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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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沖出驿站,追入夜色。
月光下,亞木的身影已經沖到了街道盡頭。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直地沖向城門方向。
一隊巡邏的士兵迎面走來。
那些士兵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為首的校官甚至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亞木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猛地沖向隊伍邊緣,一把抓住一匹戰馬的缰繩,翻身而上。
戰馬長嘶一聲,揚起四蹄,沖向洞開的城門。
士兵們這才回過神來。
“大膽!站住!”
“敢搶官馬?活膩了!”
“追!快追!”
可沒等他們上馬,又有幾道人影沖了過來。
紀無憂、徐輝耀、獨孤凜、林羽四人動作乾淨利落,翻身上了剩下的幾匹馬。
托努爾緊随其後,也搶了一匹馬。
士兵們徹底怒了。
“反了反了!”
“都給老子站住!”
幾個士兵沖上來阻攔,亮出了刀。
托努爾猛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高高舉起。
那是一塊小巧的牌子,通體金色,上面刻着繁複的紋樣。
為首的校官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嘴唇劇烈地哆嗦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這是……”他結巴了一下,随後猛地揮手,厲聲道:“都住手!不許反抗!讓開!都讓開!”
士兵們面面相觑,卻不敢違抗命令,紛紛讓開一條路。
紀無憂從馬上回過頭,将這一切盡收眼底,微微眯起眼睛。
馬蹄聲隆隆,幾道人影沖出城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色極深,深得像是能把一切都吞沒。
黃沙漫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沙丘起伏,如波濤翻湧,一直延伸到天際。遠處偶爾有幾株胡楊的剪影,枝乾虬曲,像一個個沉默的守望者。
幾人縱馬狂奔,緊緊追着前方那個身影。
亞木的馬越跑越快,像是發了瘋一般,直直地沖向沙漠深處。
不知跑了多久。紀無憂猛地勒住了馬缰。
“停下!”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沙漠中回蕩。
徐輝耀、獨孤凜、林羽和托努爾紛紛勒馬。
紀無憂望着四周,眉頭緊緊皺起。“不能再前進了。”
她指着遠處那片更加幽深的黑暗。“這裏已經是沙漠深處。就算是白天也會有危險,何況是黑夜?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看不清前面是什麽。”
徐輝耀點點頭,望向不遠處那個還在狂奔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亞木——!停下——!馬上停下——!前面就是沙坑——!一不小心就會——”
他說到這裏,聲音戛然而止。
衆人俱是一震。
沙坑。
亞木的目的從來就不是逃跑,也不是擺脫他們。
而是赴死。到琳艾葬身的地方,赴死。
獨孤凜臉色大變,猛地縱馬沖出。“別——!”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前方那個騎馬的身影忽然一滞,随後一點一點地向下陷去。戰馬驚恐地長嘶,拼命掙紮,可越掙紮便陷得越快。沙子像是活了過來,緩緩地、溫柔地、不可抗拒地,将那一人一馬吞沒。
紀無憂等人翻身下馬,沖上前去,沖向沙坑邊緣。
托努爾沖在最前面,猛地撲倒在地,伸出手,拼命地往前夠。“抓住我的手!快!”
