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二)】
關燈
小
中
大
絲竹管弦之聲在大殿中流淌,如泉水叮咚,春風拂面。舞姬們旋轉着,長袖如雲,腰肢如柳,在燭光下投下一道道曼妙的影子。觥籌交錯間,笑語喧嘩,一片祥和喜慶。
忽然,贊禮官高唱一聲:“魯王殿下、魯王妃殿下進殿——!”
殿門大開,一對新人緩緩走入。
魯王徐輝烨身着親王冕服,頭戴九旒冕冠,前後垂挂的玉旒随着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生得也算高大挺拔,面容清秀,若忽略他臉上那種常年浸在權勢争鬥與惡意交易所磨練出來的、令人惡心的假笑的話,倒也稱得上一表人才。那種笑容像是刻在臉上的面具,無論何時何地都紋絲不動,可那雙眼睛卻陰鸷而銳利,像躲在暗處窺伺的禿鹫。
他的新婚妻子裴茹身着大紅喜袍,頭戴鳳冠,珠鏈緩緩垂落,擋在眼前,襯出一種半隐半明的美感。鳳冠上的金鳳展翅欲飛,口中銜着一顆拇指大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容貌姣好,眉目如畫,櫻唇微抿,倒也不難瞧出是個百裏挑一的美人。只是眉眼間隐隐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世故。
一對新人走上大殿,文武百官便更是贊不絕口。
“好一對璧人!”
“魯王殿下風姿卓絕,王妃貌若天仙,真是天作之合!”
不少議論聲傳進紀無憂的耳朵。她低着頭,站在殿柱的陰影裏,手中的托盤穩穩地托着一壺酒,一動不動,耳朵卻豎得筆直。
“古往今來,歷朝歷代,親王成婚絕沒有這般待遇。”一個老臣捋着胡須,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同僚說,“此乃太子成婚之禮。看來,懸而未決多年的儲位這便要定了。”
“什麽叫懸而未決?”另一個官員接上話,聲音裏帶着幾分谄媚,又有幾分幸災樂禍,“陛下寵愛魯王是人盡皆知的事。本來遼王天資聰穎,文武雙全,能夠與之一争——只可惜,為了幫紀氏說話而被徹底拉下水。将來大羲天下,便有一半要姓裴了。”
話音落下,衆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裴恕身上。
裴恕坐在天子與裴貴妃下首,位置僅次于皇室成員,在衆臣之上。他無疑是今晚最興高采烈、得意忘形之人,臉上堆滿了得意洋洋、勢在必得的笑。
随後便是新人叩拜天地、父母、媒人。殿中彌漫着檀香和美酒的香氣,紅燭高照,将所有人的臉都映得紅彤彤。
無比祥和,無比喜慶。
就在這時——
“上天将降咒于此——!”
一聲大喝如驚雷炸響,打斷了殿中所有的聲音。
絲竹管弦驟停,談笑碰杯之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吃驚地看向聲音的來源,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就被震驚和困惑取代。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本打算尋機執行計劃,卻不料被打斷,此時也一并看了過去。
只見喊話的是一個身穿綠色朝服、頭戴官帽的瘦弱中年人。此人一身綠色朝服在滿殿的紫色和緋紅中格外刺眼——按照大羲官制,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九品服青。綠色便是六品或七品。他的座次也在末流,幾乎貼着殿門,與那些高高在上的重臣們隔了整整半個大殿。
天子勃然大怒,猛地一拍禦案,聲音如雷霆般在大殿中回蕩。“你究竟是何人?!官職為何?!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然而此人卻絲毫不懼。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從容不迫地走到大殿中央。
“臣劉以天,隸屬欽天監,接任舒俊之職。”
他的聲音清朗而洪亮,在殿中回蕩。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臣觀魯王殿下周身萦繞着一團濃烈的黑氣。”他擡起手,指向魯王,“此乃德行不修、惡貫滿盈之象。加上昨夜夜觀天象,星辰移位混亂,陰氣濃郁,遮住月亮——這是上天要降咒于魯王!”
他的舉止雖然有些瘋癫,可一字一句卻說得神乎其神,語氣認真無比,加上欽天監在星象和天意上的權威,素來迷信的皇室貴胄與衆多朝臣面面相觑,都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
魯王的臉色頓時煞白,嘴唇劇烈地哆嗦,眼中滿是憤怒和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他顧不上場合,也顧不上威儀,怒氣沖沖地破口大罵。
“混賬!你是什麽東西?竟敢詛咒本王?本王今日大婚,你在這裏妖言惑衆,該當何罪?來人!來人!把他拖出去!”
罵完之後,他又故技重施,撲到禦案前,跪在地上哭訴。
天子見狀更是勃然大怒。“來人!将這個妖言惑衆的狂徒拖出去斬首!”
滿殿嘩然。
大臣們面面相觑,大婚吉日見血,怎麽想都不是好兆頭。可天子盛怒之下,誰也不敢開口勸阻。
裴恕垮着臉上前。他臉色鐵青,嘴角下撇,眼中滿是不耐煩和惱怒。“陛下,大婚吉日見血,大吉便變成了大兇。請陛下看在新婚夫妻的份上,暫且饒恕這個大放厥詞的混賬。等大婚之日過去,再另行懲處不遲。”
天子一滞,煩躁地擺了擺手。“拖下去!關入天牢!待大婚之後再行處置!”
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劉以天的胳膊,将他往外拖。
沒想到劉以天不懼反笑,身體雖然被侍衛拖着向後移動,頭卻倔強地仰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天子和魯王。
“臣知曉天意!天意如此,就算是天子也不可違!”他的聲音如金石交擊,字字铿锵,“天子有意殺臣,臣又何必茍活那幾日!”
