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人面桃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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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二)】

幾人聞聲前去,撥開擁擠的人群,擠到前面。

街道中央的土牆上貼着一張大大的告示。告示上用西域文字和漢字并排寫着什麽,紅色的墨跡在土黃色的牆面上格外刺眼。一群百姓圍在告示前,七嘴八舌地議論着,臉上都是驚惶之色。

獨孤凜拉住一個路過的老者,問道:“老人家,發生什麽事了?怎麽亂成這樣?”

那老者被他拽住,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個少年人,才稍稍鎮定下來。他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難怪不知道……出大事了!人面桃花殺人魔流竄到王都了!宮裏剛把通緝令貼出來!”

“人面桃花?”獨孤凜一愣,“什麽玩意兒?”

老者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那可是西蘆國傳聞中最可怕的殺人魔!據說生得高大威猛,足有八尺多高,滿嘴都是利牙,通體發紅,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生性極其殘忍,以殺人嗜血為樂,殺了人還不夠,還要将人的臉皮整張剝去,在那血肉模糊的臉上,用刀刻一朵鮮豔欲滴的桃花!”

他說着說着,自己先打了個寒噤,又繼續道:“也正因此,得了‘人面桃花’這個綽號。據說已經殺了十幾個人了,官府追捕了三年,連根毛都沒抓到。如今居然跑到王都來了,這可怎麽得了……”

獨孤凜聽得胃裏一陣翻湧,臉色都白了。

“西域怎麽也有這種變态?走哪兒都能碰見!”

紀無憂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徐輝耀低聲道:“先住下來好了。”

幾人順着街道繼續往前走,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驿站。門匾上寫着西域文字,彎彎曲曲,像一條條游動的蛇。

推門進去,一股混雜着香料和奶制品的氣味撲面而來。店堂不大,擺着七八張矮桌,牆上挂着色彩鮮豔的挂毯,繡着奇特的圖案。

店主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留着兩撇小胡子,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長袍。他見有客人進來,連忙迎上前來,卻在聽明來意後露出為難之色。

“幾位客官,實在對不住,小店已經客滿了。”他搓着手,态度很是客氣。

徐輝耀很是理解地點點頭:“無妨,既然客滿,我們另尋他處便是。”

他正要轉身,店主卻忽然道:“幾位是中原人吧?”

徐輝耀腳步一頓。

店主連忙解釋道:“客官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說,如今城裏人心惶惶,其他店怕是也封了門,不一定能接待你們。若幾位不嫌棄,我倒是可以把後院的兩間雜貨房收拾出來,雖然簡陋些,好歹能住人。”

徐輝耀看向紀無憂,紀無憂微微點頭。“那就多謝店主了。”

店主引着他們穿過店堂,來到後院。說是雜貨房,倒也還算乾淨,只是堆着些雜物,收拾收拾就能住。老王三人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把房間整理妥當。

店主想了想,又囑咐了一句,“各位貴客也知道眼下的情形——官府正在搜捕那個人面桃花殺人魔,小店封了店,這幾日最好不要出門。等官府抓到了人,或者确認他逃往別處了,再離開不遲。”

紀無憂微微一笑,“如此正好,我們也要停留幾日,那便勞駕了。”

到了晚餐時分,住在這間驿站的其他人也紛紛下樓,聚在店堂裏用餐。

這間驿站并不大,除了詭案調查司一行人外,只有五個人。

一個穿着長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名叫查柯,是西蘆國的文人,來王都訪友。他說話文绉绉的,舉手投足間帶着幾分書卷氣。

一對客商夫婦,男的叫洛詹,女的叫玉蘭。兩人都是典型的西域長相,深目高鼻,皮膚略顯粗糙。洛詹話不多,只是悶頭喝茶;玉蘭倒是很健談,目光在衆人身上掃來掃去。

一個年輕的畫家,叫卡裏,看起來很腼腆,別人問一句才答一句,目光總是躲閃。

一個穿着灰袍的老者,叫佐多,是個醫師。他神情倨傲,下巴擡得很高,看人時總帶着幾分審視。

還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少年郎,與徐輝耀年紀相仿,自稱托努爾,是個無家無業的游俠。他腰間挎着一把彎刀,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豪爽不羁。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是這裏唯一的中原人。

紀無憂自稱姓紀,是大羲來的客商。徐輝耀化名徐朗,獨孤凜化名獨孤,林羽化名林娘,老王三人則是随行的護衛。

“我們此行是為了走訪西域的風土人情,”紀無憂平靜而從容地道:“想帶些西域的奶酒和牛羊肉、皮氈挂飾等物回去。若将來有機會能恢複兩國通商,便将大羲的茶葉、瓷器等物運至西蘆國,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查柯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露出贊賞之色。

“好志向,”他捋着胡子道,“大羲與西蘆本該和睦相處。若能恢複通商,實在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洛詹依舊沉默不語。

玉蘭倒是熱情得很,湊過來道:“你們想買奶酒?我知道哪家的最好,改日我帶你們去。”

卡裏怯怯地擡起頭,小聲問:“大羲是什麽樣的?我從小就聽說大羲有很多很多畫師……”

紀無憂看着他,微微一笑。“大羲的畫講究意境和留白。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去看看。”

卡裏的眼睛亮了亮,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佐多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托努爾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中原人好!我喜歡!來來來,喝酒!”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不一會兒,店主亞木端着托盤走了出來,将一道道菜肴擺上桌。

他神色顯然不豫,額頭上滲着細密的汗珠,端着托盤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紀無憂看了他一眼,“店主這是怎麽了?”

