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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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長途跋涉,詭案調查司一行人終于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京城。
這一路走得極為艱難。
獨孤凜斷臂的傷口雖已結痂,卻仍不時滲血,每次騎馬颠簸都疼得冷汗直冒,卻咬着牙一聲不吭。
徐輝耀額頭的傷疤還未完全愈合,風沙烈日交替侵襲,傷口便反複開裂結痂,如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林羽身上那些細密的扇傷雖然不深,卻多而密集,稍一用力便會裂開。
老王和老張身上也帶着傷,雖然不致命,卻也在不停地消耗着他們的體力。
重傷無疑拖累了他們前進的速度,但為了趕在幽闕向皇帝報告之前抵達京城,又必須快馬加鞭。于是不得已日夜不停地趕路——
過沙漠,烈日灼人,黃沙漫天,馬蹄陷進沙裏,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爬雪原,寒風刺骨,積雪沒膝,凍得四肢僵硬,卻不敢停下休息;
入水鄉,陰雨連綿,道路泥濘,馬匹頻頻打滑,幾次險些連人帶馬翻進溝裏。
就這樣一路疾行,風餐露宿,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眼下青黑,嘴唇乾裂,身形也比出發時瘦了足足一圈。
紀無憂中途離開了幾日,卻又很快地趕了回來,每日不停地向林羽和獨孤凜注入真氣,內力源源不斷地渡入經脈,幫他們疏通氣血、加速愈合。每渡一次真氣,她的臉色就白一分。
數日下來,衆人的臉上滿是疲憊。
盡管如此,卻沒有一個人抱怨半句。
獨孤凜斷了一條胳膊,還整天嬉皮笑臉地說“這下好了,以後打架只用一只手,贏了更顯得我厲害”。
林羽雖然渾身是傷,卻依舊搶着乾最累的活兒——紮帳篷、生火、做飯,一樣不落。
老王和老張沉默寡言,卻總是在大家最累的時候默默遞上水囊和乾糧。
徐輝耀額頭的傷疤還在疼,卻總是走在最前面,探路,擋風,遮沙。
所有人的臉上都挂着笑意和元氣。
——
京城的城牆依舊高大巍峨,青灰色的城磚在陽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城門洞開,百姓進進出出,車馬絡繹不絕。城中人聲鼎沸,玄武大街車水馬龍,勾欄瓦肆鱗次栉比,叫賣聲、喧嘩聲、嬉笑聲不時傳入耳中。
這景象和聲音糅雜在一起,瞬間勾起了衆人塵封在心底的回憶。
對徐輝耀而言,這裏是他出生和成長之地。他在這裏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在這裏讀書習武,長大成人,在這裏參政議政,指點江山。可這裏也是他遭受打擊迫害之地——被誣陷、被貶谪、被逐出京城,曾以為再也不會踏入一步。
他站在城門前,望着那扇熟悉的門洞,沉默許久。
對紀無憂而言,這裏承載了她整個少年時代的風光無限、意氣風發。十幾歲的明慧郡主赫赫有名,響徹京城,走到哪裏都有人認得她、巴結她、羨慕她。可這裏同時又是将她劈入深淵的痛苦地獄——紀氏覆滅,只身逃亡,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無助,所有的掙紮,也都發生在這裏。
還有那個人。
她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身影。高大俊秀,風度翩翩,溫文爾雅。她的青梅竹馬兼未婚夫婿,她曾以為會攜手一生的那個人。
戚牧聰。
她将那個身影從腦海中驅散。
這座京城對她而言,就像是巨大的五味瓶。酸甜苦辣鹹,百味雜陳,說不清是懷念更多,還是痛苦更多。
對獨孤凜和林羽而言,京城不過是個名字。獨孤凜自幼長在北境,很少來京城,受封得賞時來過幾次,卻都是來去匆匆,對這座城市的印象只有“大”,“人多”,“規矩多”。
林羽更是除了入宮盜夜明珠那一次外,就再也沒有來過。
盡管幾人心境不同,但目标卻是一致的——為紀氏和林氏血冤,将天子做過的事昭告天下。
