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9 【北鬥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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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上野站,21點45分。北鬥星號。
開往劄幌的“北鬥星號”已經提前停靠在月臺。深藍色的車漆在慘白的站臺燈光下泛着一層清冷的光暈,整列火車安靜地蟄伏在冬夜的鐵軌上,像一只即将北上的鋼鐵巨獸。
進入車廂內部,立刻能聞到空氣裏有一股,床單洗淨後棉布自然散發的那種乾爽氣味,混合着暖氣片從角落裏彌散帶點微焦的氣息。頭頂米白色的燈光柔和照亮着眼前略顯擁擠的過道,左側最先路過的是一個B2雙層寝臺的隔間,此時還未有人,隔間沒有門,只有拉上的淺色遮光簾,但從裏面放置着事先準備好的一次性用品存放袋來看,應該是有乘客的。
大石的腳步駐足在第二間房,他側過身面帶微笑對我們一行人說,“桃城和越前住這裏。接下來是乾和海堂,然後不二和河村,”話間,他在慢慢往前繼續帶着路,桃城笑嘻嘻地勾着越前肩膀鑽進了第一個房間,越前進去前轉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地,我對他點點頭,眨了眨眼睛,目視他倆進去收拾行李。随後乾也招呼海堂進了第二間房,緊接着是河村小熊。我這才想起,其實在整個網球部裏,小熊關系最好的人其實是河村。
“啊~大石,我倆住哪間nya~”英二眼看他們幾個都有定論了,他有些迫不及待,皺起眉頭,努努嘴問道。大石無奈也能理解的樣子,“我倆的房間在那兒後面,車上的B2雙人間剛好都被我們占了。”手冢和我在一旁安靜的聽着。嗯?
英二聽了後用手扣了扣臉頰,略微尋思,随後把目光往前望了望,“那真是好險啊nya~那手冢和彌醬呢?”他好奇的把目光抛了過來。
“嗯嗯,我正要說呢。松雪和手冢都是B1單間,就在這裏。”說着已經走到了兩間單人間門口,英二率先湊進去看了一眼,發出感嘆,“啊……單人間看着不錯的樣子哎~”然後他收回身子,朝我咧嘴笑笑。我點點頭,走進去,回身對大石說,“麻煩了,大石前輩。”大石搖搖頭,一臉友善的微笑。
“嗯,大石,辛苦了。”手冢淡漠卻認真地表達感謝。“沒事,那你們收拾吧~弄完大家可以在D區休息室待會兒。走吧,英二~”大石安心地交待完,便招呼英二往他們房間走去。
“HOI HOI~”
随後手冢也從門前走過,進了他那間房。我轉身把行李箱放在角落靠着,打量了一下,單人間空間緊湊,左側靠牆配置了一張單人床,大小正常,床的上方空間比較低,只能容納一般人坐在床上的高度,右側是收起來的長板,像是特殊情況下也能用來睡人。中間延着厚玻璃窗下來一點,牆上釘着一個可折疊的小桌板。此時,床上放置了列車長提前準備的一次性用品袋。我把目光放在了門前,單間才有的木質滑門,能很好照顧到隐私問題,我把門拉上,按下鎖扣。嗯~正常。
