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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咒(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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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咒(十六)】

戚牧聰突然仰起頭,朗聲大笑,直笑得彎下了腰,笑得喘不過氣,像是要把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壓抑和瘋狂都揉進這一陣笑聲裏。

好容易笑夠了,他重新提起手中的赤陽劍,看向紀無憂,眼中的瘋狂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你的翠竹劍至今還封在宮內劍閣中。機關算盡,我知道自己還是敗在了你的手下。如今唯有一個心願——”

他一字一頓。“那就是與你堂堂正正地戰一場。”

獨孤凜湊過來,眉頭擰成了死結。“師父,這家夥奸詐狡猾,一肚子壞水,不能信他!”

林羽贊成地點頭,臉色凝重。“姐姐,他已是窮途末路,根本不需要與他多言。直接拿下便是。”

紀無憂還未開口,戚牧聰突然轉過身。

赤陽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劍光如虹。

“噗——”

劍尖刺入血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天子頓時發出殺豬般的嚎叫,鮮血從他的大腿上湧出來,順着褲管向下淌,洇開一小片暗紅。他渾身劇烈地顫抖,雙手捂着傷口,臉色慘白如紙。

戚牧聰看着紀無憂,嘴角微微上揚。“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不答應——”

他稍稍用力,劍尖又刺入幾分。天子的嚎叫聲便更加凄厲。

“下一劍,勢必會刺進他的心髒。無非是再開一個血窟窿而已。”

“到那時,你們讓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願望可就完全粉碎了。就算是遼王登基,新君翻案和天子忏悔的分量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不論是當世百姓還是千秋後世,都必定更相信後者——而且,也只有後者,才是真正的沉冤昭雪。”

獨孤凜氣急敗壞,臉色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吱響。“我說什麽來着!我說什麽來着!”

他躍躍欲試,想要沖上去,卻被紀無憂伸手攔住。

“放下劍。我答應你。”

獨孤凜大聲說:“師父!”

紀無憂微微一笑。“怎麽,徒兒就這麽不信任師父嗎?”

獨孤凜語塞,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他太了解紀無憂——她決定的事,從來沒有人能改變。

徐輝耀點點頭,目光落在紀無憂臉上,眼中滿是信任和溫柔。“紀若卿回到這裏,拿回自己的東西,斬斷前塵的牽絆——有何不可?”

話音落下,兩人相視一笑。

戚牧聰看在眼裏,眼中的妒意幾乎要溢出來。他的嘴唇緊緊抿着,額上神經突突直跳,無法平息分毫,握劍的手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紀無憂捏了徐輝耀手心一下,然後轉過身,對獨孤凜、林羽和裴舟笑了笑。

然後,她施展輕功,足尖一點,整個人如一片羽毛般騰空而起。衣袂在夜風中翻飛,長發如瀑,在月光下閃着銀白色的光。她的身影如驚鴻,如游龍,轉瞬間便飛身出了殿門。

戚牧聰放開天子,赤陽劍在手中一轉,緊随其後。他的身法同樣迅疾,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緊咬在紀無憂身後,寸步不離。

兩人一前一後地飛檐走壁,在皇宮的屋脊上掠過。月光下,兩道身影如流星趕月,腳下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紀無憂直奔宮中劍閣。

劍閣在皇宮的西北角,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青磚灰瓦,飛檐翹角。檐下挂着風鈴,在夜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裏平日裏無人靠近,顯得格外冷清。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紀無憂一掌劈過,破門而入。

“砰”地一聲,門板碎裂,木屑紛飛。碎木片散落一地,揚起一片灰塵。

這座劍閣內存放的都是皇室從江湖各地收集的名貴武器,刀槍劍戟,斧钺鈎叉,琳琅滿目,每一件都價值連城。然而翠竹劍卻當之無愧為其中之首。它被供奉在最頂層的中央,用紫檀木的劍架托着,周圍沒有任何其他兵器——那是它應有的位置。