亞木沒有動。他就那樣一動不動,任由黃沙一點點吞噬自己。眼中已沒有了瘋狂,沒有了猙獰,沒有了恨意。只有平靜,一種深深的、如死水一般的平靜。
他擡起頭,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容。“我終于可以去見她了。”
“她一個人在這裏等了我三年……一定很害怕……她最怕黑了……”
“現在……我總算可以來找她了……”
黃沙漫過了他的腰,漫過了他的胸口,漫過了他的脖子。
他的頭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最後只剩下那雙眼睛。眼中滿是柔情。是他提起琳艾時,才會有的那種柔情。
然後黃沙漫過了他的眼睛。漫過了他的額頭。漫過了他的發頂。
最後,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一片平坦的沙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來,帶着沙漠特有的乾冷。
林羽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而低沉。“這可能……已是他最好的結局了。”
紀無憂沒有說話,望着那片平坦的沙地出神。
驿站裏,查柯和玉蘭等得心焦,在店堂裏來回踱步,時不時望向門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當馬蹄聲終于響起時,兩人幾乎是同時沖到了門口。可他們只看見幾個人沉默地走進來,沒有亞木的身影。
“他呢?”查柯的聲音發顫。
沒有人回答。
獨孤凜低着頭,林羽沉默着,徐輝耀面色凝重。
紀無憂走到桌邊,端起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托努爾靠在門框上,一言不發。
查柯又問了一遍。
紀無憂放下茶杯,平靜地看着他。“死了。”
查柯一愣:“死了?怎麽死的?”
“沙坑。”紀無憂的聲音沒有什麽起伏,“他去找他想找的人了。”
不多時,西蘆國官兵趕到,将查柯和玉蘭帶離驿站。
店堂裏重新安靜下來。
紀無憂轉過身,看向托努爾,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容。“托努爾,你并不只是一個游俠吧?”
托努爾看着她,沒有否認,只是挑了挑眉。“何以見得?”
紀無憂走到他面前,與他面對面。“接連死了四個人,所有人都很震驚、恐懼、不知所措,只有你一個人很冷靜。”
她頓了頓,“這種心理素質實在是超群。”
獨孤凜撓了撓頭,插嘴道:“師父,游俠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面,也有可能有這種心理素質吧?”
紀無憂笑了笑。“這倒也是。”
緊接着,她話鋒一轉。“可是不只如此。”
她走到門口,望着外面那些漸漸遠去的士兵。
“假亞木的屍體出現時,所有人都對官兵展現出或多或少的畏懼之色。這也是一路走來,我們目睹的西蘆國的常态——官府威嚴,百姓畏之如虎。”
她轉過身,看向托努爾。“可是唯獨你沒有。”
“游俠這種職業行俠仗義,目無法度,本就是官府重點打擊的對象。你身為游俠,卻對官兵毫不躲閃,甚至直視他們的眼睛,神态自若——這實在有些違和,有些奇怪。”
獨孤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紀無憂繼續道:“真正讓我肯定的,是剛才追亞木時,你的那個舉動。”
她看着托努爾,目光如炬。“為了追亞木,情急之下,我們只能搶奪官兵的馬匹。官兵發怒,要拿我們問罪。可這個時候,你亮出了一個東西。”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一個小巧的牌子。”
“那個牌子一亮出來,官兵便立刻偃旗息鼓,不敢再反抗了。”
徐輝耀眉頭一動,看向托努爾。
“有趣。”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玩味,“能讓官兵認栽的牌子可不多。只有官府,或者——”
他頓了頓,接着道出兩個字,“王室。”
紀無憂接上他的話,“我觀察過那些官兵身上的衣服紋樣,華麗精致,分明是王宮衛隊,不是尋常的衙役兵丁。尋常官身可奈何不了他們,就算是大員也一樣。”
她看着托努爾,一字一頓。“所以,就只剩下了一種可能——”
獨孤凜瞠目結舌。“什麽?這家夥……竟然是王室中人?”
托努爾依舊沒有否認,依舊沉默,看着紀無憂,目光幽深而複雜。
紀無憂微微一笑。“我聽說西蘆國國王年歲已高。他有兩個兒子,幼子年紀尚幼,是年輕的王後所生——那王後是西蘆國國師的妹妹,備受寵愛。長子因此大受排擠,甚至遭到殺身之禍,只能常年在外躲避。”
她看着托努爾,眼中帶着幾分篤定。“想來,這位王子,便是你吧?”
