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海神之淚(二)】

關燈
【海神之淚(二)】

“老師,您如今做起了采珠生意?”

徐輝耀立于船頭,海風拂起他衣袂。他望着耿延壽熟練掌舵的側影,聲音裏有壓抑的驚愕,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唏噓。

朝廷并不禁采珠,在沿海各州設采珠官,與漁船、珠寶商三方合作,各分其利。久而久之,不少百姓也铤而走險,以命博珠,統稱珠民。今日船上這些人,恰是采珠行當的衆生相——船主、珠民、商賈、監官,三教九流,一船盡收。

只是徐輝耀萬不曾想到,當年那個高談闊論、書生意氣的太傅,那個教他讀《孟子》、講“民貴君輕”的恩師,有朝一日,竟會以采珠為生。

把命系在繩索上,潛入深不見底的海淵,只為賭一顆珠。

十年。不過也才十年。便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耿延壽望着海面,苦笑一聲:“既選了跑船,便是靠海吃飯。捕魚捕蝦是吃,采珠也是吃——橫豎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何不吃個大的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雙被海風磨得渾濁的老眼裏,分明藏着被歲月碾碎的書卷。

“老人家說得在理。”紀無憂聲音清淺,如拂過船舷的浪沫,“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能擇一業謀生,已是極了不起的事。”

她語氣真誠,并無半分居高臨下的憐憫。

耿延壽連連擺手,粗糙的掌紋裏嵌着洗不淨的魚鱗:“當不起您這句誇。早知會遇上十二皇子殿下,我斷不會接下宗政大人的令,組這麽個局……倒教你們見笑了。”

紀無憂微笑:“老人家不必往心裏去。出門在外,誰還挑揀同行之人呢?能巧遇您,又白搭了船,感激尚且不及。”她話鋒一轉,“那幾人似乎頗有糾葛?”

耿延壽的嘆息被海風吹散,又很快聚攏。

“豈止是糾葛。”他望着鉛灰色的海天相接處,“是血海深仇啊。”

他掌着舵,目光穿過茫茫水面。

“你們方才聽見了——那兩個嚣張跋扈的,瘦的叫秦無問,胖的叫杜鳴,皆是十足十的混賬。五年前,這一帶最出色的采珠人叫商伯,不出手則罷,出手必是上品珍珠。不久,有傳聞說他發現了雲州海域傳說中的至寶——‘海神之淚’的蹤跡。秦、杜二人為奪此珠,綁架了商伯獨女,彼時年僅十五的商珠兒。他們以那孩子為質,逼迫商伯下海撈珠。”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如同船底碾過暗流。

“商伯照做了。他一連數日,潛入深海,直至力竭,卻一無所獲。而在此期間……”耿延壽頓了頓,喉頭滾動,“秦無問與杜鳴對商珠兒百般淩辱折磨。那孩子逃了出來,當着他們的面,跳海自盡。”

海風忽而凜冽。船帆獵獵作響。

“商伯得知死訊,當場昏厥。此後一病不起,不出月餘,便追随女兒去了。”

他将舵轉過一個彎,船身微傾。

“商伯之弟——商珠兒的叔父商仲遞了狀子,仵作驗明屍身。不久後,秦、杜二人被捕入獄。主犯秦無問判黥刑加勞役,從犯杜鳴判勞役。但……”他閉了閉眼,“不久前,這二人被放出來了。”

獨孤凜趴在船舷邊,吐得七葷八素。他生在北境,長在北境,別說坐船,連海都是頭一回見。船身每晃一下,他的胃便翻江倒海一回。此刻正萎靡如脫水的海帶,聞言卻猛地撐起身子,怒目圓睜:“哪個王八蛋放的?!敢情死的不是他家女兒——”

“嘔——”

後半句铿锵有力的罵,化作了有氣無力的一灘酸水。

耿延壽輕嘆:“說是裴貴妃千秋,天子大赦天下。”

獨孤凜:“……”

他趴在船舷上,面如菜色,這回不是暈船,是氣的。

徐輝耀攥緊的拳背上青筋隐隐。他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冰棱墜地:“這等惡名昭彰的犯人,竟也在赦免之列?”