紀無憂假死遁走江湖後,翠竹劍被天子收于此閣。或許是看見這把劍便會想起紀無憂,天子從不靠近這裏,也不許任何人靠近這裏。劍閣就這樣荒廢着,無人問津,落滿灰塵。

因此,當紀無憂一步步走向劍閣頂層的翠竹劍時,劍身幾乎已經蒙了一層塵土,像是積攢了近三年的沉默,等待着近三年的重逢。

她每走一步,每靠近一些,翠竹劍便震動一分。

那震動很輕,輕得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哭泣。它感應到了她的到來——那個曾經握着它橫掃千軍的人,那個曾經與它心意相通的人,那個将它留在這裏、獨自遠走的人。

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劍身在劍架上劇烈地抖動,發出嗡嗡的聲響。到最後,整個劍身都劇烈地響動起來,像是一匹被束縛太久的野馬,終于等到了主人來解開缰繩。

紀無憂終于站到了翠竹劍的面前。

她看着這把通體翠白的寶劍,劍身修長,劍刃鋒利,劍柄上鑲嵌着一顆淡青色的寶石——那是父親當年親手嵌上去的。

一滴淚水緩緩地滑落眼角,順着臉頰流淌,滴在劍身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灰塵被淚水沖開,露出一小片翠白的劍身。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劍身上,反射出幽幽的、溫潤的光。

她閉上眼睛,複又睜開,深邃如海的雙眸中翻湧着太多情緒——有懷念,有悲傷,有深不見底的痛,更有決心,有積壓了三年、終于可以釋放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一把握住劍柄。

一瞬間,劍氣急劇四溢,像是積蓄了三年的洪水終于找到了出口,轟然噴發。它以紀無憂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震得幾步之外的戚牧聰腳步踉跄,連連後退,險些從樓梯上滾下去。

紀無憂輕輕一揮。

翠竹劍在手中畫出一道弧線,劍光如匹練,如驚鴻。劍氣所過之處,劍閣的牆壁和門窗頓時四分五裂,磚石崩裂,木屑紛飛。月光從破碎的牆壁中照進來,整座劍閣頓時如同白晝。

戚牧聰跳出窗外,身形在空中翻轉,穩穩地落在劍閣外的空地上。

紀無憂緊随其後,從破碎的窗戶中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兩人同時揮出一劍。

翠竹劍與赤陽劍相撞,發出清脆的、震耳欲聾的響聲。

“铛——!”

聲音實在太響太烈,像是兩座山峰撞在一起,又像是兩道驚雷在空中交彙。火星四濺,在夜空中如煙花般綻放。劍氣相撞産生的沖擊波向四周擴散,将地面的沙石卷起,将遠處的樹葉吹落。

然而,只是這看似尋常的碰撞,戚牧聰卻不由得渾身一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沿着手臂直沖而上,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腕處傳來劇烈的疼痛,順着手臂蔓延到肩頭和前胸,疼得他幾乎握不住劍。

饒是有所準備,他也不免大驚失色。

翠竹劍的威力實在太過巨大,與紀無憂合體後更是無人能敵,遠非馮府中那把尋常的劍可比。而即使是當時那把尋常的劍,他也未能占到便宜,何況如今?

這樣想着,戚牧聰反而更興奮起來,大吼一聲,赤陽劍向前猛地一斬。

他調動了全身的經脈,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将所有真氣都注入到這一擊裏。赤陽劍在月光下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像是太陽墜落人間。劍氣如狂龍出海,如火山噴發,帶着摧枯拉朽之勢,向紀無憂席卷而來。

四周的樹木被劍氣攔腰折斷,“咔嚓”聲不絕于耳。遠處的房屋被震得搖搖欲墜,瓦片從屋頂滑落,摔得粉碎。地面的石板被掀起,在空中翻滾,又重重地落下。

戚牧聰此舉,意在一擊定勝負。

就在此時,他眼前出現了一片花。

那花不是真花,而是劍影。似乎有無數個持劍的身影在眼前飛舞,衣袂飄飄,劍光如雪。又似乎一個都沒有,只有一片淡青色的光。

他努力地眨眼,想去辨別,卻根本無法看清。那些身影時而聚攏,時而散開,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快得讓人眼花缭亂,快得讓人心生絕望。