夜間,22點20分。北鬥星號D區休息室。
這輛列車從我上車到我此刻洗漱完,穿着睡衣惬意無比的窩在沙發裏看書,整個過程都在刷新着我的認知——沒想到這個時代的卧鋪竟然配備了獨立的沐浴間,徹底打消了我出發前對衛生條件的最後一絲顧慮。
休息室的沙發座椅是布藝的,觸感溫厚坐着很舒适,我靠着右側寬敞的扶手,把腿蜷了起來,翻看着未看完的《白夜行》,在我右前方,另一張面向室內的長沙發上,手冢正安靜地捧着一本深色的德語書。我們隔着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但空氣裏流動的默契感卻意外地讓人自在。
這個休息室的格局分為幾個區域。最亮眼的是兩側比寝臺窗戶大得多的厚玻璃窗,視野非常通透,顯然是為了方便旅客觀賞冬季的夜景而設計的。室內錯落分布着幾組面對面的沙發卡座,以及兩組三面圍合的半開放式長沙發休息區。在我們身後的左牆角,是一臺自動販售機,除了冷熱飲品和零食,旁邊還展示着車上的限定便當;右側靠牆則是一個小吧臺,穿制服的服務生站在裏面,吧臺的小黑板上寫着幾款調酒和威士忌的售賣名稱。
在如此明亮的休息室裏,窗外是密不透風的黑夜,偶爾掠過城市邊緣零星的燈火。這種車內的溫暖與窗外的孤寒,形成了奇妙的對比。我從書頁上擡起頭,側眼看向窗外這般想到。桃城,英二他們?此時,英二,桃城,乾,小熊四人正在左側那組半開放式的沙發上坐着,他們在,打撲克牌,時不時冒出幾句牌言牌語,蠻熱鬧。
越前手裏握着NDS坐在桃城身側,蜷在沙發裏玩着,樣子好不悠閑。海堂站在沙發背後,耳朵裏聽着随身聽,他漫不經心的看着他們的牌局,時不時吐槽一句桃城打得真爛,兩人便會常規拌嘴。河村在一邊偶爾翻看一下列車雜志,偶爾聽到聲音便看看他們的打牌情況。大石圍觀了一會兒牌局,帶着無奈的笑意走到我們這邊,在手冢身邊坐下。
“呼……感覺大家好久沒這麽放松了一樣。”大石坐下後發自內心的感嘆,也許是因為為數不多的重聚,他臉上帶着安心妥帖的笑意。我從書頁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低頭。
手冢從書面移開目光,看向大石,點頭應了一聲,他目光柔和的看向對面。
“啊手冢,我還是想再問下你,時間上你沒問題吧?我就擔心這趟旅行會不會擠到你的安排。”大石有些在意的說道。
手冢搖了搖頭,淡定地說,“沒事,你和乾的計劃很全面,我那邊沒有問題。”大石聽了這話,顯然松了一口氣。
“大石前輩別擔心啦。國光哥哥定然是規劃好了的。”我沒忍住還是多嘴一句,擡頭淺笑着說道。想着大石總這麽操心會不會太辛苦了。
“啊松雪,好的。謝謝。”大石沒想到我會出聲安慰,他笑着點點頭。
“啊——越前,你這是新款的NDS!你居然有這個!喂,英二前輩——”正在這時,左側傳來桃城驚訝的呼聲。我們下意識看了過去。桃城大概是牌局空隙間,突然注意到越前手裏的NDS,一下子就被吸去了注意力。他盯着越前手上的游戲機,滿臉不可置信,他伸手拉了拉旁邊的英二,于是英二也湊過去看,臉上像“發現新大陸”一般驚奇,“哇!小不點兒!快快快,讓我看看!”
