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美人(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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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徐輝耀臉上,聲音直接又平靜,清冷動聽的聲音如一把利刃,不帶絲毫感情,卻又像是在克制着什麽。
“我接下來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重返京城,向天子複仇。讓所有該血債血償的人,血債血償。”
密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紀無憂看着徐輝耀,目光沒有躲避,沒有遲疑。“輝耀,你是天子之子。不論如何,我也不能強制要求你對自己的父親刀刃相向。因此,你從現在開始便退出吧。”
“你帶着老王三人回到北境,回到遼藩,繼續做遼王。只當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從未發生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正是這輕飄飄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讓人心碎的決絕。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獨孤凜。“徒兒,你是獨孤氏之後。天子忌憚你,前路不可謂不兇險。但就這樣跟着我,更可能走上一條不歸路。”
“我們師徒一場。在我心中,你既是我的徒兒,也是我的弟弟。你和死去的若風很像——都天不怕地不怕,都是性情中人,都善良率直,都看不慣一切不平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極力使之平穩。
“我希望你活下去。”
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照出一張張凝固的面孔。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火把上的油脂滴落在地,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然後,徐輝耀動了。
他一步向前,速度快得像是蓄勢已久的箭,握住紀無憂的手,将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緊緊地按在心髒的位置。
紀無憂的手指觸到他的衣襟,觸到那層薄薄的布料下面,的跳動。
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清晰又溫暖。
她不由得愣住了。她太熟悉這個聲音。
在她最痛苦、最難熬的那些日子裏,她找到了他,結識了他。他們相知,相愛,相許。他的心跳正如他的人一樣,給了她一種奇妙的心安和勇氣,讓她在荊棘密布的黑暗沼澤中一路前行,讓她在被仇恨和悲痛淹沒的時候,緊緊地抓住一根浮木。
此刻再次感受到這種心安和勇氣,她整個人愣住。那些她好不容易築起的牆,那些她逼自己說出的狠話,在這個心跳面前,全都變得不堪一擊。
徐輝耀微微低下頭,清澈動聽的聲音萦繞在她的耳邊。她一擡頭,便撞進那雙從來都只有她、裝滿了她身影的、好看的雙眸裏。那雙眼裏有星辰,有大海,有獨屬于他的、給予她的溫柔和堅定。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只說了三個字。
“我陪你。”
紀無憂的睫毛微微顫動。
随後,他又平靜地加上一句,聲音裏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別想丢下我。說了多少次——詭案調查司,是一體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透露着羞澀,可那羞澀底下,是更加堅決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和你,也是一體的。我早已以你的快樂為快樂,以你的痛苦為痛苦,以你的理想為理想。”
他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手揉進自己的掌心裏。
“無憂,求你——不要推開我。”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走上這條路,即使失敗,也不過是皇子身份、親王頭銜丢失。再悲觀一些——便是性命葬送。可那對于我來說,都比不上你的眼淚,你的痛苦,你的絕望,更比不上失去你,離開你。”
他目光灼灼,像兩團燃燒的火。
“如果你讓我置身事外,明知真相卻遠遠地看着你獨自面對、獨自掙紮——不如現在就一刀殺了我。”
他深吸一口氣。
“以上,無憂——就是我的答案。”
紀無憂回過神來,才發現冰涼的液體已滑落至下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沾上濕意。
不知何時,她早已淚流滿面。
徐輝耀伸出手,仔細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他指腹碰過之處宛如要灼燒起來,滾燙得讓人心顫。
她發覺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千言萬語都卡在那裏,怎麽都擠不出來。
獨孤凜湊了過來。
他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可笑容底下藏着的是和她一樣的決心。他撓了撓頭,咧嘴一笑。
“師父,遼王這家夥甜言蜜語的。我嘴笨,可說不出這麽感動人的話。”
他收起笑容,認真地看着紀無憂,一字一頓。
“我只有一句話——誓死追随師父。師父向東,我絕不向西。”
紀無憂看着他,破涕為笑。
林羽上前一步,站在紀無憂面前。她的眼眶微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因為姐姐,我才能迷途知返,才能找到滅門的真兇,血仇的根源。”
她深深地看着紀無憂。
“願随姐姐——生死相托,直到地老天荒。”
紀無憂看着他們,聽着他們的一字一句。那些話語像暖流一樣湧入她的心田,将那些冰封的角落一一融化。她心中泛起巨大的感動——詭案調查司是一個密不可分的集體,正因有他們的陪伴與支持,她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只要他們攜手,這世間沒有什麽不可戰勝。
她深深地相信這一點,深深地點了點頭。
“走。”
衆人轉身,向密道入口走去。可就在他們即将離開洞窟時,“轟——”地一聲巨響從密道深處傳來。那聲音沉悶而劇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炸裂,又像是大地本身在憤怒地咆哮。
腳下的地面劇烈晃動起來。瓦礫、石塊和沙塵從頭頂簌簌掉落,砸在衆人的肩上、頭上。灰黃的塵土彌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獨孤凜踉跄了一下,扶住洞壁,聲音發緊。“是不是地震了?”