所謂“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說得便是如今的他們了。
一行人在城中稍作休整,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棧住下,包了後院,關起門來商議。
幾人中林羽輕功最好,加上之前從不為人知的路線進過皇宮,于是故技重施,前去探聽情況。她換上一身夜行衣,在夜幕的掩護下翻牆入宮,像一只靈巧的燕子,無聲無息地掠過宮牆和屋檐。
紀無憂粗略計算了一下時間。
他們緊趕慢趕,且抄的幾乎都是近路,已經是拼到了極限。幽闕幾人也受了重傷,速度并不會比他們快到哪裏去。所以他們完全有機會趕在敵人前面。
如果成功,那麽天子不知細情,不會嚴陣以待,也不會派人搜捕。反過來說,如果失敗,則宮內會戒備森嚴,他們再想進去便難如登天。
林羽動作迅速,很快歸來。她翻窗而入,輕巧地落在地上,臉上帶着一絲笑意。
“宮內毫無異常。”
獨孤凜已經恢複了一些元氣,靠在床柱上,眉頭微皺。“會不會是陷阱?幽闕可是天子的影衛,必定詭計多端,說不定故意設好了套等咱們鑽。”
林羽笑了一下,笑容裏帶着幾分傲氣。“放心吧。對于一個身手敏捷的盜賊而言,暗處有沒有伏兵,四周有沒有危險——光用鼻子就能聞出來。”
她頓了頓,繼續道:“不僅如此,宮內正在張燈結彩地布置。無數宦官宮女進進出出,禮品箱子堆得到處都是。聽說魯王即将在七日後舉行大婚典禮,還要打開皇城,允許百姓也同樂。”
獨孤凜挑了挑眉:“新娘是誰?”
“丞相裴恕幼女,裴茹。”
獨孤凜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表哥娶表妹,還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陣仗夠大的。”
他握了握拳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看我不把這場婚禮攪個天翻地覆。”
徐輝耀與紀無憂對視一眼。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這倒是個好主意。”徐輝耀抱着胳膊,微笑開口,“如果在魯王婚禮上将一切公諸于世,天子戴了多年的虛假面具便會在百姓面前碎裂一地。至于裴恕和裴氏,不過是顆棋子——只要紀氏得以血冤,頃刻之間就會蕩然無存。”
紀無憂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沒錯。與其韬光養晦想其他辦法,不如借此機會大乾一場。”
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圍坐成一圈,将手掌疊在一起。
紀無憂的手在最下面,徐輝耀的手覆在她手上,獨孤凜用僅存的左手搭上去,林羽的手覆在獨孤凜手上,老王和老張的手在最上面。
計劃由此定下。
林羽再次入宮,輕車熟路地摸進浣衣局,趁看守打盹的工夫,從晾衣杆上取了五套乾淨的衣袍——三套宦官服和兩套宮女服,疊好塞進包袱,再翻牆而出。動作乾淨利落,沒有驚動任何人。
獨孤凜、老王、老張換上宦官服,紀無憂和林羽換上宮女服。衣服有些寬大,用腰帶束緊後倒也合身。幾人在銅鏡前照了照,确認看不出破綻。
徐輝耀則立刻寫信,請求入京慶賀魯王大婚。字跡端正有力,語氣恭敬有禮,絲毫不像是在請求進入那個想要推翻的人的宮殿。
七日間。
獨孤凜和林羽每日登上京城最高的佛塔眺望。那座佛塔有九層之高,站在頂層可以俯瞰整座京城,連皇城內的宮殿都盡收眼底。在兩人日夜嚴密交替的監視下,确認幽闕尚未回京。
紀無憂則消失了整整七天,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天子批準後,徐輝耀裝作風塵仆仆趕來的模樣,重新入了京,在城外等到第七日清晨,騎着馬,緩緩走進城門。
一切萬事俱備,只等當夜宮宴的到來。
入了夜。
皇城張燈結彩,宮門上挂滿了紅綢和紅燈籠,映得整座城門像燃燒的火。皇城大門果然打開,百姓們魚貫湧入,好奇地張望感嘆。有人指着宮牆上的龍鳳彩燈啧啧稱奇,有人伸長脖子往裏面看,想瞧一瞧傳說中的金銮殿是什麽模樣。這是天子登基以來第一次打開皇城允許百姓入內,所有人都興奮得像過年。
宮城內,宴會随之開始。
大殿裏燈火通明,數百根蠟燭同時燃燒,照得殿中亮如白晝。紅綢從梁上垂下,金箔貼在柱子上,處處透着喜慶。長案上擺滿了珍馐美馔——烤乳豬、蒸全羊、八寶鴨、佛跳牆,一道道名菜散發着誘人的香氣。美酒佳釀堆成了小山,光是酒壇就擺了整整三排。