耿延壽面上浮起一絲倦怠的憤色:“衙門說,商珠兒是投海自盡。秦、杜二人畢竟沒有親手殺人,算不得罪大惡極。”

獨孤凜氣得半死,剛想痛罵,胃裏又是一陣翻湧,只得乖乖低頭繼續吐。

“他說的不錯。雖然可恥,卻是事實。”

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穿透海風,如洪鐘撞響。衆人循聲望去,正是方才始終沉默不語的老者。

“顏捕快。”耿延壽微微颔首。

老者擺擺手,聲音平靜如古井:“已賦閑在家,不是什麽捕快了。”他頓了頓,擡眸正視衆人,“在下顏秋風。”

紀無憂等人一一還禮。她留意到老人腰間那只磨得锃亮的酒壺,以及他望向海面時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暗影。

耿延壽擠出一個苦澀的笑,皺紋如網:“雲端城少了你,真不知往後要壓下多少冤案。百姓的日子又要難過了。”

顏秋風看向他,目光平靜得不似活人:“當年是我親手拘捕了秦、杜二人。赦令一下,我便再沒臉在衙門供職了。這些日子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後悔當時為何不親手砍了那二人。哪怕賠上這條命。”他頓了頓,唇角微牽,卻沒有笑意,“像我這般軟弱之人,走了才是黎民之福。”

他說罷,摘下腰間酒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暢飲。酒液順着下颌流進衣領,他卻渾不在意。不多時便靠在一旁桅杆上,酩酊大醉。

紀無憂輕嘆:“這位捕快倒是嫉惡如仇得很。明明盡了力,也依了法,卻仍恨自己未能替天行道。”

耿延壽邊打舵邊道:“顏捕快與商伯是八拜之交,自小一同長大的兄弟。他父母早亡,是吃着商家的飯長大的,也是看着商珠兒從襁褓長成少女的。當年他親手将二人抓捕入獄,跪在商伯墳前哭了一天一夜。那二人被放,對他的打擊……可想而知。”

紀無憂露齒一笑,眉眼彎如新月:“這其中細節,您竟知道得如此詳盡?”

耿延壽默了一瞬。船身劃過一道弧線,他像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道:

“我自到雲州跑船,屢受商伯照拂。珠兒那孩子心善,還介紹過許多生意給我。若不是他們,我怕是早窮困潦倒了。”他頓了頓,望向海面,“不瞞幾位,今日船上這些人,除了商仲、顏秋風與我,剩下的人也與商家有千絲萬縷的淵源。”

徐輝耀微微訝異。紀無憂卻神色如常,安靜地等他繼續說。

耿延壽接着道:“那位年長些的,叫祁貫虹,是雲州有名的珠寶商人。當年他下海采珠,險些丢了性命,是珠兒跳進海裏救了他。”

他頓了頓,“而那位年輕人,是雲州采珠官宗政洛。他曾經是……珠兒的未婚夫婿。”

此言一出,連吐得奄奄一息的獨孤凜都猛地擡起頭:“這麽說,當年那案子的始作俑者與知情人,今日竟全聚齊了?”

紀無憂微微一笑,眸光清亮如洗:“這應當不是巧合。我記得那姓秦的和姓杜的一上船便說,是您約了他們來此。”

耿延壽搖搖頭,皺紋裏藏着說不清的疲憊:“實不相瞞,不久前,我收到宗政大人的信,命我邀約當年案子的相關人,于今日重啓采珠之行。信中列了商仲、祁貫虹、顏秋風,還有兩個合夥采珠的珠民,一個叫秦好學,一個叫杜噤。”他眉頭緊鎖,“我依言給這些人分別去了信,卻萬沒料到,今日到船的竟是那二人……”他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宗政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紀無憂眯了眯眼,聲音輕如浮羽:“好學對無問,噤對鳴……呵,有點意思。”

徐輝耀解下身上披風,輕輕為她披上,低頭仔細系好領口絲帶,動作極盡溫柔:“春日海風寒,當心着涼。”

紀無憂擡眸沖他一笑,眼底有淺淺的暖意:“那麽,咱們回艙裏吧。”

她沒有說擔心他大病初愈的身子,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卻分明盛滿了關切。

徐輝耀也不點破,只眨眨眼,點點頭,将她微涼的掌心攏在自己溫熱的掌中,牽着她朝二層茶室走去。

紀無憂微低着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重傷之後四肢冰冷如浸寒泉,旁人的體溫于她而言,不過是稍縱即逝的暖意。

可徐輝耀的掌心,卻讓她第一次覺得,原來溫暖是可以被握住的。

甲板另一端,獨孤凜大半個身子挂在船舷外,吐得天昏地暗。他想掙紮起身,四肢卻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忽而手腕一緊。

他疼得龇牙咧嘴,艱難扭頭,只見林羽一臉淡漠,兩根纖長的手指捏着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不緊不慢地紮進他腕間。

“你殺人啊!”

