”

“怕?怕死?”獨孤凜有些不解,“既然怕死,為何還要鬧這一出?”

“不僅是怕死。”紀無憂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雨幕,看清清霧內心最深處的戰栗,“他是在害怕某個人,或某種力量。他雖口口聲聲說只能赴死,但方才身體下意識的動作卻暴露了強烈的求生欲望。而他說的‘別無選擇’……一個人是否自盡全憑自己的意志,何來‘別無選擇’?除非——有人在逼他!”

分析至此,她也提高了音量,清越的聲音穿透風雨,直抵清霧耳畔:“你們這個年紀,本該随心選擇,無憂無慮。告訴我,你為什麽說自己‘別無選擇’?”

“你懂什麽?!”紀無憂的話似乎戳中了清霧內心深處某個隐秘的角落,他的語氣驟然激動起來,“就算我現在不死……遲早也要死!因為我失敗了!失敗了……就必須死!”

“誰告訴你,失敗了就必須死?!”

紀無憂毫不猶豫地反問,步步緊逼。

“有人指使你,對不對?告訴我們是誰。”

她的聲音随即又放緩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笑容奇異地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讓人不自覺地放松警惕。

然而,她微微眯起的眼眸卻暗藏着一股凜然的肅殺之氣。

“我……我不知道。我只見過他一次……他戴着妖怪面具……”清霧低聲說。

然而,話未說完,他面色劇變。

“噗——!”一口暗紅色的鮮血毫無征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緊接着,他整個身體猛地一僵,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着身後的萬丈深淵倒栽下去。

徐輝耀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撲,但距離太遠,雨勢太大,眼看已是來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身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極限速度,從徐輝耀身側一掠而過。

電光石火間,那道身影已閃現至懸崖邊緣,一只纖白卻穩如磐石的手精準地抓住了清霧下墜的手腕。

清霧整個人已懸空在懸崖之外,陷入昏迷。所有的重量,此刻都系于那一只手上。

徐輝耀的動作僵在原地,瞳孔因極度震驚而放大。

因為那道身影,那只手的主人——是紀無憂。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她如何能擁有這般駭人的速度與力量,紀無憂已手臂發力,腰身一擰,竟将清霧整個人從懸崖外生生提了上來!動作無比輕盈與迅捷,仿佛她提起的不是一個半大的少年,而只是一片羽毛。

此等身法,此等內力,絕非尋常高手所能企及!

剎那間,過往種種疑點如電光般在徐輝耀腦海中串聯閃現——荷花村力克猛獸的黑衣人,黃沙鎮孤身破敵的神秘人,獨孤凜數次意味深長的試探與疑問……

确定了。

如果說之前只是疑問,那麽這一次,他百分百地确定了。

紀無憂,其實不是“紀無憂”。

但,那又如何?

在他徐輝耀這裏,她就只是紀無憂。是他心悅的人,要一直守護的人。

想到這裏,他強行定下心神,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去,欲助她一臂之力。

然而,異變再生。

數道森寒的銀光毫無征兆地自側面密林深處暴射而出!速度之快宛如憑空閃現的閃電,直取懸崖邊的紀無憂與昏迷的清霧。

徐輝耀視線瞬間被那刺目的寒光所擾,腳步不由得一滞。

待他視野恢複,只見那數點寒星已近在咫尺,角度刁鑽,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危急關頭,紀無憂身形未亂。

她先是足尖輕點,身子倏然一矮,左手似在地面拂過,随即整個人如輕羽般騰空而起。而她的右手依舊穩穩提着清霧,力道未有半分減弱。

她在空中急速旋身,帶着清霧連轉數周。磅礴的雨瀑成了她最好的背景與掩護,讓人看不清她具體面容,只能看見那一道纖細靈動的身影在雨幕中飛速旋轉,衣袂翻飛,恍若九天神女臨凡,于絕險中翩然起舞。

只聽“叮叮當當”數聲清脆鳴響,幾枚石子裹挾着勁風,從不同方位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撞上那幾點寒星。

寒光墜地,顯露出真容——竟是數根寸許長的粗粝銀針。即便被暴雨沖刷,針尖依舊泛着幽藍的寒光,顯然淬有劇毒。

“暗箭傷人,已屬卑劣。淬毒偷襲,更是小人所為。”紀無憂飄然落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手将昏迷的清霧向獨孤凜與林羽的方向輕輕一抛,“照顧好他,将他胸前毒血擠出,直至血色轉鮮紅為止。”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已如鷹隼般鎖定了寒光來處的密林。

“他殘忍殺人,加上一心求死,何必多管閑事?”一個冷漠得沒有半分情緒、帶着尖利陰柔感的男聲突兀地在風雨中響起,飄忽不定,似從四面八方傳來。

“國有國法。”紀無憂聲音平靜,卻字字铿锵,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殺人,自有律法定其罪責。除國法之外,任何人,皆無權利私自裁決他人生死。”

她漫不經心地從地上拾起一根被狂風折斷的枯枝,在手中随意掂了掂,又淡淡補上一句:

“再者,你方才暗器奪命,目标明确,恐怕也并非為了什麽‘正義’吧?我若沒猜錯……是為了滅口?”

“……你的話可真多。”那陰柔男聲沉默一瞬,低低地笑了:“上次就發現了,如此話痨的你,跟我記憶中的你……可不大一樣。”

話音未落,驟變再生。

漫天寒光猶如疾風驟雨,鋪天蓋地般傾瀉而下!這一次不再是數點,而是數十枚、上百枚閃爍着幽藍毒光的銀針,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将紀無憂周身數丈範圍完全籠罩。密不透風,躲無可躲!