英二湊近,用他那超高清的視力睜大眼睛看着NDS的雙顯屏,上面正停留在馬裏奧的游戲畫面。越前嘴角揚着一絲遮掩不住的自信微笑,口中坦然地回答,“是啊,這是NDS哦。”那語氣好像在說“你們才發現啊”。
“這臺NDS市面售價15000,按照越前的消費能力,自己買的概率是47%。”乾在一旁伸手推了推眼鏡,奇怪的計算着。
“對啊,這個很貴……我在準備打工湊錢了……哇,越前,快給我玩玩!”桃城放下了手裏的撲克,手往越前那兒伸。越前側了側身子,避開,口中淡然卻很肯定地吐出一句,“不要。”
“沒想到游戲機能賣這個貴啊。”河村很老實本分的發言。小熊轉頭朝他笑着點了點頭,“嗯是啊。”
我在這面聽着看着,越前那句“不要”讓我沒忍住彎了彎嘴角,這家夥,怎麽像只護食的小狗呢……
“啊越前——”
“等等,阿桃。”英二突然拉住準備進一步發起攻勢的桃城,這個間斷立刻吸引了另外幾人的注意,不約而同地帶着點疑惑,看向英二,随後就見英二扯住桃城衣服,兩人轉過身去,腦袋靠在一起,竊竊私語。
過了幾十秒,他倆轉過身來,桃城一臉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地說道,“啊……可惡……越前這家夥真好命,有人送……”
“……哎……阿桃……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英二“矯揉造作”的惋惜道。雖然演得很刻意,不過我還是确定了一點,他們想起了上次看見我買NDS的情景了。
“看樣子,越前是收到了很貼心的生日禮物呢。”小熊突然笑呵呵地感慨。越前斜着眼神,淡淡地看了小熊一眼,随後面無表情地吐槽,“……切,桃城學長,英二學長別演戲了。”
這讓桃城英二頓時破功,兩人不服氣地伸手揉了揉越前腦袋,似乎這樣才算出了口氣。越前沒反抗,臉上短暫地面癱,選擇接受現狀。我忍俊不禁,把目光重新放回書上。
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車窗外原本高聳的城市霓虹景觀開始逐步減少,取而代之是長長的電線以及一點一點的明黃色路燈,交織在漆黑的夜幕裏,窗玻璃上開始時不時穩定的倒映出屋內的影子。
撲克牌局散場了,大石,海堂,乾,河村回了房間,大約是困了,也差不多開始準備睡覺。桃城,英二兩人許是餓了,中途去餐車買了飯團,此時正在吃着,越前也坐在旁邊接受分享。手冢合上書籍,摘下眼睛,伸手捏了捏鼻梁,雖然能感覺到他開始疲倦,但整個人還是隐隐散發着那般淡定沉着,絲毫不懈怠的氣質呢。
“國光哥哥你困了,快去睡覺吧。”我從書上擡起頭,輕聲對他說道。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沉聲道,“嗯,你呢。不去睡覺嗎。”他目光在我的書頁上掃了一眼。
我擡手看了看時間,記得列車長之前說過,晚上熄燈時間是23點30分,那之後主要照明設備會關掉。現在是23點15分。我感覺越前好像也在看我這裏。于是我朝手冢笑着點了點頭,“嗯,我再看會兒就去睡覺。”随後他點點頭便起身離開了。
我繼續把目光落在書上,經過最近的持續關注,這本長篇小說的閱讀進度終于走到一半了。旁邊過來一個人影,我不用擡頭看都知道是誰。
越前安靜地在我身邊坐下,沒有說話。我瞥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這一側,目光又像是望着窗外,看着無盡的夜色。
“嗯~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只超可愛的小狗狗,因為NDS被學長們羨慕的,尾巴都要翹上天了呢~”我看着書上的字,口中漫不經心地調侃道。意料之中,身旁的人明顯氣息一頓。我擡眼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多少帶着一絲,被戳穿的不服氣。我沒忍住勾了勾嘴角,垂下目光。
越前沉默了一下,又像是有些在意另一邊的桃城和英二,他最終選擇輕輕湊到我耳邊,“……如果不是學長們在,我會讓你心甘情願收回這句話的。”淡定直白的“威脅”。
我愣了愣,感覺這幕似曾相識……好吧,雖然似曾相識,我還是因為這句話,心跳漏了一拍,頗有些不自在地瞅了他一眼,“你們,還不去睡覺嗎……”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樣子,“嗯……馬上去了。晚安。”說完他便起身,又回到桃城那邊了。之後他們吃完了東西,離開了休息室,我呢,選擇最後一個離開,單純因為,第一次乘坐這樣的列車,所以想多待一會兒罷了。
直到列車長開始按例巡場,我才回到了房間。
