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婆神（八）】

沐秋擡起頭，直直地盯着紀無憂。“你說的這些，都只是你的推斷。證據呢？如果沒有證據，不管你們來自哪裏，身份如何，我都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她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向紀無憂發出最後的挑戰。

紀無憂看着她，目光平靜如水。

“證據？”她的聲音很輕，“當然有。還要勞煩諸位随我回一趟正堂。”

衆人沉默着，挪動腳步，一步步走回了正堂。一路上鴉雀無聲，無人開口說一句話。

紀無憂拉開正堂的門，走向牆壁。

牆上挂着那把精致的刀。刀鞘上的寶石在燭光下閃爍着幽暗的光芒，金絲纏柄在燭火映照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紀無憂擡手，将刀取了下來。

“我是因為正堂裏的這把刀才最終确定的。”

衆人面面相觑，更加糊塗了。

紀無憂面向衆人，緩緩開口。

“請大家回憶一下。當時隆力情緒激動，拔出了這把刀，揚言要砍了斯布。但沐秋夫人一把攔住，反常地大罵隆力‘不要太過分了’。”

元悍忍不住插嘴，聲音裏帶着幾分不耐煩。“當時隆力要砍的是斯布。斯布是她的兒子。她攔在兒子面前，大罵要傷害兒子的人，這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

獨孤凜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師父，你到底在說什麽啊？沐秋夫人如此反應，不正是一個母親保護自己孩子的急切嗎？這有什麽奇怪的？”

紀無憂搖了搖頭，依舊慢條斯理，笑容不變。

“別急啊，讓我把話說完。”

她将刀橫在身前，手指輕輕撫過刀鞘上的紋路。“要知道，沐秋作為國師古陽續娶的第二任妻子，在這個家中的地位是非常低下的。按照西域的習俗，續娶的妻子——尤其是與家主沒有子女的——在原配嫡出的子女面前，永遠矮一頭。”

她頓了頓。“在這一點上，西域比中原還要嚴重。”

她看向沐秋那雙粗糙的手。“沐秋夫人的一舉一動也都印證了這一點。她身為夫人，卻要親自擺放飯食，操持所有家務。對隆力和隆多始終和顏悅色，小心翼翼。而且她的雙手頗為蒼老，關節粗大，皮膚粗糙，沒有半分貴婦的細膩。”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這說明，她在嫁進來之前，只怕也不是什麽小姐。多半是仆從、貧民之類。”

沐秋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紀無憂繼續道：“因此，不論是從本性還是從規矩上而言，她突然吼向隆力——這個府裏嫡出的大公子——都非常奇怪。試想，一個平日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續弦夫人，怎麽敢在衆目睽睽之下，對嫡出公子大吼大叫？”

元悍又站了出來，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這也不能說明什麽吧。只能證明一個母親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換了任何一個母親，都會這樣做的。”

紀無憂搖了搖頭，攤攤手，和顏悅色地道：“都說了不要着急啊。”

她的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元悍張了張嘴，好不容易平複下來，退後一步，雙臂抱在胸前，臉色鐵青。

紀無憂這才繼續說了下去。

“在召集大家之前，我去了正堂，仔細看了看這把刀。”

她舉起手中的刀，在燭光下緩緩轉動。

“我劃了一下自己的手——”

她伸出左手手掌。“但無事發生。因為這把刀并未開刃，傷不了人。”

她将刀刃舉到燭光下，衆人這才看清——那刀刃雖然亮得能照出人影，邊緣卻是鈍的，根本沒有開刃。

紀無憂将刀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正好當時王宮裏的黑袍巫師們也在，我就這把刀對他們進行了詢問。他們告訴我，這把刀是前任國師古陽的佩刀，是沙婆神賜予的聖物。只有被沙婆神選中的國師才可以使用。一旦旁人用了，就會反噬到使用者自己身上。”

她頓了頓。“他們還強調，西蘆國中所有人都對這個傳說深信不疑。”

徐輝耀眼前猛地一亮。

“這樣說來，豈非有些奇怪？”他清潤動聽的聲音裏帶着幾分興奮，“沐秋身為國師府的女主人，怎能不知這刀只是個擺設？既然未開刃，傷不了人，那她為何擔憂會傷了斯布？”

此言一出，其餘人皆恍然大悟。

獨孤凜一拍大腿，林羽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紀無憂微微一笑。“一點也不錯。”

她轉向沐秋，目光如炬。“所以她當時擔心的，其實不是斯布。”

她拉長了聲音，緩緩看向隆力。“她擔心的是——持刀的隆力。”

沐秋的瞳孔驟然收縮。

紀無憂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正因為沙婆神的傳說太過神秘，已經浸入了每個人的精神，讓人深信不疑。沐秋擔心如果不是國師的隆力擅自使用那把刀砍人，便會遭到反噬。”

“所以，她匆匆忙忙地阻止。”

所有人大驚。

元悍的聲音變了調。“可是，可是她擔心隆力作甚？隆力是嫡出的大公子，是國師的親生兒子，平日裏又對她毫不尊敬，大呼小叫……”

紀無憂頓了一下，随後一字一句地開了口。

“因為——隆力才是她的親生兒子。”

話音落下，周遭又是一片熟悉的死寂，比之前更深更重，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每個人頭上。

