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天降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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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咒(三)】

鴛鴦殿前,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紅綢依舊纏繞在廊柱上,喜字依舊貼在門窗上,原本喜慶的紅色在此時看來卻像是血的顏色。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氣,從殿門的縫隙中飄散出來,混着夜風的涼意,讓人胃裏一陣翻湧。

紀無憂和徐輝耀趁着混亂上前。

殿門緊閉,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合得嚴嚴實實,門縫中透出裏面的燭光,忽明忽暗。紀無憂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她俯下身,将眼睛湊近門縫,往裏看去。

燭光下,一具無頭屍體橫陳在地。

屍體身穿魯王的婚服,大紅色的喜袍上滿是暗黑色的血跡,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衣擺。袍子上的金線繡紋被血浸透,失去了原本的光澤。屍體的雙手攤開,手指微微蜷縮,頸部斷面血肉模糊,骨頭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血已經流了滿地,在燭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

魯王方才戴過的九旒冕冠端端正正地擱在一旁的桌案上,玉旒垂落,在燭光下閃着幽幽的光。冠冕上沒有血,乾乾淨淨,像是被刻意取下來放好的。

紀無憂眉頭微微皺起。她直起身,對徐輝耀使了個眼色,自己則退到一邊,隐入廊柱的陰影中。這身宮女服在夜色中毫不起眼,加上衆人都被魯王之死吓得魂不附體,根本沒人注意到她。

徐輝耀上前一步,站到裴茹面前。

他身形高大,玄色親王禮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額上的疤痕若隐若現。他的聲音沉穩而溫和,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王妃請節哀。”

裴茹癱坐在石階上,身子還在微微發抖,雙手緊緊攥着喜袍的衣角,指節泛白。她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徐輝耀,嘴唇劇烈地哆嗦着。

徐輝耀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平視。“本王自就藩以來,執掌詭案調查司,也算是破獲了一些詭案。王妃作為發現屍體的人,如果有什麽線索,萬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天子站在一旁,被兩個侍衛攙扶着才沒有倒下。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滿是焦急和恐懼。聽見徐輝耀此言,頓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忘記了自己不久前才派幽闕出動、想要将詭案調查司一網打盡的事,急忙開口。

“對!有什麽都告訴遼王!他破過很多案子,一定能找到兇手!”他喘了口氣,又改了主意,聲音忽然變得威嚴起來。“限詭案調查司三日內必須破獲此案!”

獨孤凜站在人群中,穿着宦官服,弓着腰,低着頭。聽到這句話,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冷哼一聲。

“還真當我們是磚了?哪裏需要哪裏搬?”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依我看,兇手殺得好,殺得妙,殺得呱呱叫,只殺魯王一個還不夠,應該把……”

林羽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幾分急切。“冷靜。必須由天子親自下诏為紀氏和林氏血冤平反,承認他犯下的罪過。所以目前絕不能翻臉——否則姐姐精心布置的局面就全毀了。”

獨孤凜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将怒火硬生生壓了下去。

徐輝耀接了旨,轉過身,繼續問裴茹。“你是如何發現屍體的?鴛鴦殿為什麽從裏面鎖住?你為何不與魯王在殿中,而是單獨在外?”

裴茹漸漸鎮定下來。她接過宮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又喝了幾口熱茶,才抽噎着開口。聲音雖仍舊斷斷續續,聽着卻比方才清晰了許多。

“或許是受那個什麽劉以天胡說八道的影響吧……殿下心情很糟。進殿後就将我趕了出來,讓我去偏殿睡,他則獨自一人留在鴛鴦殿裏。”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新婚之夜,我固然不想就這樣度過。可是又不敢忤逆他,只得答應下來。過了一會兒,不知怎的我心裏很慌,難以入眠,又擔心他需不需要人伺候、看茶、沐浴等等,便前去查看。”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誰知還沒到近前,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我急急忙忙走上前,想要打開殿門,卻發現門從裏面被插上了,怎麽打也打不開。我只好從門縫間看去——”

她捂住嘴,乾嘔了一聲。“就看見殿下的屍體倒在那裏,而且……而且沒有頭顱!”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帶着哭腔。“我吓得魂不附體,當場大叫起來。随後你們便急忙趕來,這便是……全部經過了。”

獨孤凜站在一旁,嘴角抽動了一下,掰着手指數了數,“沙婆神案,兇手砍了死者的頭。壁畫美人案,兇手也砍了死者的頭。現在又來一起——有完沒完了?”

他嘆了口氣。“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非得好好休息休息,泡個溫泉,洗洗這一身的疲憊和晦氣。”

徐輝耀心中已經明白這必定又是一起離奇的詭案,但按照慣例,還是詢問了那個标準的問題。

“當時殿裏可有旁人?”

