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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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話音落下,沉寂已久的大殿再度有了議論聲。聲音從竊竊私語漸漸變成了嗡嗡的低鳴,像一窩被驚動的蜜蜂,在大殿的穹頂下回蕩。朝臣們交頭接耳,眉頭緊皺。
案件進行到這種程度,所有人都震驚于兇手殘忍的手法和精妙的詭計。兇手精心編排了一場戲——從劉以天的“天降咒”,到魯王的“無頭之死”,到裴茹的“自盡”,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個細節都經過深思熟慮。兇手對人性和盲點的掌控,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與此同時,衆人對兇手能夠控制魯王妃裴茹為自己賣命的原因也頗為不解。裴茹是裴家的女兒,是魯王的表妹,眼看着太子妃的位置唾手可得,她究竟有什麽理由去幫助外人殺死自己的丈夫兼攀雲梯?
這些疑問交織在一起,不禁更迫切地想知道兇手的真實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徐輝耀身上。
徐輝耀此時卻止住了話語。
不是因為故弄玄虛,不是因為想留下懸念,而是因為——他也不知兇手的真實身份。
紀無憂方才只講述了兇手殺人的手法和全過程,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可唯獨沒有提及兇手的身份。
然而此時此刻,心中的預感卻逐漸強烈——他更加确信,紀無憂之前在後殿時那異常的反應與兇手的身份有關。那震驚到極致的表情,那渾身僵硬的失态,那仿佛見了鬼一般的神情——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此人到底是誰,會讓紀無憂如此……
徐輝耀的沉默讓殿內的氣氛更加焦躁起來。
有人開始不耐煩地跺腳,有人用力地咳嗽,有人乾脆開口催促。
天子的耐心也已經到了極限。他幾乎目眦欲裂,雙眼充血,額上青筋畢露,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蠕動。
“怎麽?遼王是有什麽難言之隐?”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着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
徐輝耀還未開口,一道清冷動聽的聲音已從角落傳來。
“陛下,這個問題,便由我來回答好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聞聲看了過去,包括天子。
徐輝耀猛地一驚,瞳孔微微收縮。
獨孤凜、林羽、老王和老張也都為之一震,心跳瞬間加速。
只見一道清麗的倩影緩緩地從陰影裏走出,一步步邁上大殿中央。步伐從容不迫,如閑庭信步,一身宮女服本應毫不起眼,可此刻卻莫名地透出一種凜然的氣勢。
待看清紀無憂臉上佩戴了淺色面紗、遮住了下半張臉時,詭案調查司一行人方才同時松了口氣。面紗雖很薄,在燭光下近乎透明,卻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的面容——不至于讓人懷疑,暴露身份。
天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雙銳利的眼睛眯了起來,像在暗處窺伺的禿鹫,上下打量着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你是何人?”
紀無憂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既不是宮女的跪拜,也不是臣子的叩首,而是江湖中人見官的拱手禮。
“此案與之前所有詭案一樣,皆為詭案調查司所破,并非遼王一人之功。”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
“陛下當年将遼王譴至北境遼地,因急于破無人能破的太閣殺人案而設立詭案調查司,由遼王管繕。遼王自然便要招兵買馬,協助自己查案。在下——便是遼王招的兵之一。”
她一番話說得平靜無波,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既說明了自己的身份——詭案調查司的一員,又解釋了為何由她來回答——因為她也是案件的參與者之一。
就連天子也挑不出半點錯處。雖然對她是女子感到些許驚訝,但料想江湖上奇人衆多,本就不足為奇。何況詭案調查司破獲的案子擺在那裏,北境、南疆、東海、西域,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勞。他終究不能因此苛責。
于是只有耐着性子,擺了擺手,聲音裏帶着幾分不耐煩。“難怪遼王方才一直說‘我們’如何,‘我們’如何,原來如此。你既然同為詭案調查司一員,有何高見,便說出來聽聽。”
紀無憂緩緩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想來不論是陛下還是衆位大人,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那就是兇手為什麽要殺死魯王?這樣做,對兇手有什麽好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這個問題,是挖出兇手真實身份的關鍵。”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衆所周知,魯王備受陛下喜愛,雖然無儲君之名,卻有儲君之實。如今朝臣們多以他和以丞相裴恕為首的裴氏馬首是瞻——這些都是不争的事實。”
此言一出,天子臉頰一跳,快得像被針刺了一下。朝臣們也都是臉色難看。
獨孤凜和林羽站在殿側,看着紀無憂的背影,心中十分激動。他們明白,計劃,在紀無憂站出來那一刻便已開始了。
默契使得他們之間無需多言。林羽回身使了個眼色,老王和老張立刻會意。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出大殿,腳步輕得像貓,沒有驚動任何人,消失在夜色中。
紀無憂繼續說了下去。“這樣一來,殺死他的無外乎就只有兩類人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類——看不慣魯王結黨營私的人。”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朝臣的臉,掃過那些低垂的、躲閃的目光。
“可據我所知,這類人實在是過于稀有,說是百裏挑一也不為過。且諸位大人心中應該也有數——這類人大多身份低微,被貶的被貶,被殺的被殺,根本沒有資格參加今天的婚宴。那麽自然也就殺不了人。”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僅如此,這類人皆為正義君子,光明磊落。在鏟除奸佞這個問題上,寧可自己血濺三尺以忠君報國,也絕不會用詭計殺人砍頭。所以——自然當可排除。”
一席話說完,所有人的臉色已經不止難看,更多了震驚。
震驚于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竟然當着天子的面,三言兩語就揭露了大羲多年來黑暗的現實——朝政被裴氏把持,忠良被排擠貶谪,正義被踐踏,邪惡被縱容。
難不成她是不想活了?