紀無憂眉頭猛地一凜。她沒有回答,而是側耳傾聽——那不僅僅是地震的聲音,而是腳步聲,從密道深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不對。有人來了——而且成群結隊。”
她猛地回頭,目光如電。“快些離開!”
衆人施展輕功,向密道入口飛奔。身後,坍塌像一頭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窮追不舍。
紀無憂護着衆人,最後一個沖出密道。她的腳剛踏上洞窟的地面,還未來得及喘口氣——
一道淩厲的劍氣登時從側面劈來!
那劍氣快得驚人,帶着破空之聲,直取她咽喉。紀無憂神色一變,拔劍向前一擋——
“铛——!”
劍氣相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大的沖擊力從劍身傳來,像一堵無形的牆,猛地撞向衆人。徐輝耀、獨孤凜、林羽齊齊向後倒去,腳步踉跄,好容易才穩住身形。老王三人聞聲從洞窟另一側趕來,正正撞上這一幕。
沙塵彌漫,狂風亂舞。
耀眼的日光從洞窟頂部的裂縫中傾瀉下來,照在來人身上。
那是一排黑影。
他們伫立在密道入口處,一字排開,像一道黑色的牆,将出路堵得嚴嚴實實,頭戴鬥笠,黑紗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們身穿黑衣,披着黑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拿着各式武器——有刀,有劍,有斧,有扇。每一件武器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一道寒光都指向詭案調查司的衆人。
他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幽靈。夜風吹過,吹動他們的披風和黑紗,卻吹不動他們身上那股濃烈的、令人窒息的殺意。
“玉夫人”喬懷仁站在最前面。他依舊是男扮女裝,臉上塗着厚厚的脂粉,嘴唇塗得血紅,在陽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他歪着頭,看着紀無憂,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陰森的笑。
“若卿郡主,我們又見面了。”
聲音尖細而柔媚,像一條毒蛇在耳邊吐信。
“想想真是緣分匪淺。沒想到你們竟然已經先我們一步找到了這裏。那想必——一定也找到了我們拼死也要得到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紀無憂身上,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盯上獵物的禿鹫。“好了,游戲和玩鬧,就此結束。”
他的笑容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兇狠。“這一次見面——不能讓你們活着離開。”
他看了一眼徐輝耀,又看了一眼獨孤凜,語氣裏帶着一絲假惺惺的歉意。“遼王殿下,督察使大人,失禮了。”
他身邊站着一個人。那人頭戴面具,身穿藏青色的鬥篷,鬥篷上繡着暗紋,在陽光下若隐若現。他的身形高大,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面具下的眼睛幽深而冰冷,像兩口沒有底的枯井。
紀無憂看着那張面具,朗聲笑了,笑聲清脆而響亮。“彼時在南疆馮府的手下敗将如今又卷土重來,不會以為多帶幾個蝼蟻便可以取勝吧?”
她持劍而立,衣袂在夜風中翻飛,陽光照在她清冷的臉上,照在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上。
“堂堂影衛——就只有這點本事嗎?”
玉夫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倒吸一口涼氣。那吸氣聲很輕,卻被紀無憂清晰地捕捉到了。
“果然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們什麽都知道了。”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谑,而是一種冰冷的、決絕的殺意。“我們跟着線索,追查到了當年那個幫助過陛下的尤裏的藏身之處。沒想到,你們比我們快了這麽多步。”
“既然這樣——那就更無論如何也不能留你們的性命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揮手。“去死吧!”
話音未落,他一馬當先地撲了過來。鬥篷在夜風中展開,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他雙手翻飛,袖中噴出大股紫色的毒煙,煙霧濃烈而刺鼻,瞬間彌漫開來,将整個洞窟入口籠罩其中。與此同時,數十枚暗器從煙中激射而出,閃着幽幽的藍光——每一枚都淬了劇毒。
下一秒,身後那些黑衣人齊齊而動。
他們身形各異,招式各異,有的快如閃電,有的重如泰山。刀光劍影,斧钺鈎叉,交織成一張死亡的網。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的殺戮機器,每一招每一式都直奔要害,不留餘地。
“玉夫人”的聲音從毒煙中傳來,陰冷而尖銳。
“殺!一個不留!”
徐輝耀拔劍迎上,劍光如雪,與一個持劍的黑衣人戰在一處。兩劍相撞,火星四濺。
獨孤凜揮拳擊出,拳風剛猛。
林羽身形如燕,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短刃翻飛。
老王三人擺開陣勢,背靠背,将後背交給彼此,與湧上來的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大戰一觸即發。
日光下,刀光劍影,殺聲震天。黑色的身影與詭案調查司的衆人交織在一起,像兩股洪流猛烈碰撞,激起漫天的沙塵和血霧。
紀無憂持劍而立,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落在藏青鬥篷身上,眼中只有一種情緒。
一種深沉的、燃燒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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