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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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曦手裏的鋼筆微微一頓,擡起頭看向靠在病床上的老人。
她剛才只當是位普通的老乾部,沒想到這位穿着洗得發白舊軍裝的老人,竟然是首長。
陳守正笑着擺了擺手:“不用緊張,不用緊張,什麽首長不首長的,早退休了,現在就是個普通老頭子。”
可那衛生員已經一溜煙跑了出去,腳步聲蹬蹬蹬地往會議室方向去了。
會議室裏,馮隊長正站在長桌前分配義診任務。
孫麗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拿着排班表,臉上挂着溫溫淡淡的笑,不時低頭在表上做幾個記號。
剛才例會全程,程曦那個空座位讓她心情格外舒暢。
馮隊長親自主持的第一次例會就缺席,這印象分算是扣定了。
往後在這衛生院裏,程曦起步就低人一等。
就在孫麗娜暗自竊喜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衛生員氣喘籲籲地扒着門框:“馮隊長!陳、陳首長來了!就在診室!人好像剛犯過老毛病,正躺着呢!”
馮隊長渾身一凜,猛地站起身。
整個衛生院沒人不清楚陳守正的分量
陳守正以前是這支部隊的師長,韓鐵山的老上級,後來升了首長,還立過一等功,威望極高。
這兩年退了休,但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師部轉轉。
而且每次來都很低調,不通知師部,也不讓人接送。
馮隊長一邊快步往診室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問:“老人家現在狀況如何?”
那衛生員跟在後面小跑:“有兩名警衛員陪着,看着現在狀态還不錯,程曦同志在旁邊。”
馮隊長腳步猛地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程曦?”
她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意外。
看來是程曦處理好了陳首長的舊疾。
老首長的癫痫是老毛病了,每次發作都兇險得很,衛生院以前也接診過兩次,每次都得折騰好久才能穩住。
程曦一個新來的新人,居然獨自把陳首長的急症壓下來了?
馮隊長眼底滿是詫異,也來不及多想,擡腳加快速度往樓下趕。
孫麗娜跟在人群最後面,把衛生員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僵住了。
怎麽會?!
程曦不是應該待在診室裏,傻乎乎等着被馮隊長追責,被所有人诟病散漫無禮嗎?
為什麽她會親手治好對方的舊疾?
孫麗娜胸腔瞬間湧上一股強烈的煩躁與嫉妒。
自己費盡心思算計,就為了讓程曦出醜落把柄。
結果倒好,她這邊在會議室坐等看戲,程曦轉頭就救下退休首長。
她咬了咬嘴唇,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一群人湧進診室時,陳守正正靠在病床上,手裏端着搪瓷缸,臉色雖還有些發白,但精神頭已經恢複了不少。
馮隊長快步走到床前,微微彎下腰:“老首長,您怎麽樣?要不要轉到市醫院再做個檢查?”
陳守正擺了擺手,把搪瓷缸擱在床頭櫃上:“不用不用,老毛病了,我自己心裏有數。今天就是出門急,藥也沒帶,誰知道在你們門口犯了老毛病。”
他伸手指了指坐在床邊的程曦,語氣裏帶着幾分慶幸,“多虧了這位小同志,把我救回來了。小馮啊,我剛才還跟她說,你們衛生院撿了個寶貝。”
馮隊長站直身子,轉頭看向程曦,“程曦同志,今天多虧了你。”
她心裏那點因為缺席例會生出的不悅早就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慶幸。
慶幸程曦今天人在診室,更慶幸她醫術夠硬,真把人給救回來了。
要是老首長在衛生院門口出了事,整個衛生隊都得擔責任。
程曦彎了彎唇,把桌上的處方箋拿起來遞給馮隊長:“馮隊長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剛給陳首長開了藥方,您要不要過目一下?”
說着把方子遞了過去。
馮隊長接過方子,目光在箋面上掃了一遍。
幾味藥材搭配得宜,劑量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水平,哪像個剛考下衛生員證的新人,倒像是在臨床摸爬了好些年的老大夫。
她把方子遞給旁邊的衛生員,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加掩飾的贊許:“方子開得不錯。快去抓藥。”
說完她掃了一圈診室裏的人,确認老首長情況穩定,正要開口安排後續,卻聽見程曦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馮隊長,”程曦把鋼筆帽扣好,擡起頭,語氣淡淡的,像是在随口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們剛才都去哪兒了?怎麽診室這邊就只有我一個人?”