下一秒,他明白了過來。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的動作太慢了。

對方的身法和劍法速度,都遠在自己之上——說是快了十幾倍也毫不為過。

在手持翠竹劍的紀無憂面前,他幾乎是靜止的。像是一只飛蛾,面對着熊熊燃燒的烈火。像是一滴水,面對着無邊無際的大海。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一道通天的翠竹從地面拔起,直沖雲霄,竹節分明,竹葉舒展,越來越高,越來越大,最後化為刺眼的、翠白色的光芒,将整片夜空都照亮。

然後,便是渾身四分五裂的疼痛。從頭頂到腳尖,從皮肉到骨髓,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炸開,将他的五髒六腑攪得粉碎。

赤陽劍應聲落地。

“當啷——”

聲音清脆而凄涼,在夜空中回蕩,像是一聲嘆息。劍身在地上彈了兩下,便再也不動。

戚牧聰自己則軟軟地從空中墜落,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他的後背重重地觸地,揚起一片灰塵,喉嚨一甜,吐出一口鮮血。

一招。

只有一招。

紀無憂只用了一招便戰勝了他。而他,不論是在智慧還是武藝上,都一敗塗地。

月光靜靜地照在紀無憂身上。她手持翠竹劍,從空中緩緩落下,衣袂飄飄。

她收了翠竹劍,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像是在歡唱。

然後,她落在戚牧聰面前。

戚牧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他定定地、目不轉睛地看着紀無憂,突然笑了一下。“為什麽不殺了我?為什麽?”

他的聲音虛弱,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追問。“你不忍心,對不對?”

紀無憂頓了一下,神色毫無變化,語氣也平靜無波。“武功比試,不應取人性命。僅此而已。”

戚牧聰又吐出一大口血,暗紅而濃稠,濺在月光下,觸目驚心。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可雙眼卻依舊死死地盯着紀無憂,眼中盛滿了她的身影。

“若卿,我有話要告訴你。”

他喘了口氣。

“當年,天子命幽闕炮制紀氏要謀反的虛假證據——我沒有參與。抓捕紀氏時,我想去阻止,但晚了一步,沒有成功。”

“紀氏覆滅對我而言确實只有好處,但我真的不想讓紀氏之變發生。不論你信或不信——這是事實。”

紀無憂的瞳孔微微收縮,快得像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可神色依然如常。

“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何意義。”

戚牧聰又吐出一口血,臉色更加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可雙眼卻更加亮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熊熊燃燒。

“你有沒有想過——當時天牢中看管甚嚴,層層把守,你究竟是如何出去的?又是誰在暗中幫助你逃脫?又是誰安排了假死的屍體,讓你逃過了天子的眼睛?”

紀無憂的神色終于産生了一絲變化。

她确實思考過這個問題。從逃脫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想——是誰?是誰在暗中幫助她?

她一度以為是掌管大理寺的裴舟。

戚牧聰像是看出了她內心所想,苦笑了一下。“當然不是裴舟。他雖然身為大理寺卿,掌管刑獄,可你當時被關在了影衛看守的特殊監牢中,根本不是普通的大牢。他連踏進來的資格都沒有。”

他又喘了口氣。“是我。幫助你逃脫的人是我。你逃脫後,我一路假意追趕你到懸崖處,實則早在崖底提前安排了一具與你體态身形相差無幾的女屍,換上你的衣物,瞞過了所有人——包括我所有的手下。”

紀無憂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戚牧聰自嘲地看着她,笑容裏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眷戀。

“還能為什麽?”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因為我愛你。”

“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深深地愛着你——從來沒有一刻改變過。”

月光如瀑,灑在兩人身上。

紀無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戚牧聰躺在地上,仰望着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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