托努爾看着她,然後忽然笑了,笑容中流露出幾分釋然,幾分欣賞。
“這位紀姑娘果真是聰慧絕頂。我此生還未見過如此聰慧的女子。”
紀無憂笑着拱了拱手。“承讓。”
托努爾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啜了一口,緩緩開口。
“我本名托爾,是西蘆國大王子,國王原配王後所出,原本阖該繼承王位,可十餘年前,西蘆國來了一位國師。”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那人自稱能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把國王哄得暈頭轉向。他說什麽,國王便信什麽。他要什麽,國王便給什麽。不到一年,他就成了西蘆國最有權勢的人。”
“後來,他又獻上自己的女兒。那女子年輕美麗,能歌善舞,很快便迷倒了國王。不久,她就生下了一個兒子。”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國王老來得子,歡喜得不得了。從那以後便有意傳位給小兒子。國師和新王後趁機進讒言,說我有異心,說我想篡位,說我勾結外邦,圖謀不軌。”
“國王信了。他開始排擠我,動辄斥罵,甚至幾次三番地暗殺。”
他低下頭,看着杯中那晃動的茶水。
“為了保住性命,我只能遠走高飛,扮作游俠,四處流浪。可我始終帶着那塊金牌——那是王子身份的象征,是母後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說完,擡起頭,看向紀無憂和徐輝耀,然後站起身,學着中原的禮節,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詭案調查司救命之恩。”他的聲音誠懇而真摯,“如果不是你們,我很可能就被亞木殺了。多謝你們揪出兇手,還我一個清白。”
他直起身,苦笑道,“只可惜我如今身無勢力,無以為報。”
紀無憂和徐輝耀對視一眼,又看向獨孤凜和林羽。四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肯定的答案。
徐輝耀走上前,與托努爾面對面。
“托爾王子。”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也有話要說。”
托爾看着他,微微挑眉。
徐輝耀一字一頓地說:“我乃大羲皇帝第十二子,遼王徐輝耀。”
托爾的瞳孔微微收縮。“遼王?”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驚訝,“你竟是中原皇子?”
徐輝耀點點頭。
托爾看着他,又看向紀無憂,眼中的驚訝漸漸變成了恍然,“難怪……難怪你們如此卓爾不群……”
徐輝耀繼續道:“托爾王子,我們想請你幫一個忙。”
托爾看着他:“什麽忙?”
徐輝耀道:“只要你能幫我們這個忙,我們就有辦法,扶保你重新入宮,登上王位。”
托爾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着徐輝耀,又看向紀無憂,看着他們臉上那篤定的神情。
“此言當真?”
紀無憂笑了笑,“自然當真。我們此次來西域是為了調查一件事。有人與大羲暗中交易軍械,從海路運到西域,賣給西蘆國。這筆交易背後牽扯甚廣,且與我家仇血恨息息相關。我務必要查明真相。”
她轉過身,看向托爾,“聽你方才的講述,既然是國師獨掌大權,那麽不管具體交易的是誰,此事他都必然知曉。”
她的眼中閃爍着光芒,“如此倒也省事。只要拔掉這個國師,一切便迎刃而解,真相便浮出水面。”
托爾靜靜地聽着,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他點了點頭,“我也不願意西蘆國與大羲開戰。我一直希望兩國能夠和睦相處,互通商路,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他看向徐輝耀,鄭重地說:“我願意幫你們。無論做什麽都願意。”
徐輝耀伸出手,與托爾擊掌為誓。
“好。那把就此結盟,各取所需,聯手把國師連根拔起。”
獨孤凜湊過來,興奮地說:“接下來怎麽乾?”
紀無憂微微一笑,看向徐輝耀。
徐輝耀點點頭,緩緩開口,“明日我便以大羲皇子的身份正式面見西蘆國國王。托爾扮作我的随侍,一同入宮。”
他頓了頓,繼續道,“先摸清國師的勢力,摸清軍械交易的詳細情況。然後——”
他看着托爾,一字一頓。“見機行事。”
窗外,天邊冒出了魚肚白。
晨曦透過窗棂灑進來,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影。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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