亞木放下托盤,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幾位還不知道吧?我剛才聽外面巡邏的士兵說,那個人面桃花殺人魔很可能已經竄逃到了這一帶!”

話音落下,店堂裏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西域人的臉色變了。

相較之下,詭案調查司一行人可謂十分平靜。

特別是紀無憂。

紀無憂看着亞木,好奇道:“店主,那個人面桃花殺人魔之前殺過幾個人?屍體的臉皮真的被剝去了嗎?他雕的桃花又是什麽樣子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瞪着她。

亞木結結巴巴,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這……這……”他的額頭冷汗直冒,“這個……我當然沒有見過!見過的人只怕都死了吧!”

說完,他放下托盤,落荒而逃。

店堂裏一片死寂。人人自危,便也沒了胃口。

紀無憂卻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西域的食物與中原大不相同。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其上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氣撲鼻;用酸奶和蜂蜜調制的飲品酸甜可口,解膩開胃;馕餅外酥裏軟,撕下一塊蘸着羊肉湯吃,滋味無窮;手抓飯粒粒分明,拌着胡蘿蔔丁和羊肉塊,油亮亮的,看着就讓人食欲大開。

紀無憂吃得津津有味,還不忘點評幾句。

“這羊肉烤得好,外焦裏嫩,一點膻味都沒有。”

“這馕餅也不錯,比大羲的燒餅更香。”

“這酸奶飲子倒是頭一回喝,也是別有風味。”

徐輝耀看着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眼中的柔情幾乎要溢出來。

他放下筷子,對衆人道:“諸位不必過于擔憂。人面桃花的傳聞如此玄乎,未必就真有其事。況且百姓口中描述的此人高大威猛,長着利牙,通體發紅——天下哪有這樣的人?多半是以訛傳訛,誇大而已。”

查柯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佐多卻猛地一拍桌子。

“砰”地一聲,在寂靜的店堂裏格外響亮。

佐多站起身,臉色鐵青,指着徐輝耀道:“你們這些中原人什麽都不懂,不要在此大放厥詞!”

他态度蠻橫,語氣咄咄逼人。

獨孤凜騰地站起來,“你這老頭怎麽說話呢?我們好心安慰你,你倒罵起人來了?”

紀無憂伸手攔住了他。

獨孤凜看了她一眼,氣鼓鼓地坐下了。

店堂裏的氣氛頓時陷入了凝滞。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筷。只有燭火在風中微微搖曳,投下搖曳的影子。

就在這時,托努爾站了起來。他端起酒杯,哈哈一笑,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好了好了!都別吵了!大敵當前,咱們自己倒先鬧了起來,像什麽話?大家住在一間驿站裏,那句中原話怎麽說來着——對,緣分,這便是緣分!”

他走到佐多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佐大夫,這幾位中原朋友也是一片好意。”

他又走到徐輝耀面前,舉起酒杯。“徐兄弟,你也莫介意。佐大夫性子直,說話沖,可人不壞,人面桃花的傳聞沸沸揚揚,沒人不心生懼意。來,喝酒喝酒!一杯泯恩仇!”

徐輝耀看着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托努爾哈哈大笑。“好!爽快!”

他轉過身,對衆人道:“夜深了,各位還是回房休息吧,記得鎖好門窗。等天亮了,官府那邊說不定就有消息了。”

衆人紛紛點頭,起身散去。

查柯低着頭,匆匆回了房。

洛詹攬着玉蘭的肩膀,低聲說着什麽,兩人一起上了樓。

卡裏抱着怯怯地看了衆人一眼,也走了。

佐多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托努爾沖徐輝耀擠了擠眼睛,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

一夜過去。平安無事。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棂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連續兩個月的旅途,衆人都睡得很沉,精神飽滿地來到店堂用早餐。

早餐很簡單,馕餅、奶酪、奶茶,還有幾碟果乾。幾人坐下,剛吃了沒幾口,忽然聞到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紀無憂眉頭一緊,手中的筷子頓住了。

徐輝耀的臉色沉了下來。

獨孤凜和林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店堂裏其他幾個用早餐的客人卻似乎沒有察覺。查柯還在慢條斯理地喝着奶茶;洛詹和玉蘭低頭吃着馕餅;卡裏小口小口地咬着奶酪;托努爾大口喝着奶茶,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只有佐多遲遲沒有下來。

查柯擡起頭問:“佐大夫呢?還沒起?”

玉蘭道:“剛才路過他房間,沒聽見動靜。”

亞木放下手中的抹布:“我這便去看看。”

他上了樓,敲了敲佐多的房門。然而無人應聲。

他又敲了幾下,聲音更大了些。“佐大夫?您在嗎?”

依舊沒人應聲。

亞木的臉有些發白。他轉過身,看向樓下衆人。

紀無憂站起身,徐輝耀緊随其後。兩人快步上樓,來到佐多房門前。

亞木從口袋裏取出一串鑰匙,手抖得厲害,半天插不進鎖孔。

徐輝耀接過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門開了。

門開的瞬間,那股血腥味登時更加濃烈,直沖鼻腔,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衆人站在門口,齊齊看去。

然後,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佐多仰面倒在地上。

他的身體完好無損,依舊穿着昨夜那身灰袍,四肢平攤,一動不動。

可他的臉卻血肉模糊。

整張臉皮被毀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鮮紅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頭。眼眶裏只剩下兩個黑洞,鼻子被削平了,嘴唇不見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像是在獰笑。

在那血肉模糊的臉上,用刀刻着一朵桃花。

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鮮豔欲滴。

血順着那朵桃花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彙成一小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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