桃城躺在上鋪,耳邊是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傳來的“哐當哐當”聲。躺下後他才發現,列車的搖晃幅度比想象中大得多,對于入眠來說實在有些吃力。更讓人心煩的是,簾子外相鄰的隔間裏總能傳來斷斷續續的人聲,時大時小,每每困意剛剛湧上來,就被不經意地打斷。
“啊……煩死了……”他忍不住低聲抱怨。B2寝臺本就是半開放式隔間,唯一的隔斷只有一層布簾,隔音效果約等于零,旁邊哪怕是一點動靜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下鋪傳來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桃城掀開簾子一角往下看,正好瞧見越前正從床鋪上坐起身來,背對着他,背影透着股有氣無力的怨念。看來這家夥也深受其擾啊。桃城正這麽想着,就見越前腳步拖沓地邁開步子往外走。
“哎?越前,你去哪兒?”桃城探頭問道。
越前身子頓住,沒回頭,只丢下一句帶着些微煩躁的話:“根本睡不着。”嘆了口氣,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隔間的範圍。
越前順着窄小的過道往前,隐隐傳來一點煙草味,列車上也不全是青學的人。走廊裏主燈熄滅,只留下極其微弱的藍色地燈,光線昏暗,導致他經過B1松雪的房間時,輕易注意到從木質滑門下的縫隙裏透出的暖黃燈光。
居然也還沒睡。
越前在她門前停了一下,似乎在原地想了想,然後伸手輕輕敲了敲門。
我正趴在床上,朝向窗戶那一側,在微醺的小夜燈光線裏看着書,唔,今天精神好像很好的樣子?竟然沒太覺得困。
身後傳來了微弱的敲門聲,嗯?有人敲門,我奇怪的從床上坐起身子,準備伸手開門時還是猶豫了一下,我湊近門框,小聲詢問,“誰?”
“是我。”熟悉的淡然的聲線。
我立刻打開了門,黑漆漆的過道裏,我屋內的夜燈捕捉到了越前的身影,他整個人透着一種疲倦沉悶感,連那雙平日裏亮亮的琥珀眼睛都黯淡了不少。我側過身子讓他進來。随後,關上了門。
“你還好嗎,看着好累,不是在睡覺嗎?”我幾乎是立刻有些擔心的問,牽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在床邊坐下。動作自然到我完全沒注意自己的行為,在這樣的夜裏顯得有多主動。
他沉沉嘆了口氣,“……根本,睡不着。好吵。唔,你這邊好安靜。”發自內心的看法。好吧,他困恹恹的這副樣子實在是太可憐了。我想了想,又用目光在這個房間裏環視了一圈,咽下一口唾沫後,略微試探地問,“情況那麽糟糕的話……你要不,在我這兒擠擠?”這張單人床,睡我們兩個,好像問題不大……
我問完就感覺喉嚨有點緊,牽着他手的那只手開始有些出汗。嘛……想想主要是因為看他境遇可憐,所以忍不住……嗯……別多想……
越前沉默了一下,再次開口時聲線沒有之前那麽倦怠了,他平淡的聲音有些不确定,“……我說,你是不是對我太放心了一點。”
我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雖然那話一問出口我自己也有些……不淡定。可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又讓我莫名想笑。“唔,我對你放心,不是應該的嗎。而且,”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我沖他眨眨眼睛,繼續說,“你這副樣子,我哪有什麽不好放心的?”他困得很。說罷我就側身上了床,掀開被子蓋在身上,然後往裏靠到牆那一邊,像他進來之前那樣,趴下繼續看我的書。
身後越前聽了這話有些語塞,他伸手碰了碰鼻子,坐着沒動,過了一兩秒,側躺上來,背對着我,有些小心地保持着距離,不挨到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意識到他的規矩分寸感以及自我約束,心裏忽地就被觸動到了,柔軟得一塌糊塗。我伸手撚着被子,給他也蓋上。
“唔,我開着燈,你能睡着嗎。”我盯着書頁,在橘色的光線裏,想了想還是問了一下。
“……可以,不過,你這些天一直都在看這本書。”他有些沉沉地聲音。
“啊……是的。這書太長了,我才看了一半。”那天去書店的時候,想着買本書看看能打發一點寒假時光,書架上的書籍鮮少有我熟悉的,于是按着往日的印象,我就買下了《白夜行》。
他聽了我的話,突然轉過身子平躺,“有那麽好看嗎。”話裏好像有種若有似無的,幽怨?他轉過來的同時,我也發現了稍微側目就能看見他,有些懶散的目光。正在看着我。
也許是真的離得太近了,剛剛好不容易被我忽視的那絲不坦然,不自在,在他看向我的瞬間頑強地活了過來。心跳無聲地加快,連帶着我的呼吸也微不可察的開始緊張。我下意識移開了目光,“呃……還行……”胸腔起伏的呼吸大概出賣了我。
越前察覺到了,他總能察覺到,于是他又轉過身去,帶着一點輕微調侃的語氣說道,“……切,我還以為你真的那麽淡定……”