衆人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偷偷打量起天子的神色。在他們印象中,還是多年來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天子。相比暴怒,天子的臉上更多的是難以置信——那雙眼睛裏翻湧着複雜的光芒,像是回憶什麽,又像是在确認什麽。與此同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陰沉,像烏雲,像暗流,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獨孤凜和林羽暗暗在心裏叫好。一路颠簸,查了這麽久,終于可以對幽闕真正的頭領——天子痛罵一場,簡直酣暢淋漓。那些在北境、南疆、東海、西域受過的傷,流過的血,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那些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時刻——在這一刻,都值了。
紀無憂頓了頓,見無人說話,便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像一把溫柔卻鋒利的刀,輕輕劃開那些僞裝的面具。
然後,她接着說了下去。“既然不是第一類人,那便只剩下第二類人了——即魯王之死對其有利之人。”
“朝臣皆為黨羽爪牙,都等着魯王登位,好飛黃騰達、雞犬升天。魯王若死,對他們簡直百害而無一利。而且不論怎麽想,他們中也沒人能控制出身高門、馬上就有望成為太子妃的裴茹合夥。”
她看了一眼裴恕,目光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裴恕整個人都僵住。
“丞相裴恕雖然可以控制裴茹,但殺死魯王對他而言簡直就是自掘墳墓。裴茹一死,更是雞飛蛋打——所以,自然也可排除。”
裴恕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團黑氣內,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紀無憂卻視而不見,聲音悅耳動聽,不疾不徐。“既然如此,相信各位也早都有了答案。最有力的嫌疑人——無非是皇子了。因為陛下的兄弟們早已被陛下除得乾淨。”
“那麽遼王和湘王自然就是最有力的嫌疑人。他們都有繼位的機會,也都與魯王不和。”
她說到這裏,話鋒一轉,聲音驟然冷了幾分。
“湘王重病纏身,那就只剩遼王了。也難怪丞相大人一上來,就給遼王扣上了殺人的帽子。然而諸位不要忘了——遼王和裴茹根本素不相識。遼王當年在宮內時,裴茹待字閨中,兩人沒有見過面。遼王離京就藩後,裴茹才在京中活動。這一點,相信無論是陛下、丞相還是諸位大人,也都清楚。”
她此言一出,不管是否情願,所有人都露出了默認的神色。
“所以,遼王是兇手的設想便不成立。”
有人嘀咕起來,聲音雖小,卻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說了半天等于沒說……不是第一類,不是第二類,不是裴恕,不是遼王……那還能是誰?總不能是鬼吧?”
紀無憂淡淡一笑,笑容被面紗遮住,看不大清,可笑意卻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
“諸位大人一定是在想,如此一來,豈不就沒人了嗎?”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然而——其實并不然。”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似帶着千鈞重量。
“諸位試想——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多年來一直生活在衆人視野之外,不争不搶。然而實則,他卻也有着皇位繼承的資格。他自己也深知這件事,并因此深深痛恨着魯王。”
她看着衆人,一字一頓。“這樣一來——又如何?”
此言一出,無疑像一顆重磅炸彈一樣投入大殿,人群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朝臣們面面相觑,臉上滿是震驚和困惑。
大宦官李忠尖着嗓子咆哮起來,“你這是何意?你是說陛下另有其他皇子?這是污蔑皇家血統!這是诽謗天子!可以直接滅你的九族!”
他的手指顫抖着指向紀無憂,臉上的肉不停抖動。
徐輝耀站在紀無憂身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随時準備應對一觸即發的沖突,渾身上下每一寸神經都蓄勢待發。想必老王和老張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計劃大不了便提前——總之,不能讓紀無憂有絲毫閃失。他滿腦子只有這一個念頭。
紀無憂卻遠比他平靜。她不怒反笑,笑聲很輕,如風吹過竹林,卻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呵。”
“怕是要讓公公失望了。”
“我如今已沒了九族,只剩這孑然一身了。”
“諸位難道就不好奇——我說的到底是誰?聽我說完,再動手也不遲啊。”
李忠還要大罵,嘴巴張得老大,天子卻揮手阻止了他。
天子臉上那種難以置信和陰沉更加濃郁了些。他的眉心緊緊地蹙着,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他緊緊握着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你說下去。”
紀無憂沒有立刻接話。她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然後抛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問題。
“明明陛下子嗣不少,但近年來卻接連遭遇橫禍早亡。不是突然急病猝死,就是落水、墜馬等意外。”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了每個人心中最深處。
“包括陛下在內的諸位——難道真的不覺得離奇嗎?”
殿內鴉雀無聲。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在天子那張灰敗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眼中翻湧着複雜的光芒——其中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種困獸般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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