元悍爆發出一聲大笑。“哈哈哈哈——荒唐！太荒唐了！”

他指着紀無憂，手指顫抖。“隆力是國師的嫡長子，是原配夫人所生！你說他是沐秋夫人的兒子？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隆力則是惱羞成怒，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滾圓，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他猛地沖向紀無憂，破口大罵。“你在說什麽夢話？我是國師的嫡長子！我娘是原配夫人！你一個外人，憑什麽在這裏胡說八道？沒睡醒就回去睡！”

他邊罵邊沖到紀無憂面前，伸出手就要抓她的臉。

徐輝耀臉色一變，立即沖上去，可隆力離紀無憂實在太近了，近到根本來不及。

詭案調查司衆人的心皆提到了嗓子眼。

紀無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表情十分無辜且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淡淡的笑容，看着隆力的手朝自己的臉抓來。

就在那只手距離只有一寸的時候——

紀無憂動了。

她一個側身加滑步，身形微微偏轉，便輕輕松松地避開了隆力的手。動作行雲流水，不費半分力氣，像是在散步時随意繞過了一塊石頭。

隆力頓時撲了個空，身體失去重心，向前踉跄而去，收不住腳，眼看就要一頭撞上對面的牆壁——

就在這時，他覺得自己的後領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那力道大得驚人，又精準得可怕，不偏不倚，正好将他從牆邊拉了回來。

隆力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紀無憂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依舊笑眯眯的。

可隆力卻覺得脖子後面發涼。一股冷汗順着後背淌下來，浸濕了衣衫。

他擡起頭，對上紀無憂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溫和，依舊從容，可隆力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看見了一種可怕的東西。

這個女子周身似乎在一瞬間迸發出了一股冰冷的、讓人窒息的氣息。那氣息像一把無形的、鋒利無比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讓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緊接着，那氣息轉瞬即逝。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紀無憂依舊是那個笑眯眯的、溫和從容的中原女子。

隆力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動一下。

紀無憂轉向了沐秋。

此時，沐秋已經沖到了跟前。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着，雙手伸出來，像是要去扶隆力，又像是要去擋住什麽。

紀無憂看着她，目光平靜。“你為什麽要滿臉焦急？為什麽要沖過來？”

沐秋的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紀無憂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最深處的核心。

“因為，這是一個母親的本能。看到隆力差點一頭撞死——你的身體下意識地便動了。”

沐秋渾身一僵。

所有人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巨大的震驚。

紀無憂逼近一步。“不承認也沒有關系。”

她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宮樹的房間我們已經搜過了，沒有斯布的頭顱。園子裏也沒有新挖土的痕跡，而這期間又無人出府。”

她頓了頓。“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把頭顱藏進了你這個同謀幫兇的房間裏。因為沒人會查夫人的房間。你們應該是想着等風聲過去、我們走後再處理吧。”

她看着沐秋，一字一頓。“所以，只要現在去你的房間，相信一定能有所收獲。”

沐秋的雙肩劇烈地抖動起來，從肩膀蔓延到全身，從全身蔓延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根發絲。她站在那裏，像一棵被狂風摧折的樹，随時都會倒下。

然後，她緩緩地跪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不用找了。”

“我都認。”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人是我和宮樹殺的。我的确……不是斯布的母親。”

她頓了頓，聲音幾乎聽不清。“我是隆力的母親。”

話音落下，隆力猛地擡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的嘴巴張着，眼睛瞪着，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沐秋跪在地上，雙手捂着臉，緩緩講述起來，聲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十五年前……我是西蘆國一個地主的庶女。因為是侍女生的孩子，地位低下。不僅沒有小姐的名分，還經常受到嫡女小姐的責打和侮辱。”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長大後，嫡女小姐嫁進了國師府。當時古陽剛剛得勢，呼風喚雨，權勢滔天。我的嫉妒急速地增長。憑什麽她的命那麽好？要什麽有什麽？就連婚姻都如此華貴光鮮？而我只配一輩子圍着乾不完的粗活打轉？”

她擡起頭，眼中滿是淚水。

“不久後，我與一個仆從私通，意外懷了孕。被趕出家門後，為了生計，只好挺着肚子進入國師府做工。正好……嫡女小姐也懷了孕。我們在同一天生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當夜雷雨交加，我在倉房裏生下了一個男孩。而她則在溫暖漂亮的房間裏，生下了一個男孩。”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那時候，一個念頭突然油然而生——我要交換這兩個孩子。讓我的兒子享受高高在上的人生，擺脫我這樣低賤貧苦的命運。而那個女人的孩子則由我養育。這就是對那個女人……最好的報複。”

她閉上眼睛，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來。

“就這樣，我趁着婢女不在，偷偷溜進房間，偷偷換了孩子。被換的孩子就是斯布。而我的孩子——則是隆力。”

她睜開眼，看向隆力，一雙眼睛裏滿是淚水，滿是愧疚，滿是十五年來無處訴說的思念和壓抑。

正堂裏一片死寂。

隆力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這個被他肆意侮辱過的、卑賤的女人，竟然是他的親生母親。而那個他從小欺負到大的斯布，竟是原配夫人的兒子。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沐秋跪在地上，雙手捂着臉，泣不成聲。

燭火搖曳，照在她顫抖的肩膀上，照在隆力那張慘白的臉上，照在所有人震驚的面容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