馮隊長微微一愣,正要回答,旁邊的衛生員已經搶着開口了:“今天早上開例會啊,馮隊長主持的,在二樓會議室,我們都去了。”
“原來是這樣。”程曦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恍然,“沒人通知我,我還以為今天沒什麽安排,就在診室這邊守着了。”
程曦這話一出口,診室裏原本嗡嗡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衛生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嘀咕:“沒人通知她?那剛才小李還說程曦同志親口說有病人走不開……”
馮隊長眉頭微微皺起,轉頭看向人群裏的小李。
小李被這目光一盯,後背唰地冒了一層冷汗,趕緊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都有些結巴:“我、我讓孫醫生幫忙轉告了,孫醫生還說程曦同志說手頭有病人,例會下次再去……”
她越說聲音越小,轉頭看向孫麗娜,眼神裏帶着幾分慌張:“孫醫生,你不是說程曦同志親口跟你說的嗎?”
孫麗娜臉色微微一僵。
她怎麽也沒想到程曦敢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直接把這事挑出來,更沒想到她挑得這麽巧。
正好在陳首長面前,正好在馮隊長對她贊不絕口的時候。
這個時候誰會覺得程曦是在狡辯?
孫麗娜迅速調整表情,嘴角扯出一抹笑:“哎呀,可能是剛才傳話的時候出了點誤會。我在走廊裏碰見程曦同志,她當時正往診室走,我跟她說例會的事,可能是聲音太雜她沒聽清,我也沒來得及再确認。怪我怪我,這事是我疏忽了。”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傳話有誤”,又把責任推給了“走廊太吵”和“沒來得及确認”,聽起來像是在誠懇道歉,實際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程曦看着她,沒有急着反駁,只是等她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孫醫生,你說你在走廊裏碰見我,跟我說了例會的事。可當時在走廊裏,你從我身邊走過去,腳步都沒停,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你确定你跟我說過話?”
孫麗娜臉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說“你記錯了”,可對上程曦那雙平靜的眼睛,這句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我……可能是記混了,”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已經開始發虛,“不是在走廊裏,是在樓梯口碰見的。當時我剛從二樓下來,走得急,就順口跟你說了一句,你沒聽清也正常,怪我沒停下再确認一次。”
程曦靜靜地看着她。
“孫醫生,你剛才說在走廊裏碰見我,現在又說是樓梯口。可是走廊和樓梯口不在同一個方向,中間還隔了一道拐角。你從二樓下來,如果走樓梯,根本不會經過門診的走廊。”
孫麗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血色開始往下褪。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程曦已經轉向旁邊的小李。
“小李,你剛才說孫醫生在會議室裏是怎麽跟你說的?”
小李這會兒已經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角裏。
但馮隊長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她不敢不答,聲音又小又抖:“孫醫生說……說她特意去門診找了程曦,程曦說手頭有病人走不開,還說病人要緊,例會下次再去也是一樣的。她說得很肯定,我才以為是真的。”
“所以孫醫生在會議室裏說的是‘特意去門診找了我’。”程曦轉回頭看向孫麗娜,語氣依舊淡淡的,“可現在你又說是在樓梯口順口說了一句。”
幾個衛生員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孫麗娜身上。
“天哪,這不是明擺着兩頭扯謊嗎……”:
“孫醫生平時看着挺和氣的,沒想到背地裏乾這種事。”
孫麗娜聽着周圍那些細碎的議論聲,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馮隊長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在孫麗娜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那種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心裏發毛。
孫麗娜是她比較倚重的老同志,業務能力不錯,平時做事也算穩妥,沒想到今天居然扯謊。
她心中滿是失望。
陳守正靠在病床上,把搪瓷缸擱在床頭櫃上,聲音帶着幾分歷經沙場的威嚴:“小馮啊,你們衛生院的風氣,該好好整治整治了。”
馮隊長臉色微變,微微低下頭:“老首長說得對,這是我們管理上的疏忽。”
她轉過身看向孫麗娜,眼底那點最後的寬容也消失得乾乾淨淨,聲音壓得很沉:“麗娜,扣一個月工資,書面檢查交到辦公室。現在就去。”
孫麗娜身子晃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對上馮隊長那副不容置喙的眼神,什麽也沒說出口。
她低下頭,擠開人群快步走出了診室。
拐過樓梯口時,她一把扶住牆,指甲在石灰牆面上刮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又是程曦。
昨天比試輸了,今天連例會的事都被她當着所有人的面揭了個底朝天,害得她扣了一個月工資。
她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種羞辱。
她死死咬着牙,眼神中滿是怨毒。
程曦,你等着。
人群散了之後,馮隊長親自把陳守正送到衛生院門口。
陳守正臨走時又回頭看了程曦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打趣:“小同志,等我藥吃完了,再來找你複診。到時候你可別嫌我這個老頭子麻煩。”
程曦笑着應了,兩個小兵一左一右護着陳守正上了車,車門關上時,陳守正還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朝她擺了擺手。
程曦忙完衛生院的事回到家屬院,天已經黑透了。
她走到自家院門口,正要掏鑰匙,卻發現院門虛掩着。
她推開門,堂屋的燈亮着,暖黃的光從半敞的房門裏透出來。
秦岸正從廚房裏端着一碗菜走出來,聽見動靜擡起頭。
兩個人目光相接,動作同時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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