“……”我張了張嘴,不服氣地想要辯解,卻又說不說口,因為我确實無法反駁。我沉沉地呼出一口氣,暗暗吐槽自己太差勁了,只是被看一眼而已,至于嗎。這下好了,書也看不進去了。我頗有些郁悶地合上書,伸手把它放在小桌板上,然後按滅了小夜燈。
“嗯~?你不看了嗎。”也不知他是真的奇怪還是故意這麽問。我側躺下來,略微不爽地說,“拜你所賜,一點都看不進去啦。”話雖如此,黑暗裏看着他的背影,又多少有些……安心。
他轉過身來,淡然地不确定的問,“生氣了?”漆黑的環境裏,他的面龐開始變得模糊,但我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我咬了咬嘴唇,搖搖頭,“沒有……對了,你,桃城學長知道嗎。”我是指他走出來的事。
“知道吧。我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沒多問。唔,應該,沒事。他也被吵的睡不着。”似乎不太肯定的語氣。
我無奈地撇了撇嘴,“我知道了,反正桃城學長最寵你了。”話一出口又感覺“寵”這個字好像不太對。不過已經被他聽到了。
“你用這個字形容,沒覺得哪裏怪怪的?”意料之中,警覺的反問。
我一時語塞,“呃……還好吧,畢竟,越前在前輩們眼中,一直……”完了,好像圓不上……可能因為我過去經常調侃他是小孩子,他已經習慣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懂了我未說出口的意思。
“又想說我是小孩子,是嗎。”意料之外相當淡然的語氣,帶着一種有些郁悶的認命感。“可你別忘了……”他頓了頓,每每如此總是伴随超級直白的內容。我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麽,迅速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是是,越前不是小孩子。行了吧~”我逐字吐出,不容商量的口吻。他微微後撤,抓住了我的手,然後順着靠了過來,暗裏,距離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可以嗎……”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問道。什麽可以?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又立即想到,他湊這麽近,大概是在問……啊不是,共處一室的深夜在一張床上,親吻什麽的很容易令人把持不住啊……我腦子裏開始亂想,又瞬間穩住。我做了打算。我沒回他話,頭往前伸了一點,在他嘴巴上貼了一下,“好啦。”然後撤回,背過身子,“快睡覺吧你,剛剛明明困得要死。”我不敢再面對他了,我怕我會忍不住。
身後沉默了一秒,随後傳來悶悶的一聲應答。安靜的氛圍裏,兩個人漸漸睡去……
被吵醒的時候,列車外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仍在持續,我微皺起眉頭睜開了眼。室內依舊昏暗,但已經不是全黑的狀态了,有一絲晦暗的光線從窗戶打進屋內。我慢慢清醒過來,發現室內的空氣好像沒那麽暖了。
擡頭看到越前時,我有剎那的恍惚,他怎麽在這兒。随即又想起來。此時他正坐起身子,側身用手掀了一角窗簾,看着窗外。我沒喊他,也從床上坐起來,轉身爬到窗前和他挨着。他發現了我的存在,“……你被聲音吵醒了。”
“嗯,好像有點冷。”我這麽說着,便把被子用兩只手撐了起來,然後蓋在我和越前的身上,稍稍裹住。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在更換車頭,到達函館了。”
金屬碰撞聲消失了,我看到窗外“函館站”站臺外,鐵軌兩旁的積雪居然會堆積得小山一樣高,幾乎有半人深,有些被驚住。随後有個工作人員從列車中段走了過來,踩上站臺,他在冰天雪地裏呼出的大團白氣被風瞬間吹散。與此同時,列車外圍另一側傳來了尖銳的信號哨音。随後靜了一兩秒,車廂開始晃動,又恢複行駛。
“原來這就是,牽引列車……”真是奇妙的經歷,“哇……外面的雪,越前,你看。”我不由自主地指着玻璃窗外,連綿不絕的雪景,對越前說道。
“我看見了。”柔和淡然的語氣,微有一絲無奈。我本來就離他很近,他說完有意無意地用腦袋蹭了蹭我的側臉。我愣了愣,這個親昵的動作怎麽突然好自然的樣子。想了想,心裏又有種淺淡的開心。我回蹭了蹭他。他注意到了,嘴角揚起一絲淺淺的笑。
窗外的積雪高高低低,或薄或厚的覆蓋着萬千事物,在黎明将近的朦胧天色裏,白雪依舊清晰地浮現。我看着,然後擡手看了看時間,4點42分。說起來,到達函館,似乎就意味着進入北海道了……這麽想着我便問了越前,“函館,是不是就算進入北海道了?”