話音未落,他猛地低頭,一口咬下。
鮮血從他的嘴角噴湧而出,順着下巴滴落,濺在綠色的朝服上,洇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随後,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重重地摔在地上。侍衛們吓了一跳,松開手,連連後退。
劉以天躺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
滿殿朝臣唏噓不已,有人別過頭去,有人閉上眼睛,總之皆是不敢直視。
裴恕臉色鐵青。天子怒不可遏,猛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兇狠。“拖下去!把屍體拖下去!”
侍衛們手忙腳亂地擡起劉以天的屍體,匆匆拖出殿外。屍體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從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殿門,在燭光下觸目驚心。
喜宴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樂師們不知該不該繼續奏樂,舞姬們站在殿側,手足無措。大臣們面面相觑,不知該說什麽。紅燭依舊燃燒,美酒依舊飄香,可喜慶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悶。
林羽站在紀無憂身邊,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邊的幾人能聽見。
“如果上天真能降咒,裴氏和魯王這等惡貫滿盈的宵小早該得到報應了。天子殘害忠良,欺瞞世人,也早該付出代價。可他們如今卻都好好地站在這裏,高坐明堂——”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這就說明,此事不過是有人刻意為之。”
獨孤凜不知什麽時候也挪了過來。“可是搞這麽一出,殺傷力也并不大啊。只是惡心了魯王和裴氏一把,還搭上了一條命。”
紀無憂微微凝眉,沒有開口。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道長長的血痕上,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托盤。
一種難言的預感攥住了她的心髒。
并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沉悶,像是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冷冷地注視着她。
她擡起頭,看向徐輝耀。
徐輝耀也正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中也帶着同樣的凝重,同樣的警覺。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一個字,可紀無憂明白——徐輝耀的想法與她如出一轍。
此事絕沒有這麽簡單。
這段插曲使得皇室極為難堪。天子臉色難看地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裴貴妃用帕子掩着嘴角,眼眶微紅。
裴恕站出來打了圓場,揮手讓樂師繼續奏樂,舞姬繼續跳舞,大臣們繼續飲酒。
好不容易安撫好了朝臣,魯王夫妻被送入洞房。洞房就在宮裏不遠處的鴛鴦殿,送親的隊伍吹吹打打,簇擁着新人離去,喜宴上的氣氛才漸漸回暖了一些。
一炷香後。
殿中的氣氛終于恢複了正常,仿佛方才那場變故從未發生過。
徐輝耀目光掃過殿中,手緩緩伸入懷中,指尖觸到了那封已經泛黃的信——那是紀豐澤寫給尤裏的信,是揭開一切真相的關鍵。他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就在這時——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響起,劃破了夜的寂靜。
那聲音極為可怕,同時又有種如泣如訴的哀怨和恐怖,活像是女鬼在深夜中哭嚎。它從鴛鴦殿的方向傳來,穿過重重宮牆,層層殿宇,直直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絲竹管弦再次驟停。酒杯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笑聲、談話聲、碰杯聲盡數消失,只剩那一聲尖叫在夜空中回蕩。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條件反射一樣地對視一眼。那是他們在無數次生死關頭培養出的默契——不用說話,只消一個眼神,便知道彼此在想什麽。
紀無憂放下托盤,轉身就跑。徐輝耀緊随其後,衣袂帶風。獨孤凜和林羽也跟了上來,老王和老張斷後。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在人群中穿梭,像幾道無聲的暗影。
好在大殿裏也亂成了一鍋粥。大臣們驚慌失措,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有人往殿外跑,有人往桌下鑽,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侍衛們拔出刀劍,将天子和貴妃團團圍住。尖叫聲、喊叫聲、桌椅翻倒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逆着人流,沖出大殿,向鴛鴦殿奔去。
鴛鴦殿是一座重檐五開間小殿,坐落在禦花園東側,四周種滿了松柏和翠竹。此時殿門大開,燈火通明,紅綢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燈籠在檐下搖搖晃晃。
衆人奔到近前時,看見魯王妃裴茹癱倒在殿門前。她的大紅喜袍拖在地上,鳳冠歪斜,珠鏈散亂,整個人像一攤爛泥。她用手捂着嘴,嗚嗚咽咽,身子劇烈地顫抖着,眼睛瞪得滾圓,滿是恐懼。
裴恕一個箭步沖上去,抓住裴茹的肩膀,用力搖晃。他臉色鐵青,眼中滿是焦急和恐懼,“到底發生了什麽?!殿下呢?殿下在哪裏?!”
裴茹手指顫抖着指向殿中,嘴唇哆嗦着,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
“殿下……殿下他……”
天子和裴貴妃随後趕到。天子被幾個侍衛攙扶着,腳步踉跄,臉色蒼白如紙。裴貴妃跟在他身後,臉上的妝容已花了,看起來狼狽不堪。
“到底怎麽了?!”天子的聲音沙啞而急促,“魯王呢?魯王在哪裏?!”
裴茹雙手捂臉,放聲大哭,聲音尖銳而凄厲。
“殿下死了!而且——而且他的頭不見了!”
衆人聞言,都是一臉震驚,毫無血色。
天子踉跄了幾步,身子晃了晃,險些昏倒。侍衛們連忙扶住他,将他攙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裴貴妃放聲大哭,聲音尖銳而凄厲,在夜空中回蕩。她撲到鴛鴦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便軟軟地倒了下去,被身後的宮女們接住。
紀無憂站在人群後面,目光越過衆人,落在鴛鴦殿緊閉的大門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