徐輝耀瞳孔驟縮!此人武功之高,暗器手法之歹毒狠辣,遠超想象!這一招“漫天花雨”,已是絕殺之局!

他知道自己武功遠不及紀無憂,此刻更是手無寸鐵。但那又如何?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思考的時間,他的身體已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一個箭步,義無反顧地沖向那片致命的寒光之網。

哪怕只能為她擋住一根毒針。

哪怕,只是徒勞。

他要與她并肩,面對一切危險。

紀無憂餘光瞥見,向來沉靜無波的眸底驟然掠過一絲清晰的震動。

這個……傻子。

她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滑,幾乎與濕滑的地面平行。同時,手中枯枝向地上一挑,一大片混合着泥水的污濁雨點應聲揚起,恰到好處地遮蔽了徐輝耀前方的視線,也暫時阻了他莽撞前沖的勢頭。

下一瞬,她的身影仿佛憑空消失。

唯有那根平平無奇的枯枝在她消失處兀自揮舞變幻,快得只剩道道殘影。它不再是一截樹枝,仿佛化作了世間最鋒銳的劍刃,跳躍、格擋、劈砍,竟在雨中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叮當”脆響。

那是淬毒銀針不斷被擊落的聲音。

所有人全都看得呆了。

漫天毒針,盡數落地,無一近身。

當最後一聲脆響消散于風雨中,紀無憂的身形方才重新顯現。只是這一次,她已如鹞鷹般淩空躍起數丈之高,目光如電,鎖定了林中某處。

“好武藝。”那陰柔男聲再次響起,竟帶上了幾分古怪扭曲的笑意,尖利感更甚,“我這‘漫天花雨’,天下間能盡數擋下的招式不多。‘翠竹劍法’恰是其中之一。即便你元氣大傷,佩劍已失……但翠竹劍法,終究還是翠竹劍法。紀若卿,終究還是紀若卿。”

笑聲未歇,一道裹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如黑色蝙蝠般自林間疾射而出,直撲半空中的紀無憂。

來人臉上覆蓋着猙獰的妖怪面具,手持一對寒光閃閃的短柄雙钺,招式兇悍狂烈,攻勢如疾風暴雨。雙钺揮動間,帶起的勁風竟将雨滴都切割得四處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紀無憂的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議地再次變換,手中不知何時已換了一根更為堅韌的樹枝。她在雙钺交織成的致命光網中穿梭游走,身法快得讓落下的雨滴都仿佛為之凝滞。

雙方以快打快,钺風呼嘯,枝影如龍,戰況激烈得令人窒息。獨孤凜與林羽看得眼花缭亂,心急如焚,卻根本找不到任何插手的間隙。

百餘回合,轉瞬即過。

紀無憂身形陡然一旋,帶起漫天雨水,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下一刻,她已出現在黑袍人身後,手中樹枝精準無比地抵在了對方的後頸要害!

黑袍人顯然始料未及,來不及躲避,兜帽被淩厲的枝風劃破,脖頸處頓時添了一道血口,鮮血汩汩湧出。他踉跄地前撲兩步,猛地回身,一手捂住傷口,面具下的雙眼卻依舊無波,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

“雙钺為兵,暗器淬毒,你是刺客。”紀無憂随手将沾血的樹枝丢在一旁,雨水迅速沖刷掉上面的血跡。她語氣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壓力,“誰派你來的?指使清霧殺人,目的何在?”

“當然是我的主人派我來的啊。”黑袍人聲音陰柔,“我們不過是給那些身處絕境的苦命人提供一個‘選擇’罷了,何來‘指使’?大可選擇做與不做,而清霧選擇了義無反顧。至于我們的目的嘛……路見不平,懲惡揚善喽。”說到最後,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雨夜中顯得格外詭異。

“好一個‘懲惡揚善’。”紀無憂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按你的道理,慶一、清雷是惡,清霧便是善喽。那你為何又要殺這‘善’?”

“因為他背棄了承諾。”黑袍人理所當然地道:“明明約定好了,成功便罷,失敗則死。他卻在你們的巧言令色下動搖了,不僅不敢赴死,竟還想供出我們……如此背信之人,如何對得起好心幫他的主人?”

“你的主人,姓甚名誰?”紀無憂雙眼微眯,眸光銳利如刀。

此人不僅認識她,更對她的過去了如指掌——知曉她重傷未愈,知曉翠竹劍已失,知曉她便是紀若卿!那麽,其主人極有可能是她的舊識。

剎那間,永州永安城鹿靈案後,兇手喬懷仁,即“玉夫人”臨別時那意味深長的話語驀然回響在耳邊。

此人的身形與其極為相似,聲音雖然有些變化,但那深植于語調中的玩味與瘋狂卻如出一轍……

“玉夫人”再次現身于此,絕非偶然。

這兩樁看似獨立的詭案背後,有同一個幕後黑手在操縱。

“看你的神色……是已經猜到我是誰了。”黑袍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着面具,聲音帶着扭曲的快意,“我說過,我們很快會再見的……至于我的主人……”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面具下的眼睛緊緊盯着紀無憂:

“赫赫有名的郡主,如此聰慧絕倫,洞若觀火,何不自己推想一番?若是我輕易地據實相告,豈不是……少了太多趣味了嗎?”

話音未落,他猛地将一物擲向腳下地面。

一聲悶響,大股刺鼻的白色濃煙瞬間爆開,迅速彌漫,籠罩了方圓數丈。

待衆人揮散令人窒息的煙霧,暴雨依舊,而那黑袍的身影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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