殺豬般的嚎叫響徹海面。

“別動。”

“這是針灸,拜托你多讀幾本書。”

“紮的是內關xue,專治暈眩。”

“我跟馮吾學的,放心,紮不死人。”

獨孤凜:“……”

滿船就暈了他一個,還要被人嫌棄沒文化!

他堂堂北境督察使,是來坐船的,還是來渡劫的?

他張牙舞爪,欲将這滿腹委屈一股腦倒出來,順便把紀無憂的目光拽回來,卻不想千言萬語,盡化作一聲中氣十足的:

“嘔——”

半個時辰後,獨孤凜虛弱地仰在艙房床上,和坐在一旁的林羽大眼瞪小眼。

良久,他咳了一聲,打破這詭異的寂靜。

“我家師父呢?”

“在隔壁喝茶。”林羽頓了頓,“順便提醒你,姐姐不是你家的。”

“……”

“就她自己?”

“這不廢話嗎,自然是和遼王一起。”

“……”

獨孤凜霍然掀被:“我也要去!”

“不行。”林羽面無表情,“我剛施了針,你現在不宜移動。動一下便會吐死。”

獨孤凜狐疑地瞪着她,卻終究沒從那張冷臉上瞧出半點破綻。他憤憤地把被子拽回下巴,氣鼓鼓地蒙住了頭,全然沒注意到,林羽垂眸時,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蜷在被窩裏的獨孤凜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林羽沒事學針灸乾什麽?還特意針對暈船?

茶室中,爐火溫吞。

徐輝耀捧着茶盞,卻久久不曾入口。他望着窗外翻湧的浪,眉心微蹙:“無憂,我總覺得……那封信很蹊跷。”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這船上,怕是要出事。”

紀無憂正低頭研究茶碗上的青花紋樣,琢磨着回去也置辦幾套。聞言,她擡起眼,正要開口,門外驟然炸開争吵。

二人推門而出。

只見杜鳴那碩大的身軀堵在廊間,滿臉橫肉,趾高氣昂地道:“這間屋子我要定了!你們都給我滾去別處!誰有本事,便來争上一争!”

商仲怒不可遏,揮拳迎上。

誰料杜鳴看着癡肥,動作卻甚是靈活,側身一讓,反手一肘猛擊商仲腰肋。

商仲悶哼一聲,踉跄跌倒。

顏秋風不知何時醒了酒,将商仲扶起,蒼老的嗓音裏壓着雷霆之怒:“光天化日,你還敢如此嚣張!”

杜鳴哈哈大笑,陰陽怪氣:“顏老兒,還端你那官架子呢?真當我不敢動手?”他湊近一步,涎着臉,“我杜鳴是蹲過大牢的人,蹲一次也是蹲,蹲兩次也是蹲。說不準明年咱們貴妃娘娘過生日,又把我赦了呢!哈哈哈哈——”

紀無憂抱臂旁觀,唇角微微一撇:“倒真是個貨真價實的混蛋。”

徐輝耀怒極反笑,搖了搖頭,聲音裏壓着沉沉的悲涼:“大赦,大赦。赦的卻是這等喪心病狂、不知悔改之徒。”他望向窗外蒼茫海天,喃喃道,“裴家欠下的債,實在是太多了。天子高坐明堂,可知百姓冤苦?”

另一邊,祁貫虹堆着笑,連連打圓場:“算了算了,不就是一間屋子嗎?不值當,不值當。住哪兒不是住?”

“這是屋子的事嗎!”商仲雙眼赤紅,青筋暴起,“你少在此插科打诨!枉我侄女當年舍命救你,膽小如鼠的東西!”

奇的是,被罵到這份上,祁貫虹竟也不惱,只乾巴巴賠着笑,連聲道:“是是是,我膽小如鼠,我一無是處。嘿嘿,嘿嘿……”

“都少說兩句。”

宗政洛不知何時出現,冷着一張臉。

他掃過衆人,目光毫無溫度:“諸位是來采珠的,還是來吵架的?若是來吵架的,此刻便跳下船,自己游回去。若是來采珠的,便各自閉嘴,安靜離開。”

言罷,拂袖便走。

杜鳴得意洋洋,朝着商仲擠眉弄眼:“還是宗政大人明理,那便這麽定了,這間我住,我兄弟如廁去了,我替他做主,就住對門。”

“嘭”地一聲,門板重重阖上。

商仲咬牙切齒,望着宗政洛消失的方向,眼底滿是失望。

海風穿過船舷,嗚咽如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