紀無憂與林羽身穿宮女服,有條不紊地進入大殿。她們低着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混在數十名宮女中間,毫不起眼。紀無憂的目光在殿中掃過,很快便與身穿宦官服的獨孤凜、老王和老張對上了視線。
天子與裴貴妃端坐高臺之上。
天子穿着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金冠,兩鬓斑白。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起來心情不錯。裴貴妃坐在他身側,穿着一身大紅色的鳳袍,頭戴鳳冠,珠翠環繞,美豔不可方物。
大宦官李忠操着尖細的嗓音高喊:“衆臣進殿——!”
諸多重臣魚貫而入。他們穿着各色官袍,按品級依次排列,腳步輕快,臉上挂着谄媚的笑。
紀無憂的目光一一掃過。
在錢思年的名單上,她見過他們的名字。
戶部尚書周延,兵部侍郎陳茂,禦史大夫鄭德,左都禦史王珣……
還有許多人——翰林院的、大理寺的、六部的、五寺的——每一個都是朝中重臣,每一個都與紀氏之變有着脫不開的聯系。
衆臣向天子與裴貴妃道喜,山呼萬歲,聲音在大殿中回蕩,震得燭火晃動。
天子含笑點頭,裴貴妃笑得花枝招展。
衆臣獻禮道喜後,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人走出列來。
他身穿親王玄色禮服,上繡五爪金龍,頭戴金冠,腰懸玉佩。冠上的寶石閃爍着幽暗的光,襯得他面如冠玉,風姿卓然。他身形筆直如松,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像一座移動的山岳。
他的額頭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從右額一直延伸到眼角,雖然已經愈合,卻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紀無憂平日裏看慣了灑脫不羁、身着常服的徐輝耀,乍一看見如此氣宇軒昂的裝扮,只覺他實在是風姿卓然,神采飛揚,俊美得令人心折。
更神奇的是,額上那道疤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氣質,反而更添一絲英雄豪氣。那道疤宛如一枚勳章,訴說着他在西域經歷過的那場血戰,訴說着他一路走來的艱辛和堅韌。
衆臣看向他,目光都有些奇怪。有人盯着他額頭的傷疤看,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可徐輝耀面色如常,目光平視前方,嘴角挂着一絲淡淡的笑。
唯獨天子,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天子只聽着裴貴妃談笑,時不時低頭湊過去聽她說幾句悄悄話,然後哈哈大笑。他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在徐輝耀身上,哪怕一瞬都沒有。那個穿着親王禮服、頭戴金冠的人,那個他的親生兒子,站在大殿中央,卻像一個透明的人。
紀無憂心中一陣酸楚。
這種酸楚像一根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一個父親,可以對兒子視若無睹。一個父親,可以為了權力和地位,将兒子貶谪千裏之外。一個父親,可以派影衛追殺自己的親生骨肉。
對天子的仇恨,便又深了一分。
那仇恨像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燒。不是沖動的、盲目的,而是冷靜的、堅定的。
宮宴還在繼續。
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舞姬們在殿中翩翩起舞,長袖翻飛,美不勝收。衆臣推杯換盞,笑語喧嘩,誰也沒有注意到,那些穿梭在殿中的宮女和宦官中,有幾雙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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