他看着我,目光柔和地點點頭,“嚴格意義上來講,一個小時前,經過海底的青函隧道時,就已經在北海道了。”
“海底?我怎麽不知道。”感覺錯過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一個小時前嗎……你那會兒醒了?”他點點頭,“突然醒了一下。”
“唔,你怎麽不叫醒我……”我下意識的問,一方面是因為,錯過海底隧道階段而感覺些微遺憾。另一方面是,他在那個時間端醒過來,似乎很孤單的樣子……啊,我在想什麽……
他看着我,眼裏有些無奈,猝不及防伸手輕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口中淡淡吐槽,“乾嘛為這種事情叫醒你。”
我一時語塞,随後又想了想,“什麽感覺?青函隧道。”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你果然是好奇這個。”他略顯篤定地說,随後頓了頓,“感覺,車輪聲變得很沉悶哦,而且能聽到一點海底氣流嗚嗚的聲音。”
“這樣……害怕嗎?”我想當然的問。因為聯想到什麽,幽閉恐懼症之內的。當然是随口一問,越前怎麽會害怕這種事。
出乎意料他沉默了,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我瞬間愣住,喂喂……随即有些在意,也沒多想,裹着被子空出了一只手,把他輕輕攬住,靠在他耳邊說道,“真是……你可以叫醒我的,越前一點都不用逞強哦。”
他輕輕笑了,“逗你的。”我微微“石化”,眯着眼看着他,然後放下了攬着他的手。他往一旁挪了挪,再次側躺下,伸手拽了拽我的手,示意我也躺下。
我便也乖乖躺下了,“好像還能再睡會兒。嗯~調個鬧鐘。”這麽想着我便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他側着身子面向我,一臉淡然地看着。我卻忽然想起什麽,“啊……你要不要回去?萬一等下被看到什麽的……”嘛,我應該不是很有所謂……我感覺手冢已經看出來了。從站臺的那杯拿鐵開始。
“……不想。”他垂了垂目光,語氣淡然卻直白。
我無奈地勾起嘴角,下意識轉過身去,背對他,沒忍住帶着調侃的語氣說道,“嘛……那你做好心理準備哦~”說完便閉上了眼。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輕輕把我圈住,人也向我靠近,我感覺到他把頭埋在我肩上,“你,會介意嗎。”他問得相當不自在的樣子。介意嗎……好像沒有……對于他,我一直是這個态度,因為我很确定。
“……那,越前希望我介意嗎。”我輕輕地問。
“……當然,不希望。”有些別扭但确定的語氣。我用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臂上,撓了撓,他便用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不介意的,笨蛋,介意就不會讓你在這裏和我擠擠,介意就不會問你要不要回去啦……我對你的态度,你應該一直都能感覺到吧。”想了想,還是選擇直白明了地告訴他。
身後感覺他聽了有些愣住的樣子,他有那麽幾秒毫無動作,随後選擇緊了緊手臂,又用頭蹭了蹭我,口中略微不好意思地,沉沉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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