裴茹搖了搖頭,聲音虛弱。“殿下在趕我時,把所有的宦官宮女也都趕了出來。裏面除了他自己以外,再無他人。”

一個朝臣聽了裴茹的描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聲音裏滿是恐懼,高聲說道:“鴛鴦殿既然鎖住,裏面又沒有第二個人——難道劉以天說對了?真的是天降咒?是上天降罪于魯王?”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一片混亂。大臣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驚恐地四下張望,仿佛那降咒的天意此刻就在頭頂盤旋。有人開始低聲念佛,有人用手在胸前畫着符咒,有人雙腿發軟,靠着廊柱才沒有倒下。

天子的臉色堪稱難看至極。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眼中滿是憤怒和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勉強揮了揮手,示意侍衛攙扶他離開。他的腳步踉跄,差點摔倒,被侍衛們半扶半架着,匆匆向內殿走去。裴貴妃放聲大哭,聲音尖銳而凄厲,幾次暈了過去,被宮女們七手八腳地攙走了。

朝臣們見狀也都想離開,有人已經邁出了腳步,準備趁亂溜走。

徐輝耀的聲音忽然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所有人留在宮內。不得出宮門一步。”

衆臣嘩然。有人不滿地嘟囔,有人憤怒地瞪眼,有人試圖争辯。可徐輝耀只是平靜地看着他們,目光中沒有威脅,也沒有警告,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衆人雖然不滿,但因天子授予徐輝耀調查此案的權利,只得忍氣吞聲,悻悻地退回大殿中。

一時間,鴛鴦殿前只剩下詭案調查司一行人。

在外人看來,只是遼王帶了幾個服侍的宦官宮女,倒也不引人注目。加上所有人都視這裏為大兇詭異之地,避之唯恐不及,并無人前來,倒也掩人耳目。

夜風吹過,燈籠搖搖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紀無憂從廊柱的陰影中走出來。她方才已繞着鴛鴦殿走了一圈,腳步很慢,觀察得頗為仔細,目光從牆根掃到屋檐,從屋檐掃到牆角,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這座殿并無後門,也沒有旁的側門。青磚砌就的牆壁厚實而堅固,沒有任何破開的痕跡。倒是左右山牆處開了兩扇窗,兩扇窗高度一致,都處在山牆較高的位置,離地面約有一丈有餘。

紀無憂站在窗下,仰頭看着那扇窗。窗子不大,方方正正,窗棂是木制的,雕着簡單的花紋。她踮起腳尖,用手在窗框上比了比——窗子的寬度和高度都極其有限,僅能通過一個頭顱。身體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通過的,就算是再小的孩童,也不可能從這麽窄的窗子鑽進鑽出。

她又走到另一側的山牆下,看了另一扇窗。兩扇窗一模一樣,大小一致,高度一致,都從裏面牢牢鎖住。窗栓是鐵制的,插在窗框的凹槽裏,嚴絲合縫。窗棂上積着厚厚的灰塵,蛛網從窗角垂下來,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獨孤凜跟在她身後,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飄動。他用僅存的右手托着下巴,仔細思考琢磨了一番,忽然眼睛一亮。

“師父,會不會有兩個兇手?只要一人在一邊,用鈎子、繩索之類的東西套住魯王的頭,兩人再合力一拉——”

他做了個拉扯的動作。“這樣一來,頭就掉了!”

紀無憂微微一笑,笑容裏帶着幾分贊許。“想法很好。從手法上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完成。”

獨孤凜擡起下巴。“對吧?我也覺得——”

紀無憂又微笑着指了指窗戶。“可是,這兩扇窗戶都是從內部牢牢鎖住的。如果兇手用了這個方法,那麽窗戶勢必得是打開的狀态。”

獨孤凜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後,他忽然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師父,經的案子多了,我最近在琢磨手法,想着要不要編成本書。兇手有沒有可能用線一樣的東西,在事後鎖住窗子?從外面用細線套住窗栓,拉進凹槽裏,再把線抽走——這樣就能營造出從裏面鎖住的假象。”

紀無憂贊賞地點點頭,眼中滿是欣慰。“徒兒進步極大。”

“的确,兇手完全可以在事後這樣做。”

獨孤凜咧嘴笑了,笑容裏有得意,有驕傲,還有一種“我終于開竅了”的暢快。

可随即,紀無憂便話鋒一轉,走到窗下,伸出手,在窗棂上輕輕抹了一下,對衆人示意。

她的指尖沾上了一層厚厚的灰。“你們仔細看。”

衆人湊過去,順着她的手指看去。

“這兩扇窗子都是多年未開啓的狀态。上面落了太多灰塵和蛛網。如果兇手開啓,灰塵勢必會散落,蛛網也會被破壞——這是無論如何也複原不了的。”

獨孤凜湊近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那灰塵的确積了厚厚一層,像一層灰色的絨布,覆蓋在窗棂和窗框上。蛛網從窗角垂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的已經發黃變脆。如果窗戶被打開過,哪怕只是開了一條縫,那些灰塵和蛛網都不可能保持得如此完整,更何況又要斷頭,又要把頭拿出來。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徐輝耀回到殿門前,手中持劍,用劍尖搗鼓着門栓。他将劍尖從門縫中伸進去,小心翼翼地撥動那根粗重的木栓。木栓很重,卡在鐵環裏,紋絲不動。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将劍尖插進木栓與鐵環之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撥動。

“這座殿的門栓十分沉重,想從外面鎖住,可謂難度極大。需要一點點地挪動劍尖,成功率極低。就算僥幸成功,也得花費大量的時間——一炷香遠遠不夠。”

他直起身,将劍收回鞘中。

“而兇手在這一炷香內,又要殺人,又要鎖門,又要不被來回巡邏的侍衛以及一衆伺候的宦官宮女目睹——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看向紀無憂。

紀無憂沒有說話,目光在窗戶、門栓、地面、血跡之間來回移動,像是要把所有的線索都串在一起。

獨孤凜蹲在地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林羽靠在廊柱上,雙臂抱胸,陷入了沉思。老王和老張站在一旁,沉默着,等待着。

夜風拂過,紅綢在風中飄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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